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午夜水晶鞋(六)
完整的記憶,這個詞在賀野腦海中一閃而過。
雖然充滿誘惑力,但他并不相信區區一個副本中的NPC擁有為他複原記憶的能耐。他甚至也不相信這位教父是個友善的NPC。
先前那道頒布支線任務二的聲音曾經說過,拒絕完成支線任務二沒有任何懲罰,這反而激起了賀野的疑心。
黑鬥篷教父的臉一半隐藏在兜帽之下,看不清眼神和表情,看不清他是否正注視着誰,可賀野已經推開王子,邁出了一步,顯眼得很。
賀野腦筋一轉,先前在着火的居民樓中,NPC是不知曉“玩家”這一存在,只把他們當作報社記者的。
或許這裏的NPC也一樣,那麽教父只會把他當成普通的心機灰小子。
這樣一想,賀野及時地找到了一個合适的辦法。
他繼續向前疾走了幾步,就在王子伸出手來呼喚他的時候,毅然回頭,面無表情地棒讀:“什麽妹妹。我吃醋了。放開我。”
小美人魚:“……”這也過于一字一頓了,語氣跟機器人一樣。
但王子沒有多想,因為他能正面看到賀野的雙眼。
那也是賀野敢于随口棒讀臺詞,不添加演技的主要原因。
——它實在是天生泫然欲泣春波盈盈,任誰也會覺得,帶着這樣雙眼的人只是嘴上冷漠,随時可能會哭泣淚下,柔弱極了。
盡管目前還不打算把灰小子當成正宮,但王子還是敷衍地安慰了兩句:“怎麽可能,我已經牢牢地迷戀上你了,心裏沒有其他人!”
賀野隐約感到自己應該做點什麽再回到王子身邊,否則會崩人設。
經過一秒鐘快速的深思熟練,他擡起雙手,意思意思錘了王子胸口兩拳。這是從原主腦袋裏扒拉出來的做法,叫“小拳拳捶你胸口”,似乎很少女心很有戀愛感的樣子。
便聽“嘭、嘭”兩聲。
雖然賀野沒有點亮左眼,不過王子還是被他捶得胸口一悶,沉默了一下。
“跳舞吧,我姑且相信你。”賀野平淡地說。
王子沉默片刻,倒也沒有拒絕,伸手重新扶上他的肩膀,與他翩翩旋轉,一會舞到靠近教父的地方,一會舞到遠離教父的地方。
起初賀野沒有過多在意,是王子先開口求助的。
“不對,你不是應該和我跳舞的人吧?”王子這麽問。
華燈寶鑽間,賀野雙眼一眯,他掩飾得不多,王子産生疑心也不奇怪,不過他不介意,反正他能靠武力值壓制王子。
“何出此言?”賀野随口回。
王子卻忽地說:“有人告訴過我,今夜會有人來營救我,我遲遲沒有等到,現在想來,那指的大概就是你了,普通人是無法誘惑到我的。”
賀野對最後半句話持保留意見,只是微微蹙眉,低聲追問:“哦,你有什麽麻煩?”
他注意到這時王子不明顯地将眼珠上擡了一下,望了望天花板,但是天花板上什麽也沒有。
王子定了定心,猶豫地反問:“你是特地來救我的嗎?”
賀野如實說:“不是,不過如果你真的需要幫助,我會考慮幫你。發生什麽事了?長話短說,這裏不安全。”
——他的主線任務是與王子共舞三夜,夜夜不可缺席,外加讓王子觸摸到水晶鞋并收回。假如重頭戲是水晶鞋,一夜也可以完成,不必強制三夜。
換句話說,重頭戲是這三夜他必須都出現在宮中,出現在王子身畔,可以想見,王子的求助是躲不過去的,那一定是他主線任務的一部分。
聽到“這裏不安全”幾個字,王子雖未哆嗦,吐字的速度倒也快了許多。
“這裏的确不對勁,”王子認真地說,“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我,我們現在并不是在真正的皇宮裏跳舞。”
“嗯?”賀野挑眉。
王子說:“這裏是我小時候的皇宮,後來有一些風景畫被更換成了別的畫作,有一些東西被打碎了,我清楚地知道這不是真正的皇宮。你知道嗎?在皇宮的其中一處牆壁上,陳列着歷代國王和家族成員的油畫像,在經歷過昨晚的黑暗之後,今天早晨我突然發現,其中有兩幅畫像變成了陌生人的模樣。”
王子有些語無倫次,不過很輕微,賀野率先問:“被替換掉的畫像是誰?”
“我的父親,他變成了一個臉色蒼白的怪異男人,我的母親也變成了一個慘笑着的豔麗女人。”王子回答,“這兩個人的臉上都沒有眼睛,長得真的很怪異!”
賀野平靜地繼續問:“除了沒有眼睛和氣質怪異,他們還有別的不對之處嗎?昨晚的黑暗又是怎麽回事?”
王子努力想了想:“沒有了。那兩張畫像乍一看便給我一種很恐怖的感覺,但我說不上來是哪裏恐怖,看了很久,才發現他們沒有眼睛。但我懷疑,這不是我感到恐怖的惟一原因。”
這話賀野心底贊同,一張人臉上缺少眼睛是很顯而易見的事情,需要看上半天才能發覺,這本身就頗為奇怪了。
看到他認可地微微點頭,王子緊張的表情稍霁,又回答第二個問題說:“昨晚十二點以後,皇宮裏突然變得完全黑暗,不見五指,看不到任何東西,起初我以為我的眼睛生了病……直到我在黑暗裏看到天花板上寫滿了熒光的字眼,每隔十幾步路就會出現一句話。”
賀野不免也下意識瞄了一眼天花板。
循着回憶,王子越描述越驚恐了,腳步也逐漸錯亂,賀野被他不慎踩了兩腳,沒吭聲。
王子說:“那時我在卧室裏被一道很響的腳步聲驚醒了,随後就發現四周無比黑暗,我試着去摸索窗簾,發現窗簾開着,再怎樣月光稀薄,也不該如此暗淡吧?何況前半夜月亮很亮。我不知道那道腳步聲屬于誰,它越來越近,我才意識到它真的十分響亮,原來它驚醒我的時候,還遠在走廊另一端。
“直至當時,我仍然沒多想,差點開門出去詢問情況召喚仆人,沒料到我房間中的天花板上忽然浮現了一行字,正對着我的頭頂,寫道:‘快跑!再不跑你就沒命了!跳窗!快!!’我吓了一跳,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不過本能地遵從指示跳出了我二樓寝房的窗戶。我沒有成功,一道無形的屏障阻止我離開皇宮,于是我做了一件很冒險的事。
“我盡力辨別着那道腳步聲的位置和步速,一把打開門,向腳步聲的反方向飛奔了出去。”王子深呼吸了一聲,顯得心有餘悸,“我知道它是沖着我的寝房來的,它是沖着我來的。”
“然後呢?”賀野沒想到王子還算有點膽大心細,盡管這樣就會暴露行蹤,但總比在封閉的房間中束手待斃好得多。
他平靜到猶如聽說過百八十個類似故事的神态大大安慰了王子,王子輕呼一口氣,接着連貫地說:“我跑出房間,一下子驚呆了,因為在我頭頂、走廊上空的天花板上寫滿了熒光提示,有的是‘有人嗎?有人嗎有人嗎?’有的是‘朝家族油畫牆跑!快!越快越好!’有的是‘堅持住,在明天的舞會上就會有人來救你,我們已經交易好了!’或者‘不要回頭,相信我們,絕對不要回頭!’……不一而足。”
“我不知道究竟怎麽回事,暫時選擇信任提示,向油畫牆跑。那道響亮的腳步聲并不快,不過熒光提示告訴我,今後的每個晚上,它會越變越快,最終擁有鳥掠過獵物一般的迅疾速度,我遲早會被它追上。
“無論如何,昨夜它沒有追上我,我躲過一劫,不敢睡去,耳朵聽到它在第一幅畫像旁邊徘徊了很久,最終沒有靠近我。我一直醒到早上,在第一縷太陽落下的同時恢複了正常視力,腳步聲也消失了,随後我看到了那兩幅被替換的畫像,察覺到了皇宮的年份變化。
“白晝裏就看不到那些熒光字句了,我沒有誇大或是撒謊。被畫像吓到以後,我連忙跑去問候我的父親,對他說:‘會不會是哪個巫師在搗鬼?’他認為有可能,而且對自己畫像的被毀大為愠怒,卻也搞不懂原因。”
說到這王子稍稍停頓,滿面困惑,賀野由于先前得到過支線任務中真假國王的關鍵詞,不由得也暫陷沉默。
随着王子的求助,這個童話世界的任務才算真正開了篇。賀野沒辦法立刻想通皇宮的貓膩,可隐隐對另一件事有了猜測。
海巫師教父,這個NPC關乎着玩家的任務,也關乎着整個主線劇情,并非一名功成身退的簡單仙女教母。
目前教父想要得到的東西是:聲音,容貌,長長的金發,或許還有‘野獸’的玫瑰,和賣火柴的小女孩的什麽東西。
有些古老民族的傳說中,玫瑰象征着生命甚或心髒。
而說到賣火柴的小女孩可交易的東西,賀野只能推想出兩個:幻想,或是……溫度。
這未免也太像是組成一個“人”所需要的部分了。
并且,賣火柴的那名玩家和其他四名玩家的畫風實在不大相似,格格不入,很難融入主劇情。然而系統既然特地為玩家安排了身份,就一定不會是随随便便安排的。
同之前的黎易容一樣,賀野一時也想不通那名玩家的身份含義和劇情安排。
他沒沉默太久,沉默不是辦法。
“跳舞吧。”賀野對王子許諾道,“這三天夜裏,我都會和你一起待在皇宮中,察看情況。現在我們要正常跳舞,不被潛在的鬼怪和巫師看出你的心虛,能做到嗎?”
同一時間,皇宮之外,黎易容停止了散步。
因為他猛然看到一個身着王子服裝、野獸腦袋、目光絕望的怪物在皇宮前的大街上徘徊。
見到野獸的行人紛紛慌亂地避開,這明顯加重了野獸的絕望。
“我是羅加斯王子!”野獸狂聲咆哮,喉嚨裏流動的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嗓音。
黎易容訝異地揚起眉毛,站定了腳步。
散步的路上他打聽過了,這個國家的王子的确只有一個,名叫羅加斯。
眼下羅加斯王子本該正在皇宮中翩翩起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