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午夜水晶鞋(五)

在開場舞的奏樂聲中,黎易容一路穿過人群,往燈火闌珊的地方走。

靠着牆壁抱着胳膊站定腳步後,他才回頭重新觀察賀野。他擁有一部分龍的基因,視力和尋常人類不可同日而語,精準地一眼從蹁跹裙影中揪出了賀野的影子。

恰好開場舞起,眼看任務有失敗的風險,遠隔二三十米,賀野暗暗将手指一擡,眼光一閃,四面八方無名罡風頓升陡旋,大大小小的驚叫連成一片,連黎易容也不得不伸手撩開反複被吹落到眼前的發絲。

罡風深處,王子被一陣螺旋稀裏糊塗地卷推着送到了賀野面前不遠的地方。

然後憑借水晶鞋、仙女教母欽點的大裙子和賀野那張看誰誰愣神的臉,任務很快被導回了正軌。

由于莴苣也是童話故事中主角的配置,黎易容自身氣質更不俗,不多時就陸續出現了好幾個想要邀請他跳舞的人,他一一拒絕了,心裏不大耐煩,決定離開皇宮出去走走。

以防萬一,其他玩家當然是要尋找的,不過留在這裏,他沒找出什麽蛛絲馬跡。

上一關游戲裏,除去他、賀野和西裝男,他們隊伍中所有玩家都死了,這一關出現其他玩家,應該不是系統從別的主神空間中調來的,就是新人。因為可能是新人、暴露破綻,他才試探着四處找了找,假如是不想表露身份的老手,空等在這裏多半是找不到的。

黎易容最後瞥了賀野的背影一眼,背離人群,慢慢走出皇宮的大門,迎着晚風步入初上的華燈,漫不經心地四下望望,順一條落滿花瓣的小道散起了步。

賀野跳舞的姿态很熟練,就算穿着不輕便不适應的裙子,舞技也是一等一的好,足以在每年帝國皇室舉辦的宴會上配合公主跳開場舞。

剛剛在回頭注視賀野時,他才發現,要是他早點看到“獵狼”在生活中的一些細節,說不定他早就可以認出賀野了。

賀野跳舞時喜歡微微把頭往右偏。他看過一次,就一直記得。

在星際時代,他曾經是個非常幸運的人。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黎易容就知道自身即将面臨的風險。他的母親原本是一名普通人類,被挑選中身體數據以後,強行植入了古生物的部分基因,生下了他。

他打一出生,就是被觀察的一分子,那時候他的母親雖然也表面擁有着正常的生活,實際身邊處處是監視器與觀察者。他的父親——另一個不夠被嚴密看管的實驗品——絕望地放棄了愛人,冒生命危險帶着他逃遠了,對他關愛倍至,希望可以彌補四處逃亡為他帶來的不安。

但盡管賭上了一切,他父親的能力終究有限,他們一直沒能逃出帝國的主星球,只能盡量在熱鬧繁華的世界中藏身貧民窟與黑街。

在那時,懷揣巨大洶湧的不安,盡力讓他讀書、懂得知識、偶爾偷偷練習火焰能力,已經耗盡他父親的絕大部分心力了。

他并不去偷竊,也不和黑街的其他小孩混在一塊,他懂得父親為什麽不喜歡他這樣做,也懂得體諒父親,童年的孤單懵懂與他父親背負的風險跟痛苦相比不值一提,他絲毫沒有産生過不滿。

所以他沒有接觸過外面的世界,沒有見到過郁金香,沒有朋友,甚至從不知道在不同的星球上,月亮出現的模樣和角度有所不同。有時候他會幫父親分憂,一起規劃兩個人逃跑的路線,除此之外,他什麽也不會。

倒也這樣活下來了。

不能不說是一種幸運和父親對他的疼愛。

直到在他成年生日過後的某天,他們被皇帝找到了,臨別之際,父親匆匆送他登上前往陌生星球的黑船,從此以後,再無消息。

他遇上了另一份嶄新的幸運,卻也即将和幸運揮手告別了,那是他生命裏最後的三天快樂時間。

賀野是與一切新鮮陌生的美好事物一同進入他生命裏的,那個夜晚他行走在簌簌飛舞的雪花中,渾身被月光包圍,沿途有不符合季節盛開着的郁金香奇跡般地随他的前行一路搖曳;遠處房屋如點綴在茫茫白蛋糕上的屋形糖果,小巧精致,不是遮天蔽日的高樓大廈;天上幾乎沒有飛轉的艦船,只有在主星球早已被無數燈光淹沒的銀河群星——是的,原本他連星星也不熟悉。

這比夢還要美,美得像瀕死的幻覺。

其實他是去治安所自首的。他不是個天生就聰明的人,世界與世界之間的反差太過震撼,他認真地以為過自己死而無憾,還認真地認為自己不該獨享這樣的世界。

在被推上黑船時,他意識模糊,無法拒絕,見識到月光和雪花以後,他只想回到父親身旁。他想,反正他也做不了更多。連他神通廣大的父親都做不了更多,他不可能留在這個世界,将那個世界裏的父母營救出來,還不如去陪伴他們。

但當他敲開治安所旁邊那扇小房子的門後,抱着睡意為他開門的男人兩眼惺忪地打量了他一下,立即選擇幫他撣去肩膀的雪花,不介意他在常人看來十分怪異的翅膀,也不介意他的語無倫次,不介意他貿然帶來的嚴寒冬風,耐心告訴他:“你是來報案的嗎?這麽晚了,事情恐怕不小吧?我可以盡全力幫你,別害怕,進來歇歇。”

多少年來,真正讓他永遠感到害怕的實際上不是被捕,不是實驗,而是這一句話。因為這句話,他才能在想要放棄的時刻停止放棄,在心灰意冷的瞬間重燃希望,在想到死亡的時刻眷戀生存、膽怯死亡。

那是他第一次了解到,陌生人也可以為了陌生人冒死的風險。

彼時在他的眼裏,賀野是個怪人。賀野不覺得這有什麽了不起,不覺得在風雪裏為人撣雪意義重大,不覺得夜半三更打着呵欠陪沒見過世面的陌生人徘徊街頭是值得銘記的事。可若說只是因為司空見慣,賀野卻也會和他一樣贊嘆星光,贊嘆月亮,贊嘆紛揚細雪和蒙披晶瑩的野花。

賀野不大承認自己的溫柔,只承認那是人們必須要做的事情,是他的職責和義務。

黎易容很快意識到了,這個男人就是他這場夢裏最重要的部分,改換世界後,星月可以尋覓,花朵可以飼養,組成夢境的人不可複制。

與他的父親略有不同的是,雖然賀野也決定利用黑船把他送到其它星球上去,但短短三天時間裏,還是懶洋洋地揶揄着“你不會跳舞嗎?”、“也不懂下棋?”、“音樂呢?”等等話語,簡單基礎地帶他領略了不少新鮮事物。

賀野甚至允許他飛,有時在室內,有時在屋外,哪怕他會撞倒家具,把房間搞得亂七八糟;哪怕他需要賀野左右放哨,陪他一齊在冷風裏挨凍。作為一頭龍,他的翅膀有些小,因為過去他無法練習飛行,不敢暴露在任何天空中,在那之前,今生今世,他沒有幻想過飛起來。

但賀野說:“你有這個權利,哪怕是錯誤的實驗,你可以試試喜歡上其中的一部分。有我在,沒人能在這個時候攻擊你,去吧。”

他相信了。凡是賀野信誓旦旦保證的,他都相信,賀野極少反悔或是失約。多年之後他才遲遲想到,賀野似乎沒有向他保證過自己不會死。

從前賀野擁有不世的從容,這從容,或多或少帶點自信,帶點傲慢,帶點盡在掌握,哪怕是輸,也輸在意料之中。

前生,意識到獵狼就是亞特蘭蒂斯之後,黎易容與他的接觸着實不過草草幾分鐘,這次重逢,近距離接觸過,才漸漸覺得他的性格看似改變了,終究有許多不變的地方。

只不過一個人記憶不全,失去了前半生,忘記了技能的來源,忘記了昔日驕傲的理由,又經歷過不同的事情後,多少會有一些茫然。賀野性格裏最大的改變,除卻脾氣變壞了一丁點以外,主要就是這種茫然,或者說對萬事萬物的不從容感。

有點像是當年的他,只是仿佛獨自多在宇宙裏漂流了十七年。

當确定地得知了自己缺少某一部分後,人人都會減損從容,若從來沒有過,反倒好些。

所以就算不為了自己,黎易容也打定了主意想幫他恢複完整的記憶。

離開星際時代,就遠離了設備,遠離了技術人員。并且他想要緊緊抓住所有和賀野相關的痕跡,那裏還有某一道深刻的痕跡存在着。

思來想去,黎易容緩緩地也堅定了回到星際時代的決心。

無論如何也要回去。

哪怕他們最後的心跳只能留在這裏,一旦回到未來,只回得到冰冷的屍體裏面,與世長辭,也要一試。

值得一試。

·

童話世界中的王子英俊得不容置疑,不過賀野對人的美醜不大感興趣,有一點臉盲。

王子也是一頭金發,華服錦繡,嘴角的笑容輕佻而愉快。賀野在心底算了算,假如扣除賣火柴的小女孩,每個玩家都和王子有一段劇情,那麽即使玩家一共只有五個,王子也仍然起碼腳踏五條船。

小美人魚的故事裏還有一個鄰國公主呢。

“親愛的,”王子在對他笑容燦爛地說話了,“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你真是太美了,我還想再見到你。”

“你不配。”賀野面無表情地回答。

王子噎了一下。

但王子轉念一想,既然對方樂意跟他跳舞,十分在意他和別人跳舞,又盛裝打扮而來,難不成只是脾氣別扭?

作為一個種馬王子,從小獵豔群芳,自然也見過一些欲拒還迎的高嶺之花,王子很快欣然接受了自己給自己的這一解釋,繼續說道:“那明天你還會再來和我跳舞嗎?”

“會。”賀野斬釘截鐵。

果然是表面別扭,王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雖說這個高嶺之花莫名有些侵略性,被迫跳着女步的王子想。

不等他想完,裙擺旋轉,奏樂聲停,一曲終了,賀野忽地主動向他開口了。

賀野問:“那位小姐是誰?”

王子訝異地順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豎琴旁邊,一位樂師的身側,正站立着一個長發垂膝,表現落寞的華服少女。

“她啊,”王子渾不在意地說,“她是我的妹妹。”

妹妹。賀野眉頭一鎖,追問:“她是位公主嗎?”

王子:“不是的。她是我在海灘撿到的可憐孤女。”

賀野得到答案,便不再說話了。

看來小美人魚的玩家是一名女玩家,站在如此顯眼的地方,說不定是為了确認灰姑娘的身份。

要麽小美人魚頭腦很傻,要麽這是與灰姑娘交換牌面、表達友好的方式。

于是趁着下一支舞曲開始之前,賀野一把推開了王子,提起裙子大步向小美人魚走去。

尚未走近,明亮的燈火間,他就看清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遠處的另一個人。

不是其他玩家。

居然是黑鬥篷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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