第8章 火災居民樓(七)

從四樓到現在,賀野正式接觸黎易容的時間還不到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裏,黎易容卻已經緊鑼密鼓地說出一籮筐騷話了。

幾乎超出了賀野的忍受範圍。

作為一個嚴以律己的條子,賀野沒有不合時宜地朝他發火,只是擡頭叫:“系統,紙和筆,謝謝。”

紙筆從天而降,落進了賀野手裏。一旁的黎易容聞言立刻燃着一團火球,給房間裏添了絲光亮,勸道:“摸黑寫字傷眼睛。”

這便也是賀野不直接朝黎易容發怒的原因之一了,黎易容對待他像是真心的,明明覺得暴露特異能力後會很麻煩,為了這種小事,還是毫不猶豫地立即選擇了在其他玩家眼前暴露。

賀野還不清楚每關游戲結束後幸存玩家組隊的規則,但無論是打散隊伍還是延續隊伍,暴露無疑都麻煩得要命,很容易導致玩家與玩家之間傳開“此人特殊危險”的消息,導致日後黎易容在某些關卡某些不設防的時刻裏被聯手暗算。

再強的人也有來不及設防的時刻,何況副本的背景可能千變萬化,沒人能保證會發生什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賀野自己行動得漫不經心,不代表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漸漸開始覺得黎易容真的在他完整的記憶中存在過了。

但是。

賀野還是暗暗地運筆如飛,趁着還沒忘記,抓緊把這半個小時裏黎易容說過的每一句騷話都記下來了。

以後是一定要算總賬的,他一般不太欣賞輕浮的人。

旁邊照明的黎易容只當他是在利用紙筆整理關于副本劇情的思路,也沒多想,迎前走了幾步,擋在賀野和503的NPC之間,借着火光上下審視了一遍NPC,眉頭一鎖。

503出現的NPC一共有兩人,無疑就是給報社寫線索提供信的夫妻兩人了,也正是踩踏事件的受害者,屍體上沒有火焰,面容并不焦黑,五官還算完好,只是身上也有些傷痕。

其中的男主人文質彬彬,女主人豐腴漂亮,只是現在看起來模樣都冷冰冰的。

賀野和黎易容進門時,他們正在一一提問玩家,看姿勢,此時倒在地上的高跟鞋女玩家應該也死了。但提問被他們打斷了,加上黎易容對普通玩家來說過于靈異的火球,現在503的男女主人和所有其餘玩家都在将目光往他倆身上集中。

趕在男女主人狂化或是向他們提問前,黎易容搶先提問男女主人道:“403的茹茹是怎麽死的?”

如果他猜測得沒錯,雖然不遭到威脅NPC普遍不願意回答問題,不過這對頗為好心的夫妻聽到小女孩的名字大概就會有所反應。

果然,男主人眼神一動,滿面的陰森漸漸平息成了同情與慈和,沒有發怒,猶豫地說:“茹茹?茹茹被火燒得很厲害,卻一直要往六樓跑,估計燒死在六樓了吧。”

女主人接茬問:“你們是報社來的記者嗎?既然能看到我們,是不是就相信了403有鬼啊?”

随後賀野也三下五除二沙沙寫完了他要寫的東西,把紙筆向衣服的口袋裏信手一揣,前邁幾步,重新站到了黎易容左肩旁邊,和他肩膀持平。

“我不喜歡站在別人後面。”為免黎易容多想,賀野解釋道。

“記住了。”黎易容笑着說,接着把目光轉回女主人身上,追問,“關于403女鬼的事情你們只知道這麽多嗎?知道關于六樓天師的事情嗎?”

賀野也說:“我們來的時候在門外遇到茹茹了,她好像不太對勁?”

男女主人異口同聲地先針對天師一問搖了搖頭,女主人回答說:“不知道什麽天師,六樓住了天師嗎?早知道也請天師來幫幫茹茹了。對,茹茹不太對勁,我以為你們不會采訪她就沒有特地提她,茹茹……智力有點小問題,從小就有。太可憐了。”

賀野話音乍停,黎易容及時地繼續問:“那你們有沒有聽見過403有老年人的聲音?”

這個問題讓503的男女主人雙雙困惑了一下,一致搖頭。賀野也沉思了一下,很快接近了黎易容的思路,代他補充:“不止晚上,白天聽到過嗎?任何時間。”

這下女主人忽然“啊”地低呼了一聲,說:“聽見過,就在第二場火災的前兩天白天,總是能聽到。但我以為只是家裏來了客人,比如茹茹外公、爺爺什麽的,終于來照顧她了。”

這麽說着,她遲遲意識到了那老頭可能是鬼,甚至暫時淡忘自己的身份,微微打了個哆嗦。

賀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倒在玩家堆裏的高跟鞋女玩家,沉默片刻,随意找了些環繞在茹茹身上的無價值問題,拖着夫妻倆聊過時限,候到機械電子音開嗓催促玩家們前往六樓,503男女主人的身形慢慢在燈光下隐去消失,才住口不聊。

這時除了他們倆以外,玩家只剩下女文青和西裝男兩個人了。

于是雖然知道到了六樓這種終極關卡,玩家通常要開始互相厮殺,賀野還是沒把他們放在心上,一邊推門往外走一邊重新掏出了紙筆,翻過一頁,在紙上寫下幾名關鍵人物的名字,憑意念做了一個簡單的連線和整理:

陳語茹;403女鬼;403女鬼的丈夫陳建華;靈堂婚紗照中有一只手出鏡過的老頭;住六樓的天師……

403女鬼和天師陳建華是夫妻,搬來這裏前女鬼出過一場車禍,并非違章方司機,搬來這裏時女鬼已經死亡,鄰居從未見過她。

女鬼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女鬼,因為在日記中她說,老人鬼出現在婚紗照中之前,她和丈夫都不信鬼。

建華成為天師的時間未知,但觀察身體上的傷口,女鬼恐怕在車禍時就已經死了。婚紗照中的老頭就是車禍中坐在違章司機車上喪生的老人。建華對女鬼隐瞞了女鬼的死訊,讓她持續以為她只是重傷過。

老人鬼纏上403一家。

然後建華找來天師,試着解決老人鬼的威脅,可是婚紗照中的靈堂未必是因老人鬼出現的,也許是因為403女鬼,或是兩只鬼交彙導致的靈異現象,總之他們不能夠燒掉這張照片,否則女鬼一樣會遭到傷害或負面影響,只好暫時用白布蒙住出現老人手指的下半部分。

婚紗照的問題一直沒能徹底解決,建華和403女鬼一起生下了女兒。期間天師給過女鬼一個護身符,說要送給未出生的陳語茹,當天卻是來找建華的,最後護身符變成了建華随身攜帶的東西。

——在這裏,賀野想了想,沒道理一人一鬼可以輕易生下活人女兒,很可能護身符一開始就是要交給建華,完成某種操作的。

照片古來通靈,因為作為媒介的婚紗照遲遲沒有被燒掉摧毀,老人鬼可能一直擁有通過婚紗照報複403一家的方法,伺機徘徊着,只是一時被白布和天師鎮住了。

陳語茹出生前,居民樓裏出了第一場蹊跷的找不到起火源頭的火災,撲滅得很快,無人傷亡,那之後,陳建華卻原因古怪地去世了。

——等式是建華至少參與阻止了第一場火災。

随後陳語茹出生,女鬼依舊不清楚自身的情況,所以曾經迷惑地詢問天師陳建華為什麽而死。接着她獨自撫養女兒,陳語茹懂得畫媽媽,畫出的也是女鬼血淋淋的真容,但由于陳語茹從小智力有問題,女鬼很可能從未當真。

在403室內時,玩家被女鬼提問的環節中,賀野留意到了兩個問題以及它們的正确答案:陳語茹沒有偷看過婚紗照,溫柔的媽媽更不可能主動把這種東西拿給女兒看,然而陳語茹卻見過老人鬼。

女鬼說不定還會以為女兒是被老人鬼吓到過,才畫出這樣風格的畫,不以為意。

陳語茹七歲時,居民樓起了第二場火,火災前兩天,有人耳聞到403室中出現過老頭的聲音,多半火災就是老人鬼所為了。

而火災時分,陳語茹試圖找到媽媽,本能地往樓上跑,不往樓下跑,只能是因為她認為媽媽走向了樓上。

照賀野的推測,老人鬼作祟燃燒的正是那幅婚紗照,燃燒婚紗照可能會讓女鬼消散,或者至少付出嚴重的代價;并且那幅婚紗照本就靈異,如果老人鬼只是點燃普通的電器,專業人士應該會查得到第一場火災的火源才對。

假設燒毀婚紗照後,女鬼會消失,賀野嘗試着在腦海裏模拟了一下當時的場景:

老人鬼逮住了機會焚燒照片,天師不在現場,認為自己是活人的女鬼連忙帶着女兒逃生,既然起火源在四樓,她們當然會向下逃生。

也就是說,當時陳語茹的雙眼一定是注視着下樓的樓梯的。

這個時候,她的媽媽卻消失了。媽媽消失在了她身旁,又絕不可能越過她的眼皮走向樓下,自然而然,盡管原因不明,她判斷媽媽上了樓。

于是她開始忍受着身體被火焚燒的痛苦跑上樓去找媽媽,無意引發了踩踏事件,一直跑上六樓,被燒死在了六樓,沒找到403的女鬼。

至于引發陳語茹怨恨的,也許是災難現場媽媽的獨自消失,或者有隔壁大樓閃爍的閃光燈一份。姑且不提報社和鏡頭有何問題,403內部發生的事情好像差不多都有了個解釋。

剩下的就是六樓天師的線索了。推斷到這裏,賀野覺得天師基本可信,601天師的居室則必然是六樓的正确房間,拿到裏面的線索,主線劇情差不多就可以破解了。

他一口氣思索到這裏,腳步才在通往六樓的樓梯階上前進了幾階,忽然聽到耳畔黎易容在說:“要不要我背你上樓?”

賀野回神一怔。

“你背我?為什麽?”賀野警惕地問。

“我們算是組隊了吧?”黎易容平淡地說,“你體力消耗太多了,會扛不住的,樓上還有新的鬼魂NPC呢。”

這理由找得很冠冕堂皇,賀野根本不相信僅僅如此,但得承認它聽起來很有道理。

對于一個拼命想找到代步機器人、不惜考慮掃地機器人的懶癌來說,黎易容的提議可太有吸引力了。

賀野身形一緩,陷入了糾結。

讓他想要拒絕黎易容的理由很多:他倆的關系尚談不上親密、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黎易容說不準有什麽他意想不到的目的、随随便便被人背着上樓太失禮了,等等。

讓他想要接受提議的理由就一個:走路和爬樓梯本身,對他而言是比打架更費勁的事情,疲勞且無聊。

一瞬間他是真的很掙紮。

看出他的掙紮,黎易容馬上善解人意地抛出了又一個理由:“這樣也方便我們倆小聲商量劇情,如果破解了劇情,取得積分,回到主神空間你就可以兌換枕頭睡覺了。”

又是一個非常有道理的理由。

賀野目前還沒琢磨透報社一事存在的意義。

于是這次賀野利落地屈服了,并深深感到黎易容認真起來的時候,真的很擅長說服人。不愧是手下小弟無數的黎boss,不能只把他當作一個簡單的騷話狂魔來看待。

他爬上了黎易容的後背,從小到大,除了親人以外,他記得自己還是第一次被人背着走。黎易容臂彎很穩,後背比他想象中寬闊,皮膚的溫度也比他想象中灼熱,隔着幾層衣服依然暖意明顯,搞得他眼皮有點下沉,雖不至于掉以輕心地直接睡着,倒也昏昏欲睡。

詭異的是,昏昏欲睡中,他隐約聽見黎易容極小聲極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我早就想被你騎了。”

“什麽?”賀野陡然皺眉,疑心自己聽錯了。這是新的騷話嗎?

“嗯?”黎易容輕輕咳嗽了一聲,驅散頭腦內屬于龍的那部分欲望,“我沒說過話,你聽見什麽了?”

“沒事。”那句話的音量太飄渺,賀野着實确定不了,“關于報社和閃光燈,你有什麽想法嗎?”

黎易容答:“那應該是支線劇情,完不完成都可以,積分也沒有主線劇情給得多。要想徹底破解支線劇情,恐怕要跑到對面的大樓裏去。”

賀野盤算着說:“少一分不如多一分。”

黎易容輕聲大笑:“看不出來你還是個貪財的?”

他們兩人之間的氣氛實在輕松得過了頭,和野餐差不多,惹得走在前面的女文青和西裝男頻頻回頭,臉色難看。黎易容沒有理會,徑直上樓,聽到背後賀野嗓音淡淡地又說:“不嘲笑我連爬一層樓都懶得的人,你還是第一個。”

黎易容只覺得他怪可愛的,哪裏會嘲笑,當即回:“背你多久都可以。”

賀野不說話了,過上幾秒,鼻息才緩緩恢複平和勻長。

前前後後一共不超過四十階的長度,此時此刻仿佛一條無盡的路,打着減少颠簸的幌子,黎易容走得越來越慢,賀野若有所覺,也懶得出聲阻止,只警覺地亮着左眼了事。

六樓一到,黎易容心底一空,系統的機械電子音同步也到了。

系統:“檢測到最後一名玩家已經抵達六樓。提示,在游戲關卡內除掉其餘玩家,将會積累該玩家的全部血條,并額外獲取系統獎勵。提示……”

黎易容還沒說話,賀野意外地擡起了頭。

“游戲要求玩家必須殺死玩家嗎?”賀野問。

黎易容為他解說:“不是必須,但鼓勵,在每關游戲的最後一段時間內都會催促提醒。”

說着話兩人一齊注意地望了望西裝男和女文青,賀野伸手把住紅漆欄杆,踩回地面上,努力壓抑數秒鐘,還是忍不住抻了一個懶腰,骨骼嘎吱嘎吱響。

西裝男和女文青的臉色頓時更垮了。

在場的玩家其實不少,四個人。但毫無疑問,無論是西裝男還是女文青,現在都已經不敢試着去殺另外兩名玩家了。這樣一來,能夠打算盤的就只剩下了兩人彼此。

當然,他們也可以幹脆放棄在這關游戲中搏殺玩家,問題在于,那兩名玩家會不會殺死他們?他們還有選擇權嗎?

女文青簡直悔青了腸子,她動口坑騙賀野時,賀野的形象還只是個進副本第一關就撞門暈倒的傻瓜新人,誰料得到對方後來會忽然爆種、一言不合踹碎鐵門呢?

女文青一動也不敢動,屏住呼吸,既提防着身邊的西裝男,又腦筋飛轉地考慮着該不該向西裝男提出聯手。雖說西裝男的戰鬥力似乎也不高,他們倆聯起手來不見得有用,可聊勝于無。

同她一樣,西裝男這時也一動不動了。

黎易容倒是沒有興趣對他們做什麽,愛搭不理地舉步往601室走,走出幾步發現賀野沒有跟上來,方才轉身回看。

賀野正背對着他,面朝603的防盜門,一步步走到了女文青和西裝男面前,女文青表情陰冷,雙手緊背向後,好像藏着什麽武器。

主神空間帶不進來武器,積分不允許兌換武器,不過玩家當然能夠在副本中找到一些武器,比如碎玻璃,比如廚房的菜刀。

黎易容正想出言提醒,就見賀野準确地一把先扯過了女文青背在身後的手,随後又馬上扯過了西裝男的一只手,用摁頭下跪一般的強勢力道迅速把這兩只手疊在了一起,甚至搖了兩搖。

“當啷”一聲,一把小水果刀從女文青身後掉到了地上。

“啪!”這是兩只手掌激烈地交疊在一起時的清脆聲響。

兩聲脆響過後,女文青與西裝男紛紛變得一臉懵逼。賀野低眼瞧了瞧地上那柄小刀,無視了它,只是多拍了一下女文青的肩膀。

女文青吓得一抖。

“不許故意打架,懂嗎?”賀野一邊調動着這具身體裏的21世紀常識,一邊面無表情地囑咐,“你們倆打也不行,不殺人也不行。打架鬥毆依法可以處以五日到十五日的行政拘留,萬一游戲通關了,回家以後你們怎麽戒掉打架的習慣?”

黎易容:“……”

黎易容:“?”

條子的世界觀到底是怎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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