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午夜水晶鞋(十)

單看名單,這張字條把五名無辜的玩家都囊括了進去。既然系統公布了這五名玩家的身份,應該可以确定他們都不是鬼玩家。

至于有沒有卧底,不清楚。

鬼玩家目前已知的,疑似至少有兩人,一個是藤蔓睡美人,一個是剛剛跑過小木屋旁的紅色身影。

賀野姑且推測睡美人有片區限制,仙度瑞拉家一帶是由“小紅帽”負責的。假設這張字條是小紅帽留下的,那麽有一些疑點。

——既然能夠提前寫下這樣的字條提醒自己,也就是說,寫字者知道自己一定會面臨這種境地,事先寫下字條将它藏在了自己可能接觸的地方。

他是怎麽知道的?假如只是意識到了其他某位玩家的技能會導致他失憶,那他應該在字條後面也寫上:提防某人的技能。

如此一來,賀野覺得,無疑暫時失去記憶這一變量,是該玩家自己身份技能的debuff。只有這樣才說得通。

等于說,一來,除非這張字條是故布疑陣的假道具,否則眼下連這名玩家自己也未必知道自己是冒牌者,說不定還認為自己當真是個NPC;

二來,可以試着利用技能的類型反推對方的身份。譬如小紅帽的故事中,大灰狼可以假扮外婆,不過彼時狼是清醒的。

種種信息在一兩秒內旋風一樣刮過腦海,行動上賀野沒有耽擱太久,很快站起了身。繼父瑪麗莎在他身側不情不願地察看着大衣櫃,翻找中發出“哐哐”的響聲。

而仙度瑞拉的親生父親站在另一側,檢查窗臺上的痕跡。這個年代的窗戶無法上鎖,任誰都可能輕易出入。

賀野什麽也沒說,只管大步走回客廳,抽出捆綁野豬肉的藤蔓,一把抓住正在勤勤懇懇檢查窗臺的仙度瑞拉父親,三下五除二把他綁了起來。

這個舉動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野獸王子等NPC一頭霧水,黎易容從另一間卧房中返身回來,帶來了睡眼惺忪的美女的玩家,笑笑問他:“怎麽了?”

賀野将字條直接朗讀了一遍,然後遞給黎易容看。字條上沒寫“玩家”這樣對NPC來說茫然難懂的字眼,因此所有人一下子都睜大了眼睛。

仙度瑞拉的父親迷茫地問:“有人要殺人?這和我有什麽關系?灰姑娘是誰?和我的兒子灰小子有關嗎?”

目前扮演着灰小子的賀野無意向他解釋太多,只說:“請你配合調查,留在原地不動,這樣最有可能擺脫嫌疑。現在小木屋外還有另一個你的屍體存在,屋子裏也許混進來了可以變成他人模樣的人。”

仙度瑞拉的父親頓時驚恐滿面。

賀野:“你的記憶有不連貫的地方嗎?十二點以後,你有沒有一直和別人待在一起?”

仙度瑞拉的父親只好回答:“當然不是一直在一起,我去廚房吃過水果,還去過廁所。沒有忘記什麽事。”

不知道是不是NPC的記憶可以複制,賀野聽得暗暗嘆了口氣。

野獸則震驚地說:“難道是有巫師要殺死我們嗎?不,裏面好像沒有我的名字。”

賀野不搭理他,淡淡抱起胳膊,幹脆開始重新安排指揮衆人了:“停手,我們不再搜索房間了。現在請所有人都留在客廳,不許獨自行動,排成一隊,挨個錄口供。”

黎易容:“……”

?黎易容滿頭問號。

雖說這的确是個好安排,如果不是故布疑陣,那麽“鬼”就在小木屋裏,在他們中間,抱成一團更安全些;如果是,“鬼”沒理由把他們恐吓在一起,而不是各個擊破。

然而他一聽見賀野這副語氣,怎麽就感覺腳下所踩的根本不是灰姑娘家小木屋的地板,而是治安所冰冷的灰地磚了呢?

不多時,小木屋裏的人就不得不遵從賀野的意願排成了一條短隊,打頭的第一個是美女的玩家潮驚,末尾的是黎易容。或多或少,黎易容不喜歡有人站在自己背後,尤其是危險的環境中。看出了這一點,賀野瞧他一眼,什麽也沒說。

賀野坐在一張小桌子後,把木屋裏的燈都點上了,讓四下變得亮堂堂的。潮驚坐到了他對面,兩人之間隔着一張小木桌,方便賀野寫字。

開門見山地,賀野依照黎易容對美女的技能猜測輕聲問道:“你的技能是不是看到真相?”

“是。”潮驚回答得十分爽快,“不過每個技能都有其限制,我無法真正說出答案告知他人。先前能夠叫出莴苣的身份,是因為在場沒有其他玩家,而他是當事人。”

賀野點了點頭。

即便潮驚能夠透露答案,他也未必會輕松信任。不過身份技能與身份必有關聯,這可以側面佐證潮驚多半真的是“美女”。

賀野沒有冒險詳細寫下他技能的情況,只在第一個問題後面做了一個惟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潮驚瞄到了,渾不在意地補充:“假如當真有需要,人命關天,我可以公布技能。”

“犯不着。”賀野說。他知道潮驚的意思,有的時候,不公布竊竊私語的內容會安撫不了人心,遭遇質疑。但他不太關心仙度瑞拉一家的情緒。

随後的常規問題,賀野便放大了音量,恢複正常,主要也不是為了他們,而是方便黎易容聽清楚。

賀野:“案發時間不确切,你有變相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不用緊張,這只是例行詢問。你在卧房裏,沒聽到任何一絲怪聲音嗎?尤其是從天花板上傳來的。”

潮驚:“……你進入游戲之前是警察嗎?”

賀野:“對。”

潮驚:“我什麽也沒聽見,我睡得很死。今天午夜之前,我找不到任務目标,饑腸辘辘,幹脆去街上的小店打了會零工,很累。”

這次輪到賀野:“……”

賀野擺手示意生活玩家潮驚退場坐到一邊,接下來開始提問繼兄中的大哥帕帕娜。

賀野:“你覺得今晚父親身上有什麽違和的地方嗎?任何不同都算。”

大哥帕帕娜冷冷地說:“仙度瑞拉,我覺得今天最不對勁的就是你了。”

這倒也沒說錯。

于是賀野沒有發火,只小小地糾正了一下:“不用有這麽大的差別,一點點就算。”

帕帕娜一拳打在棉花上,當下也說不出什麽嘲諷言論了,又想起今日仙度瑞拉的種種恐怖之處,老老實實說道:“沒有,我看不出來。”

站在他後面的二哥愛麗娜和他不同,瑟縮極了,明顯已經決心投靠仙度瑞拉,這時候主動探頭叫道:“我們真的不知道,我們平時也不關心爸爸呀!”

賀野無法反駁。

随後的繼父瑪麗莎也這樣一問三不知地過去了,看起來他們真的沒有撒謊。NPC畢竟不是其他玩家,倘若鬼玩家能得到NPC的記憶也不出奇。

得到了NPC的記憶,又暫時喪失自己的記憶,行動模式和NPC一致無二也不奇怪。

只是想到記憶,賀野忽然就想起了在舞會正式開場前,告訴他海巫師教父可以交易給他完整的記憶的那道怪異系統音。

他心底升起了幾分不祥的預感。這游戲弄不好真能讀取玩家的記憶,甚至分享給鬼玩家。反正早在星際時代以前,有的國家就能做到這種事了。

抱有了這份戒心後,賀野便不再深想。這件事還沒有證據,多想無益。

隊伍的下一個人是野獸王子,賀野翻開又一頁紙,提問道:“你是什麽時候變成獅子的?看到巫師的模樣了嗎?”

“沒有,我不知道我是怎樣變成野獸的。”野獸惶恐地答道,“昨晚我在皇宮當中也遇到了怪事,熬到天亮才沉沉睡去,一覺醒來就不在皇宮裏了,身體也變成了這個樣子。”

賀野心下有了數,等于說羅加斯王子未必是被巫師變成野獸的,沒準是系統為了劇情直接搞的。

如果是系統下的手,那眼前這個就是真王子,在皇宮跟他跳舞的是冒牌貨。

“昨晚的事情,詳細是怎麽回事?”賀野又問。

野獸大概地交代了一番,情況和假王子在舞會上說的一模一樣。

賀野讓他也走開了,停筆擡頭,看到黎易容正懶洋洋地站在桌前,垂眼看他,眼神裏飄浮着隐藏不住的溫柔和笑意,整個人就像一團小火苗,雖不是熊熊燃燒的那種,卻也溫暖灼熱。

昔日黎易容當然不是這樣的,每一回賀野在監控器和錄像資料中翻看他,都能看出他渾身外湧冷意,無論臉上的微笑有多和煦,雙眼裏永遠沒什麽溫度,做起事來更是渾似冰山撞世。

要不是在這游戲的第一關,不,在光輝法院前近距離見面時,寰振黎易容面對他就是這般莫名溫暖灼熱的态度,賀野幾乎快以為他被冒牌貨給頂替了。

迎着這樣的眼神,賀野不由得頓了頓,先問:“吃飽了嗎?”

黎易容不疾不徐地說:“吃飽了。你在外面烤肉的時候沒有佐料吧?明天我請客。”

賀野不置可否:“等天亮了優先休息。忙半宿了,你不累嗎?”

野獸發出了一聲疑惑的嗓音,仿佛在質疑輪到黎易容時,問題怎麽就都是這樣的。

沒人理他,黎易容開始語氣誠懇地釋放騷話:“在你旁邊過每一秒鐘我都珍惜,不休息也沒關系,不缺少動力。”

賀野對他的騷話一向無語無奈,這才終于正經提問。

其實他甫一進屋,他們倆就交換過情報了,沒什麽可問的。賀野只把黎易容聽到所謂雨聲的時間問了問,公布給衆人,叫他們大概得知了屋頂上那名仙度瑞拉父親死亡的時間。

不料黎易容只回答到一半,小木屋的門忽然又被敲響了。

屋子裏的問答一停,一時間鴉雀無聲,過了幾秒,黎易容才轉身問:“是誰?”

“玩家。”一道女聲說,“我是小美人魚。”

這聲音賀野印象尚存,的确是小美人魚玩家的聲音。考慮了一下,他翻過桌子,走到門邊,謹慎地與黎易容一起打開門,朝外望去。

——然後他怔了怔。黎易容也微微一怔。

門外,甜甜微笑的小美人魚玩家身旁,站着另一個賀野,服裝頭發都和屋內的賀野一致無二,同樣面無表情。

黎易容表情變化的同時,小美人魚的表情也猛然大變,吓了一跳,看看身邊的人,又看看屋裏的人,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你們……誰是真的?”她慌張地問,“灰姑娘,你不是又回到皇宮了嗎?我們還分工搜索了左右兩面的廢墟啊!”

“沒錯。”屋外的賀野眉頭略皺。

“我沒有。”屋內的賀野平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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