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火災居民樓(九)
直接繼續看肯定不行,積分怎麽可能比男朋友的心情重要。
黎易容當機立斷,擡頭要求:“系統,娃娃機。”
“咚!”一座娃娃機從天而降,重重地砸在601的地板上,激起一層薄灰。
娃娃機四周環繞彩燈,彩燈晶瑩閃爍,五光十色,煞是好看。機箱裏布滿各種各樣的娃娃,從皮卡丘到聖誕老人,從聖誕老人到鐵臂阿童木,一應俱全,一拍按鍵還會發出童趣歡樂的音樂聲。
“叮叮當,叮叮當,鈴兒響叮當……”的音樂聲中,黎易容不由分說卷起衣袖,三下五除二一連抓出了三個毛絨娃娃,轉手就往賀野懷裏堆。
還附贈一個邪魅優雅的笑容:“喜歡吧?”
?賀野迷惑了。
甚至不知道是該先迷惑積分居然連這種東西也能兌換好,還是該先迷惑黎易容居然想拿這種東西來安慰他好。
賀野試着在記憶中搜索自己與娃娃機相關的字樣,出乎他自己預料地,居然真的搜索到了。
而且有關于龍。
在和龍相處的第三日、黑船到來的黃昏之前,因為擔心龍已經在此耽擱停留了好幾天,有人會順着蛛絲馬跡找到他家中來,賀野幹脆借着帶龍游覽游覽這個小星球的理由拉着龍暫時離開了家。
那大半天時間裏,他們倆像兩個無憂無慮的太空旅客一樣,兜轉了許多地方,其中不少處都是賀野自己平時絕不會去的。于是他們遇見了娃娃機。
不是龍,是賀野先停下腳步的。
娃娃機裏有幾個小火龍玩偶,乍看不起眼,埋在成群結隊大只大只的機器人玩偶深處。
雖說很可笑,但他确實愛屋及烏了。
想到這,賀野不免懷疑地仔細看了看黎易容,然而很快又打消了心底的疑慮。
——黎易容奮戰在娃娃機前的身影實在是太過行雲流水了。
他記得當時龍也自告奮勇,一邊揶揄他“沒想到你喜歡這個”,一邊得意洋洋地幫他抓過娃娃,可惜不單沒能血洗娃娃機,還在屢屢失手後氣得差點噴出火來。
又一個毛絨娃娃“嘣”地彈跳進懷裏,賀野回過神來,無言一下,對黎易容說:“謝了,不用再抓了,帶着娃娃不方便行動。”
黎易容聞言從五顏六色的彩燈前回過頭來,認真地問:“那你怎麽樣才會開心起來?”
賀野被他問得有點莫名其妙。
繼而轉念想想,不管是出于怎樣的誤解,黎易容這號縱橫星際任誰也抓不着的嚣張人物,竟然在這裏無比認真地給他抓娃娃玩,倒也挺好笑的。尤其是,穿進這個游戲之前他們倆還是一對死敵。
這麽一想,賀野就笑了,示意表情不知為何帶了點不甘心的黎易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劄上,說道:“我會把積分還給你的。”
“我不想讓你還給我。”黎易容眼盯着他回答。
賀野掏出紙筆,把這句話也“唰唰”記在了騷話小本本上,然後若無其事地回答:“那麽我會盡量找到其它方式還給你。”
這次黎易容不反駁了,不清楚是想到了怎樣的償還方式。
賀野打起精神,拿指尖點點手劄,再度閱讀了下去。
手劄第二頁的時間從08年一下子跳到了09年。
2009年6月17日:
“今天早晨小陳又聯系了我,他說他和那名女鬼結婚了,還有了個未出生的孩子。但事情出了岔子,他們被車禍事件中逝世的那名老人纏住了。調查車禍時小陳大意地沒有留心,那名老人身上也穿了紅色的保暖襯衣。
“一年多了,女鬼一直在小陳的障眼法下堅信自己活着,慶幸于自己的幸福美滿,小陳沒有餘力既同時維持障眼法,又驅走厲鬼,于是想起了向我求助。求助的內容除了驅趕厲鬼以外,還有一項:他希望他們的小孩真正出生,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即使出生了,那也不會是活人,只是鬼嬰。
“小陳找到了用人命換鬼孩出生的辦法,求我幫幫他……我實在沒想到,去年的一念之差,竟然會讓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
後頭的內容賀野清楚了一大半,确認過黎易容也無異議以後,便飛速翻過幾頁,跳着閱讀。
……
2009年7月30日:
“這次火災來勢洶洶,我不在場。把火摁滅以後,小陳已經元氣大傷,本來我一點也不想答應他用命換命的提議,但現在看來,他已經快要死了,也許為愛人和孩子舍棄最後一點時間,會讓他感覺更滿足吧。
“最後我答應了。我在考慮擇日搬到柳葉小區去。”
7月30日,賀野想了想,假如他沒記錯的話,正好是天師登門交給女鬼護身符的日期。
……
2015年1月2日:
“我遲遲無法和困擾403室的那名厲鬼對上話,他認得我是天師,躲着我。幾經輾轉,今天我終于找到了他生還的家屬,當初車禍一事中的那名違章司機。
“違章司機是老人的兒子,在車禍以後隐姓埋名,舉家遷往了外地。他是個模樣很頹廢很畏縮的人,我們聊了一會,他最終承認了他撒過謊。
“在09年的某天,給自己的父親燒紙祭奠時,他喃喃謊稱過車禍其實不是他的過失。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鬼,說那句話只是為了博得一種心理安慰,從未想象過會牽連出怎樣的後果。
“不被超度的厲鬼是無法像普通鬼魂一樣往生的。徘徊在世的厲鬼聽見了那句話,選擇相信了兒子,執意認為過失方其實是那名女鬼,對她開展了報複。
“我陪厲鬼的兒子一塊燒了一會紙,他答應我改口認錯,也着實這麽做了,但沒有用途。厲鬼似乎已經執著地盤桓在403室了。
“我很難過。”
……
2016年1月1日:
“今天家家歡慶,我去403室做客,小陳的女兒是個很可愛很乖巧的小姑娘,但終究受了陰陽沖突的影響,身體和智力都不大好。
“我隐約有不祥的預感,何況我也快不行了,所以席間,我勸女鬼盡快搬走,抛棄這張婚紗照,說不定我還能為她找到一些隐匿氣息之類的安全辦法。
“她說她不想永遠地把婚紗照留在這裏,帶着女兒搬走,因為這裏是小陳最後停留的地方。但小陳的遺言卻是希望我永遠不告知她她早已死了。他們兩人各自封鎖了所有的解法,我只能希望我的生命再長一些。
“越長越好。”
手劄的內容到這裏就結束了。
賀野緩緩合上手劄,黎易容随手把它抛給了西裝男。燈光還沒有熄滅,黑暗還沒有到來,黎易容抱起雙臂悠閑地問:“串起線索,得到了正确答案,回到主神空間後積分應該就會自動劃入賬戶。你想做支線任務嗎?”
“這種樓房應該有天臺吧?”賀野平淡地說,轉身向門外的樓道大步走去。
走到門檻邊他舉頭上望,果然,作為頂樓的六樓上面還有半截樓梯通往天臺,樓梯盡頭豎立着一扇滄桑滿鏽的大鐵門,門上挂鎖。
賀野三步并作兩步地走上去,随手一扯,碗口大的鏈子鎖就“哐當”掉了下來,在寂靜的樓道裏激起一陣回聲。
接着他伸手拉開大鐵門,迎面沒有清風忽來,沒有月光,也沒有星星。他邁出幾步,朝外張望,發覺能被看清的只有天臺上的東西、以及對面那棟與這棟樓等高的閃光燈大樓。
除此以外,仿佛連天空也沒有。
俯視大地,大地上看不見路燈的光點,環視四面,四面沒有其它亮燈的窗口,惟有茫茫黑暗。無邊黑暗擁有着令人窒息的重量和令人恐慌的範圍。
這顯然不是真實的世界。
賀野默然虛掩上鐵門,回過頭,向樓梯下方的黎易容和西裝男說道:“上來看看吧。”
黎易容微微一笑,馬上沖他走近。西裝男則遲疑萬分,問:“真的不需要回答NPC的問題嗎?”
賀野完全不理解他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問題:“NPC又打不過我們,幹嗎要回答他的問題?靠近我比較安全。”
說罷賀野重新打開了鐵門,邁出門去,為後面的來人讓出通路。他正緩緩徘徊着步伐确認天臺上究竟都有些什麽構造、兩棟大樓之間的距離如何,突然之間眼前一亮,看到自己的影子重又出現在了地面上,陰暗的地面光輝猝現,并且是暖光。
賀野眯起雙眼,擡眼望了望。
漆黑的幕布之上,一團團火焰飛躍着碎裂着延展開來,有大有小,小的一粒粒擔負起了星星的職責,漫天揮灑;大的聚集融合,漸漸化成了一鈎彎月,只不過是一鈎熊熊燃燒的彎月。不必轉身,他也知道是黎易容到了,黎易容走近了。
但他還是暫停其餘的動作,轉過了身。
“你喜歡我的這輪月亮嗎?”黎易容态度懶散地發問。
可是問這句話時,黎易容不知道從哪裏弄到了一個塑料袋,把先前替他抓的玩偶鼓鼓囊囊地全部丢了進去,抱了個滿懷,配合上那副卓然不群的站姿,模樣就十分搞笑。
反正賀野忍不住失笑了一聲。
“好月色。”賀野回答他。
黎易容輕而易舉地滿意了,轉而更換問題,問他:“你想從這裏跑到對面的樓上去?”
賀野點點頭,說:“這棟樓的規則不是不允許下行嗎?”
嚴格說來,下行必然也可以,畢竟他都逼供過鬼魂了。問題在于,強行下行時,所有樓層的鬼魂NPC都會出現攻擊玩家,得知了主線劇情以後,其中有幾個NPC是賀野不大樂意動手傷害的。
他沒将後面的真實原因說出來,不過黎易容好像領悟了,也不追問,只一派贊同,順便提醒:“沒錯,但對面也未必可以下行。在對面大樓下行帶來的後果你我還不清楚。”
未知就意味着有無數種可能,意味着“下行直接觸發違規項,玩家當場死亡”的可能性也一樣有,這賀野自然明白。
因此賀野指了指矗立在老式居民樓天臺上的小煙囪,解釋:“我們不下行,一會我用煙囪劈開這棟樓,等到樓塌到四樓左右的高度,我們就跳過去。”
“……”順着他的手勢,黎易容扭頭看向不遠處筆直沖天的煙囪,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賀野是個不拖泥帶水的人,說幹就幹,放下話立刻乘着星月通明箭步邁向煙囪,卷起衣袖,眼跳綠芒,一使勁就把整個煙囪拆了下來。
然後拖着煙囪走到天臺的正中心,開始計算劈樓的角度。
那一刻,黎boss忽然重又想起了昔日自己被死對頭浮空一眼瞪炸直升機的畫面。
他冷靜地決定,等回到星際以後要多買幾份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