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火災居民樓(八)

601室簡潔,素淡,四面八方處處都擺着書本。

看得出主人是個井井有條的人,各個房間裏的書雖然多,但并不是無規則地擺放,同類書籍與同類書籍堆在一處,手劄與手劄堆在一處,封面上貼有手劄內容的簡單說明,為玩家省去了不少麻煩。

“我在客廳,你去卧室?”賀野問黎易容,語氣無疑已經将他當作了組隊的同伴,彼此可以信任彼此的情報。

“好。”黎易容也答應得幹脆利落,“我帶那個女玩家去幫忙,你小心穿西裝的。”

賀野點點頭,兩人兵分兩路,迅速動起了手。

步進卧室裏,黎易容下意識看了看漆黑的窗外。這間卧室的窗戶和樓道窗的朝向一致,大概也能看到對面大樓的景象,于是他打破窗玻璃試了一試,果然,透過破損的窗戶,對面大樓清晰在望。

只是六樓看不清四樓的窗口罷了。

黎易容拉上窗簾,攤開床頭櫃上的幾本手劄,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側頭打量女文青。

“怎麽了?”女文青警覺地問。她在努力尋找線索将功補過,争取保住小命。

黎易容沒有和她多話,随手用手頭的碎玻璃片劃破她的喉嚨,在窗簾上擦了擦手,開始翻閱手劄。

他打破玻璃時,賀野尚還知道他在做什麽,這時卧室傳出去人體倒地的悶響聲,賀野就不禁揚聲發問了:“黎潇,出什麽事了嗎?”

“沒什麽,”黎易容幹脆拿着找到的手劄走回了客廳,“我不喜歡無緣無故想要殺人的人。”

賀野聞言擡眼望了一望他的身後,沒有望見女文青,餘光卻瞥到黎易容的衣領邊緣有一塊噴濺上去的血跡。

也瞥到黎易容的站姿略有些不自然,好像在緊張。

盡管搞不清楚黎易容為什麽這麽緊張,但他沒有勃然大怒。女文青不無辜,而在來到六樓之前,黎易容就已經告知過了他,自己可能會殺死殺人者。

要不然黎易容本性比他想象得溫和、的确不愛傷害無辜者,要不然黎易容已經努力壓抑自我、給他面子了——或許二者兼有。賀野無話可說。

“有好的發現嗎?”賀野轉開話題問,問得十分郁悶。他的運勢似乎有點非酋,總是找不到更核心的那部分線索,在客廳幾乎沒有收獲。

見他沒有生氣,黎易容這才快步走過來,先朝旁邊臉色灰白的西裝男抛了一句:“你安全得很,待會通關之後直接回主神空間。”接着挑出手上的一本牛皮封面手劄遞給賀野,反問道:“你呢?”

賀野把一張嵌在紅色相框中的黑白遺照指給他看:“天師應該在第二場火災之前就去世了。看鬼的樣子和每個房間最後留存的擺設風格,火災應該發生在那一年的秋天以前,天師在春末就癌症去世了。”

黎易容恍悟說:“随後又過了幾個月,婚紗照裏的老人慢慢掙脫白布的封鎖,成功報複了403的女鬼,也就是那場火災。”

賀野聽出他也把劇情破解得七七八八了,不再廢話,低頭看了看他遞來的那本手劄。

一衆手劄裏,只有這本厚度特殊,扉頁上寫着“柳葉小區403室調查檔案”的字樣。

翻開手劄,賀野先找到最後一張有文字的紙頁看了看。

最後一頁上,寫字者用飄渺無力的筆跡寫道:“她說她不想永遠地把婚紗照留在這裏,帶着女兒搬走,因為這裏是小陳最後停留的地方。但小陳的遺言卻是希望我永遠不告知她她早已死了。他們兩人各自封鎖了所有的解法,我只能希望我的生命再長一些。”

日期是2016年的元旦。

賀野沒想到早在元旦時,結局就已經注定了。

他重新把手劄翻回第一頁,時間是2008年,八年前的冬末,天師寫下了第一行文字。只是這張紙明顯與本子裏的其他紙張不同,甚至沒有裝訂進裝訂線,只是後來從別處撕下來,夾在本子裏的。

2008年2月21日:

“今天我意想不到地收到了一位同行的求助,他的求助很讓我意外,他說他愛上了一個女鬼。

“起因是兩天前在建安路的一場車禍,那場車禍死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重傷了一名違章司機。死亡的男性是違章司機的父親,女性正是那名女鬼。由于女鬼穿了紅色外衣,将會變成厲鬼,來向我求助的這位小陳目擊到車禍現場以後,就想要跟着她,把她超度送走。

“但根據小陳的說法,不知道因為什麽,這名女性好像完全不清楚自己已經過世,所以即使是個厲鬼,也完全沒有害人,反而在察覺到小陳的跟随之後,試圖耐心地詢問他是不是需要幫助。她生前是本地一家報社的記者,錯把小陳當作了想要求助紙媒體解決一些疑難事情的市民。

“她認為自己只是重傷,一直躺在醫院裏生前她的病床上盤桓不去,沒有前往報社工作,巧得很,那張病床也一直空着。除了醫生護士從不出現慰問她以外,她察覺不到任何破綻。小陳告訴我,他想讓她繼續認為自己仍然活着,但不知道該不該這樣做。

“在我們這一行,我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就算偶爾有天師在乎鬼魂的情況發生,也絕不至于如此荒唐,因為天師是看得穿生死的人,塵歸塵,土歸土,陰陽有序,因果契合,這是萬事萬物的規律,我們人人都知道。

“但正因為我們人人都知道,我猜他已經明白了道理,無須我再教誨一遍。

“我只好對他說:去做吧。只要她不害人,跟着你的願望走。”

2009年6月17日——

才讀到這裏,黎易容忽然注意到賀野手勢一頓,停住了。原本賀野是習慣豎起食指沿着自己閱讀的進度慢慢下滑的,這時他的指尖停在這行數字邊緣,不動彈了。

“怎麽了?”黎易容不确定他是不是捕捉到了什麽新線索。

但賀野沒有回答。

賀野忽然想起了一點事情。

似乎多年以前,他也曾經向某位師長求助,得到的回答含義恰恰相反,對方答道:“你應該明白時代前進的道理,那道理就是犧牲少數人。”

他不贊成。他當然明白了,可是他不贊成。

他選擇沿着雪路離開治安所,背對漫天星光漫步回家。打開家門的一瞬間,一個長着翅膀的男孩就跌跌撞撞地直飛出來,落到他跟前,笑容璀璨。

當夜星光燦爛,他們兩個靠在窗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龍一定是看出他心情暗淡了,主動開始噴火烤肉。有時候他會揶揄龍既不擅長飛,也不擅長操控火焰,龍半點也不記仇。

龍問他:“我的事情是不是很難辦?”

他說:“不是,我已經幫你找好了前往海盜星的黑船,制訂了新的身份,只要你盡量不暴露你是頭小火龍,應該能夠安全地生活下去。明天下午,黑船就會到這兒來。”

海盜星是處帝國和聯盟都無權管控的法外之地,嚴格說來,裏面并不是海盜的天下,比起違法者,更多的人口是上一次星際大戰時期前去避難的普通人。那一次星際大戰席卷了整整三個星系,一些有能力避難的富豪們為保小命,操縱飛船逃向了盡可能偏遠的地方,慢慢在那顆原本無人樂意開荒的小星球上定居紮根,開辟出了一片黃金樂園。

可想而知,由許多有錢有權,卻與皇帝跟領袖都無甚聯系的守財奴或打拼家組成的星球,最終在戰後拒絕了回歸,拒絕了被統治。趁着大戰結束初期、主星域的奄奄一息,海盜星飛速發展自己,後來與帝國和聯盟簽訂了貿易協議,自成一套,有了自身的自由規定,也樂于為其他人提供避難保護。

雖然偏遠,雖然那裏也絕不可能是純粹無暇的烏托邦,不過實在已算是一條不錯的出路了。

哪料到龍卻突地說:“可是我變得好舍不得你。”

他可能回答了什麽,可能沒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件什麽事,他忘了,只記得随後龍一掃失落,重新笑了起來,背後的小翅膀一抖一抖。

這次龍說:“我可能愛上你了耶。哪怕永遠不會再見,我也永遠不會忘記你。”

好随便的一頭龍。

不過這就是四十八小時以後,當萬千記憶飛馳過腦海、變成一捧捧細沙逝入深海的時候,他忽然最想要記住的事情。

而彼時站在他面前,試圖為他洗腦的人正是那位他信賴過的老師。

礙于他曾經引以為傲過的精神力,記憶清洗足足重複了三遍,第一遍時他試着用力去回想他的故鄉、他最喜愛的星球,最終他忘記了它們;第二遍時,他試着回想他相交十年十五年之久的老朋友,因為任務途中太久不聯絡,他最終也忘記了他們。

第三遍時,他選擇了這頭龍。他一度以為龍是即使風平浪靜、什麽也未能發生,他依舊會逐漸淡忘的一段露水故事,畢竟從相遇開始,他們彼此就很清楚,離別必将出現。

然而沒有,他不單牢牢記住了龍的輪廓、來意,甚至還記住了月亮下的白雪地,雪地旁的粉郁金香,郁金香上空的無限星光。

順勢也記住了那位老師的話。

回憶就是一種會見縫插針,乃至無端端跳出來的煩人玩意。賀野慢慢垂下左手,插進口袋,又點了一支煙叼進嘴唇,這下子黎易容瞧得出他是不開心了,眉頭直皺。

黎易容問:“獵狼?”

賀野沒有接茬,好半天,才緩緩吐出一口煙氣,說:“沒事,繼續看吧。”

作者有話要說:  黎:應該怎麽哄人開心呢?這事我不熟練。要不要騎龍?

椰:不要,搶個公主打倆勇者讓我看看。

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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