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午夜水晶鞋(十一)

場面一時僵持。

兩個賀野看起來一模一樣,屋內的賀野先一步回來,帶來了南瓜和烤肉,但這代表不了什麽。

衆人中,黎易容是惟一清楚鑒別真假賀野方式的。賀野那只可以變色的左眼使用的是靈魂力,就像他的火焰一樣,哪怕連記憶也複制走了,這份能力也無法複制。

但即便賀野亮起左眼,對在場的NPC和其餘玩家也說明不了真假,他們不清楚賀野這只眼睛的貓膩。

黎易容沒有示意任何一個賀野亮起眼睛,他心中對真假有個大概的猜測;不過屋內的賀野倒是主動側首瞥了他一眼,左眼中熒綠的光輝一閃快逝,像是有意在向他證明自己。

緊接着不等黎易容或其他人有所反應,屋內的賀野快刀斬亂麻地随手斬斷了自己的一绺頭發,說道:“都進來說話。”

小美人魚猶豫了一下,黎易容看出屋外的賀野也面色戒備了一瞬間,但最終率先邁步走進了屋子。

屋內的賀野也轉身回到了那張小桌子後,重新拿起筆記本。

旋即屋內的賀野冷靜地提問:“請靠近我,美人魚站在灰姑娘後面。告訴我,灰姑娘,你和美人魚是怎麽分工的?行動時能聽到彼此的嗓音嗎?十二點以後,你有不在場證明嗎?”

除了黎易容,小木屋裏的人或多或少都被賀野震撼了幾秒。

?我審我自己?

屋外來的賀野略一沉默,也态度冷靜地回答:“嚴格說來沒有,不過我不曾提前回到這裏,每隔十分鐘左右,我和美人魚都要碰頭一次,交流情報。十分鐘不足以來回往返,屋頂上那具屍體絕不可能是我殺的。”

賀野一邊記錄一邊接着平靜地問:“十分鐘?你們在尋找的不是顯眼的目标,你們在找什麽?”

屋外來的賀野:“油畫。”

賀野點點頭,用詞很嚴謹:“假如你是虛假的我,舞會上的王子也是你假扮的嗎?”

這個問題頗難回答,屋外來的賀野選擇波瀾不驚地回應:“假如你是虛假的我,我想大概是的。”

賀野搖筆示意他退到一旁,小美人魚轉着眼睛上前了一步。

黎易容冷眼望了望皺眉坐到一旁的冒牌賀野。在外人看來,顯然兩名賀野目前誰也沒有破綻,不是任何模仿者都能輕易模仿出賀野身上有時候那股機械人般的平靜的,緊張與驚訝是很難壓抑得全無痕跡的情緒。

不過在黎易容看來,冒牌貨的破綻仍然存在。

盡管穿越身體後光看面貌看不出來,不過賀野擁有多年的武官履歷,無論多麽懶散的時刻,舉手投足依舊軌跡筆直。冒牌貨的演技已經堪稱不錯,可是普通人若想模仿經歷過專門訓練的戰士,無論再怎麽挺直腰背,總會差點火候。

這一點點火候,落在黎易容眼裏,就成了處處動作都不一樣,簡直天差地遠得跟太陽對火絲似的。

當然,氣場也不同。

小木桌後的賀野還在試圖控場,簡單向小美人魚求證了幾句冒牌賀野的口供答案後,沒有多問她什麽,大約是考慮到眼下要她說出皇宮那邊的調查結果,也許只會換來謊話。

所有人算是勉強提問完了。

随後賀野撤下桌子,鎮定宣布:“看來十二點以後,這個副本什麽危險都可能發生。不必慌張,只要我們都聚在一起,不落單,鬼玩家就沒有再殺人的機會。雖然這裏有兩個我,一定有某一個是鬼,但請大家放心,為了不暴露自己、遭受群攻,一旦我決定說出我掌握的線索,開始分析情況,他一定也會分析的。我們多了一顆頭腦。”

黎易容看到野獸王子眼中此時充滿了問號,繼父瑪麗莎也見鬼似的看着賀野。

冒牌賀野對此沒有反應,倒是小美人魚提出疑問:“萬一你是冒牌貨,刻意将我們往錯誤的調查方向引呢?”

賀野不慌不忙地解釋:“真貨會糾正。撒謊者最多說說真假參半的話,無法完全撒謊而不被其他人察覺。接下來直到天亮的時間中,我們也許會意見相左——”說着他淡淡掃了“自己”一眼,“但你們其他人也參與着讨論,有自身的想法,可以鑒別。怎麽樣?”

實話說,即使是黎易容,也極少見到對屋中混入了另一個自己如此之鎮定的人。

一般再怎麽冷靜,當事人也會想方設法向衆人證實真假,而非放虎在側,還試圖借用這“自己”的第二顆頭腦。

雖說根據字條來看,很可能冒牌貨自身也相信着自己是真正的賀野,或即便已拿到其餘的字條、明确了敵人,也暫時使用着賀野的思維方式,說不定真能說出一些有建樹的提議。

無疑,冒牌貨的初衷不是成為苦力,而是攪渾水。如果賀野驚慌失措,他可以伺機設法攻擊衆人;如果運氣再好一點,沒準還會和賀野一起被綁住,單獨隔離到其它房間中,開始各個擊破。

這種局面,冒牌貨多半沒料到。

賀野連看也沒再多看他幾眼,和所森森森有玩家及NPC環坐成一圈,将一根蠟燭擺到黎易容面前,說:“我們中已經出現了兩個重複的人,不知道會不會再出現第三個,首先,我要替莴苣洗清嫌疑。莴苣的技能是火,是目前據我所知惟一能夠在一瞬間制造混亂殲滅我們的玩家。這個屋子裏蠟燭很多,縱火後他也能輕易借助混亂逃脫,進可攻退可守,但他沒有攻擊我們,他不是鬼玩家。”

黎易容沒猜到局面穩定下來以後,賀野說的第一段話會是保護他,不由得胸口一暖。

坐在野獸王子邊上的潮驚問:“莴苣的技能怎麽會是火?”

黎易容早就打好了一套撒謊的腹稿,這時接茬說道:“我的身份技能是半龍,與高處有關,火是附屬表現。當然,也有限制。是次數。”

黎易容猜想,莴苣的身份技能應該本就和高處相關,很可能原本可以在逃脫高塔時激發運用,但他依靠自己變化出來的翅膀直接飛走了,沒能激發它。

同理,不管灰姑娘的技能是什麽,多半是因為賀野自帶技能,所以難以激發它。

這個說法還算過得去,其他玩家的技能通通不限制使用次數。雖然聽上去這個技能很強,但要是三天三夜的游戲時間裏只能使用兩次,便也算是強度平衡了。

潮驚沒再追問。

反而是聽得半懂不懂、一頭霧水的野獸王子也問道:“你們在說的技能,是指你們每個人得到了一種魔法嗎?假定如此,能變幻身份的不該只有一個人嗎?他一個人,能變出兩對重複的人,把他留在屋子裏,會不會讓他變出第三對?”

黎易容聽笑了,他對野獸王子其實印象不賴:“我們之前推測能夠變幻身份的只有一個人,不是因為技能絕對不會重複,是因為真假王子和真假父親的出現時間不同,完全可以由一個人飾演。

“可現在小美人魚說,仙度瑞拉之一一直和她在一起,出現兩個仙度瑞拉的地方恰好在出現假王子的皇宮附近。所以說不定變幻身份的人有兩個,一個負責扮演假王子和假仙度瑞拉,一個是仙度瑞拉的父親,不必來回往返。”

“我是真的。”坐在野獸斜對面的仙度瑞拉父親不甘地申辯道。

“沒人說你一定是假的。”賀野回答,“我還想不通假如你是冒牌貨,真正父親的屍首為什麽要放得那麽顯眼。”

冒牌賀野随之說:“不合常理的行為就是線索本身,一旦想出為什麽會這樣,很可能事情就會解決。擁有變幻技能的也未必是兩個玩家,因為那時候,當你們發現有一個假父親時,屋頂上的人已經死了。”

“你是說,”小美人魚逐漸回過神來,眼睛一轉,“那名變幻者可能制造得出死掉的NPC殼子,來迷惑我們。”

“也有可能。”賀野說,“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黎易容一直用餘光注意着冒牌賀野,龍的好視力令他擁有人所想不到的觀察能力。他确定冒牌賀野微微打了個寒戰,恐怕是被賀野過分的冷靜給吓到了,意識到了自己根本沒有可乘之機。

氣氛滞了一滞,明顯衆人都覺得這場面十分古怪。安靜之中,挨坐在仙度瑞拉父親左右的繼父瑪麗莎和大哥帕帕娜同時松了一口氣,在聽到身邊人可能真的無辜、真的不是“鬼”之前,他們可瑟瑟發抖了很久。

接下來幾名玩家自顧自地跳過NPC,彼此報了名字。

小美人魚名叫鐘秀秀,報過姓名以後,她還額外提出:“我們說出彼此的技能如何?當然,你們要是認為在場有鬼,這麽做很不安全,可以拒絕。不過我想,鬼玩家應當無法複制我們的身份技能,一旦我們互相知曉技能,今後他們就只能冒充NPC了。”

這主意有風險,卻也很聰明,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盡管比不上白天鬼玩家離開後互通有無安全,但早些說通,殘夜裏無論再出什麽變故,鬼玩家或許都無法再冒充玩家了。

她很快還補充:“而且我感覺,只有莴苣一個人暴露技能太可憐了。”

鐘秀秀不清楚黎易容的“技能”強悍度,說這話時将信将疑地瞥了坐在圓圈上首懶洋洋背靠南瓜的賀野好幾眼,顯然疑心他是故意暴露其他玩家技能的。

賀野看出來了,可無意計較。她的懷疑一半出于好心,這一關隊伍裏的玩家比上一關的玩家善良很多,賀野挺滿意的。

潮驚最先響應建議,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說出了自己的技能。

随後鐘秀秀說道:“我的技能是在夜裏擁有不死之身,但必須在天亮以前做一些事情,否則一旦受了致死傷,天亮後就會死去。”

賀野跟着說:“我的技能是力量加成,不清楚是不是源于‘反抗’。”

玩家們旋即把目光好奇地投向了另一名賀野,連賀野也不例外地好奇了。因為他根本沒能解鎖技能,不知道對方會怎麽編。

“許願。”冒牌賀野冷冷答道,“我的技能不是力量。”

小木屋中又安靜了一下,其中鐘秀秀是見過灰姑娘弄塌皇宮的,無論是依靠許願還是依靠力量。其他人也聽她說及了這一點。

可這樣一來,無論是哪個灰姑娘,都很難原地證明自己的能力。一旦小木屋有什麽損傷,說不定正中鬼玩家的計劃。

惟有黎易容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灰姑娘的技能是許願不奇怪,不過賣火柴的小女孩萬一技能是許願,也不奇怪。”

冒牌賀野一笑置之,寬容地搖了搖頭。

玩家們又彼此交流了幾句無關緊要的線索,距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除卻野獸精神奕奕,仙度瑞拉一家的幾名NPC已經睡着了,包括父親。

于是緊張的座談會漸漸變成了圍成一圈互相監督着的篝火晚餐。不清楚是誰的肚子先叫起來的,他們推倒一大片蠟燭,燃燒木柴,盡量控制着火焰熱了熱剩餘的野豬肉,火堆熄滅後,每個人都分到了幾十片。

吃着吃着鐘秀秀一時興起:“你們聽沒聽過那首歌?就是‘我就是火’那首?”

賀野:“?”

潮驚:“?”

黎易容:“?聽起來挺好聽,怎麽唱的?”

……

每個人不禁都默默思索起了:這怎麽變得像一場篝火晚會似的?

但夜宵萬歲,吃過這頓烤肉後,小木屋裏的氣氛轉變得暖意融融,勝似友誼賽。

直到東方誕生第一縷陽光,賀野忍不住拿出南瓜來也烤掉了的同時,坐在另一邊的冒牌賀野臉色乍改,雙眼充滿怨恨,身體變得逐漸半透明,消失在了衆人眼前。

鐘秀秀驚呼起身;毫不猶豫早有準備地、黎易容翻手派出一團酷烈的火球狠狠打中了冒牌貨。對方似乎沒死,但也大叫了一聲,接着消失無蹤了。

一衆玩家馬上又扭頭去看睡在一邊的仙度瑞拉父親,不料他當真是名冒牌貨——他也消失了。

“怎麽會?”鐘秀秀喃喃。連黎易容也十分意外。

有兩名能夠變幻身份的玩家,這點已經确定了。第一夜他們不算全無收獲,既沒讓兩人殺傷太多的人,也沒讓兩人溜到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去消失、以至于抓不住線索。

朦胧的日出下,灰暗與光亮的緩緩推移變化中,黎易容垂下眼簾,暫不去想這些游戲內容,先回頭打量了一遍賀野。

沒有主神空間的一鍵修複,也沒了體力充電器,熬夜一整宿肉眼可見地給懶癌賀野帶來了奇大的疲勞感。現下賀野已經在眼皮打架了。

黎易容可以說,哪怕此前從未相識,兩人只是在這場游戲中偶遇邂逅,僅憑這一夜的鎮定從容,賀野還是會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賀野連一剎那的憤怒和失措都沒有,通身上下存在着一種“無人能夠取代我”般的自信,這份自信,才是他波瀾不驚的源泉。

面對這種突發情況,賀野幾乎回到了十七年前兩人雪夜初逢,他尚還記憶齊全、春風得意時的模樣。

以至于黎易容眼前幻覺一樣短暫地出現了在黑船前臨別時,亞特蘭蒂斯的眼神。

那一天那一刻,帝國遮天蔽日的巨大艦船追來了,遮蔽黃昏流雲的姿态就如它們遮蔽燦爛星空時一樣。

整個西側的天空上猶如黑雲壓頂,艦船只有三艘,但船體磅礴,仿佛連太陽奄奄一息的溫度都遮住了,凍得彼時的黎易容微微哆嗦,牙齒打戰。

賀野使勁領着他向黑船的方向快步跑走,腳步雖然迅快,表情卻平淡鎮定,好像那艦船只是他一個人的幻覺而已。

“你看不到嗎?”他傻呆呆地問賀野。

賀野不說話,快速把他推進黑船的艙門裏,才在雪地上退後一步,回首望向西方,簡潔地說:“看得到。”

他愣住了。他從不是個只會抱希望的人,自然設想過計劃的失敗、逃跑的終結和可能的死亡,也曾反複不安地思索對策,絕望于沒有對策、只能依靠運氣。

但在他夜複一夜的惡夢裏,當失敗到來、災難發生時,氣氛總是惶惶不安的,人們總是狼狽慌亂的,畫面總是支離破碎的。

賀野站在他面前,卻比一片輕薄的雪花站在大地上還要平靜,目光裏帶點溫柔。

“我留在這,黑船就能趁機離開。”賀野只對他說,口氣很輕松,“如果有機會,我們還能在另一輪太陽下再見。”

那輕松太具有迷惑性了。

他迷迷糊糊地啞了口,順從對方的意思松開手,扶住了艙門邊的把手。大船漸漸離地升起,樹木漸漸遠去,雲日漸漸重現,一陣冷風将他刮得幾乎睜不開眼,将積雪激起了陣陣泡沫般的雪沫。

待他睜眼下望,見到賀野也正擡頭望着他,看不出視線是否在催促他關門——他不關門,黑船就至多只能盤旋在這樣的高度——只能看出賀野依然站得筆直,無畏無懼,雙腳前的那一只腳印已經填進了細雪。

遠了。

越來越遠。

黑船配有炮火,至少擁有從這顆星球及時逃脫的能力,只需他關上艙門,一切就結束了。夢會有天大的遺憾,可不會醒,說不定也有奇跡發生。

但是他模糊地感到了某種情緒,不止是不舍,是除那以外的震撼。

鬼使神差地,他張開了翅膀。

瞄準那只腳印俯沖而下的同時,他才明白,那種震動是賀野驚人的平靜所帶給他的。

然而突然間,在賀野沖他皺眉的轉瞬之間,他反而看到賀野的眼裏出現了一抹慌張。不知為什麽,那抹慌張讓他感到了沒頂的快樂。

“你到底叫什麽名字?”他飛快地落地,一把拽住賀野的手,大聲質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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