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背後靈(五)

黎易容也看清楚了潮驚傳來的那張小紙條。

幾乎是在賀野幹脆按着桌面站起身的同時, 他連忙低低地叫了一聲:“系統,兌換一只抱枕, 越軟越好。”

抱枕從天而降, 被黎易容暫時抱在了懷裏, 與此同時,無視李清越和張永懇他們疑惑的目光, 賀野“騰”地點亮左眼,直接發動了對角落一桌的“賀黎”二人的攻擊。

教室裏再度湧起了潮水一般的驚叫聲, 普通學生大都被他眼睛裏的熒綠色吓得夠嗆。

黎易容沒有強行制止他,何況在動手以前, 賀野還抛下了一句解釋:“我有順便想驗證的劇情線索。”語氣聽起來冷郁極了。

賀野對複制品勃然大怒這一點, 實話說,黎易容并不意外。

在上一關童話世界,因為賣火柴小女孩的身份技能, 衆玩家面前也出現過一名假賀野, 但當時由于需要控場, 賀野沒有直接動手毀掉複制品。黎易容便很确定,賀野不會因為生氣而失去冷靜。

既然他選擇直接動手, 就是認真地判斷可以直接動手。

事實上,在星際時代,黎易容初次注意到獵狼的契機就和複制人有關。

那是大概十三五年前的事情了, 彼時賀野剛剛卸任皇子護衛,調職成正式獵手,兩人還沒有成為宿敵死對頭, 因此黎易容對他沒什麽印象。

同樣的,賀野對他應該也沒太多印象,不過皇帝有。帝國擁有他許許多多的數據,從基礎行事作風,到能力與外貌。

盡管不全,盡管不達核心,這卻也足以形成一項計劃了。

那幾年黎易容還遠遠沒有形成後來的氣候,堵滿胸膛的怒氣又絲毫不曾被時間緩和柔化過,搞事搞得又頻繁又偏激,只要手頭拿到一點關于帝國實驗室的消息,就會不管不顧地直沖過去狂轟濫炸、拆除實驗室。

帝國利用此點埋伏誘捕過他無數次,只是每次都被他逃脫了,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茫茫宇宙中,能夠為他提供簡單庇護的地方太多了。

不同于古老的世紀,正是因為星際時代科技發達,攝像頭到處都是,罪犯不易脫逃,許多專門庇護罪犯收取費用的灰黑星球才應運而生。

這使得帝國難以趁早将他扼殺在幼苗時期,空恨得牙癢癢。

于是帝國搞出了幾個外表看上去和他有八成相似的複制品機器人,準備設法投放到其它大國與聯邦中惡意犯罪,好促成幾國聯手的抓捕行動。

如此一來,很多灰黑星球就也不敢再接收黎易容了。

這點危機對于後日的黎易容不值一提,可是對于當時的他十分致命,因為那一年他身邊還帶着一個幼崽。他可以颠沛流離刀口舔血,正處于成長期的幼崽不可以,幼崽需要一片安全的區域生活學習。

好在他在合适的地方安插了內應,及時獲悉了這一消息,聞訊立即派手下潛入複制品倉庫,準備毀掉這些複制品。當然,毀掉了這一批後,帝國還會制造下一批來完成計劃,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然而搶先他一步,賀野更早摧毀了這個計劃。

他在僞裝成警衛的手下身上安插了毛孔攝像頭,清晰地看到了賀野闖進實驗室、肩扛炮筒暴力轟碎所有複制品的過程。

起初他不寒而栗,險些以為賀野是對他有什麽深仇大恨,直到随後聽到賀野直接開啓通訊向皇帝反對這次計劃的冷肅聲音,才非常意外地意識到,賀野是真的想阻止這個計劃。

理由倒也不皆是天真的“不該用犯罪的方法來清除犯罪”,還有:“人本來就不可以複制。人是獨一無二的,無論如何也不可以破壞這一點。”

後者很難被理解,尤其是很難被皇帝理解,不過黎易容聽懂了,那就是賀野的原則。有些人能夠和自己的複制品和諧共處,賀野連和別人的複制品和諧共處都做不到。

那時節賀野待他還沒什麽特殊感情可言,并非為了人情對複制品下手。對于這項原則,黎易容似懂非懂,卻莫名感受到了一種震撼,這震撼說不出是源自于“賀野勢必要為這件事遭到重大處罰、然而毫不後悔”這一點,還是源自于這條令他無法全盤領悟、然而又隐隐理解的原則本身。

若非如此,後來他也絕不會暗暗猜測賀野可能是亞特蘭蒂斯的任務夥伴,是後者的朋友了。畢竟在他心裏,亞特蘭蒂斯是真正、惟一、獨一無二的人。

後來這個計劃石沉大海,被默默放棄了,個中恐怕有很大來自賀野的推力,他沒能探聽到賀野的處罰結果,只是确認了賀野沒有生命危險。

再後來他扒掉了賀野的馬甲,竟然頓時産生了一種“怪不得”的念頭。

——黎易容只走神回憶了寥寥幾秒,教室裏已經炸了鍋。除去他和賀野一站一坐,不動如山之外,連潮驚和徐不擾也不由得起身察看了一下情況。

賀野下手太快太狠,綠光染碧了他身畔的整張課桌,不管那兩名複制品究竟有沒有複制到他們的戰鬥力,總之他沒留給對方出招防禦的時間,一舉秒殺了他們。

不過這顯然也無法平息賀野的怒氣,直至黎易容眼疾手快地将抱枕塞到他懷裏,又掏出了一板晚自習前在學校小賣鋪買的巧克力。

普通學生還在戰戰兢兢,周碧關還在目瞪口呆,李清越還在吓得直翻白眼,賀野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奶牛花色抱枕,渾身的冷氣剎時消減了幾分。

接過巧克力以後,就基本徹底熄怒了。

果然。黎易容欣慰地做出了總結:懶癌是不可能不喜歡吃零食的。

根據這幾天的用心觀察,他找出了及時安撫賀野的辦法,比娃娃機有效太多了。

賀野用力咬了一口巧克力,很快恢複平靜,抱起胳膊在一片轟亂中揚聲對他說:“我有一點疑惑——這所學校的鬼不算極其強大,可他們搞出來的陣勢也太大了。既然你說他們或許有許多個,會不會‘遺忘’和‘抹消’是他們合力制造出來的一個範圍陣法?”

黎易容想了想:“你是想測試在這個範圍中,是不是所有殺戮都會被抹消痕跡?”

“沒錯。”賀野點點頭,“假如只是他們中有一個大鬼,能力足夠掌控全局,他完全可以揮手删除學生們如今關于落單說法的記憶,這樣殺起人來更方便。需要達成條件,這不像是自身的實力。”

他的話才講到這裏,四下忽然風平浪靜,尖叫聲蕩然無存,為了躲避他們倆而大步跑到門口的學生們也齊齊腳步一頓,不解地撓着頭坐了回來。

賀野放眼望去,教室角落裏已經沒有複制品的屍體了。

沒多久,隔壁班幸存的老師們趕了過來,甚至有巡視在上面一層的教導主任和值班老師匆匆跑來,大聲問道:“出什麽事了?!”

高二二班的學生們只管詫異地回視着老師們。

“什麽也沒發生啊。”有人呆呆地說。也有人,例如相信校園傳說的人,一瞬間明白了什麽,變得面如土色。

首當其沖的,就是李清越。

李清越已經全然忘記了剛剛第二次出手殺死複制品的是賀野,一臉不安強裝鎮定地問賀野道:“什麽?難道又死了第二個人?”

賀野沉默地側過頭,和黎易容對視一眼。看來他們順勢還測試出了另一個問題:之前其它樓層無人趕到,果然是因為其它樓層也出了事。

黎易容安慰式地拍了拍李清越的肩膀,回避了他的問題,問他:“你知道褚靈是個天師嗎?”

面對這項問題,李清越驚呆了。

“褚哥是天師?”李清越茫然地重複,“我不知道……也可能我知道,但忘記了。”

由于不确定他還記得什麽,不記得什麽,黎易容只好一一地問:“你記得他的鏡子手表嗎?或者身邊一些神神叨叨的小玩意。你們到底是怎麽認識的?”

李清越:“鏡子手表我記得,面基當天我就注意到了,我以為那只是挺潮的一件裝飾品。”

他的口吻很坦誠,目光中流露出一種渴望,似乎是猜出了奇奇怪怪的賀野一行人的目的是解決這裏的事情,期待着他們能一并将褚靈的案子給破了。

但賀野依舊從他的話語裏聽出了一絲緊張,馬上開口道:“你在隐瞞什麽?”

李清越頓了頓,只得低下頭承認:“沒什麽,我沒撒謊……就是……”

好在他拎得清輕重,不等人催促,自己深吸一口氣,很快破罐破摔地說:“是我先發現褚靈屍體的,我鬼使神差,想從他身上偷一件東西做紀念,那只手表摔斷了,掉在一邊,我就……我就把它撿走了。”

黎易容聽笑了:“膽子不小啊。我們能看看嗎?”

他故意用上了很親切的語氣,李清越眼下又把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二話不說,只讓他們承諾了一句“不告訴別人”,便一點也不啰嗦地從懷裏掏出了一只明黃色表帶的手表。

另一個叫他這麽快松口掏出手渝西渎加。表來的原因,大概就是這手表本身了。賀野看到上頭的鏡面絲毫沒有破裂,哪怕表帶上布滿了劃痕。

賀野接過手表照了照,透過鏡子看到方才兩名複制品死去的地方鮮血淋漓,複制品們的軀殼居然還躺在原位,忍不住皺了一下眉。

這等于說,那些被隐藏起來無法發現、無法觸碰到的屍體,其實尚都曝屍天地之間,靜候于原本他們死去的地方。

不知道這所學校中究竟積累了多少具屍體。

他握着鏡表草草地浏覽了前後左右一圈,就又見到了兩具,其中一具正坐在他後桌,緊靠着後桌乖乖寫作業的男生背後,兩眼圓瞪,眼白血絲斑駁。

賀野若有所思:“所以你比誰都相信校園傳說吧?”

“我沒看過!”注意到他的動作,李清越不禁瞧了瞧鏡子裏的內容,然後急忙否認,“而且我也盡力勸別人小心了!”

“小騙子,”聞言立即有另一道聲音插嘴評價,話裏隐約含笑,“你要是沒看過,後來就不會徹底失去這一整段記憶了。”

賀野沒有擡頭,他聽出是那名紋身男人湊過來了。紋身男人往李清越身邊一坐,把李清越給吓壞了,自己倒是鎮定。

“聊聊褚靈?”他說。

李清越迷惑地看了看賀野,再看了看黎易容,不清楚這兩個人為什麽突然開始旁觀,把問話權交給了第三個人。這個陌生人讓他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微妙感覺,他有點坐立難安。

不過無疑他們三個都是調查者,李清越勉強回答:“你問。”

紋身男人:“你再好好想一想,你到底是怎麽跟褚靈認識的,他有沒有說過天師這行的一些手法?”

李清越老老實實:“沒有,要是我知道他是個天師,想來調查我們學校,我肯定不會半夜讓他一個人翻窗出去,會興奮得熬夜和他一起的。”

紋身男人:“……”這就是天師瞞着你的理由吧。

紋身男人難以置信:“所以你們真就只是游戲好友?你說的褚靈,他到底是什麽段位?”

李清越:“他不是段位高不高的問題。褚哥真的是那種,那種很少見的玩家,又多金又潇灑性格又夢幻溫柔,跟我很投緣,不像有目的的接近,我們之間很保守,認識一年才面基的。”

紋身男人:“?”這怎麽聽起來怪怪的。

紋身男人幹脆問:“等會兒,他是gay?”

李清越:“當然不是!”

賀野:“……”

紋身男人:“哦,言歸正傳,一年前你們有這個校園傳說嗎?”

李清越:“已經有了。”

紋身男人:“但他沒有早些提出面基?還是你拒絕了?是不是後來你才偶然對他提起學校裏的傳說?”

李清越:“我很确定他沒有提過,否則我一定會馬上答應,所以他絕對沒提。至于後面的問題……也許吧。”

紋身男人:“?等會兒,你是gay?”

李清越:“當然不是,你不要欺人太甚!”

黎易容:“……”

紋身男人:“行,那好吧,打游戲能打出個救兵,你小子挺歐嘛。繼續。褚靈死後,向你現過身嗎?或者死前,他給你留下過什麽遺言嗎?”

李清越悵然回道:“沒有,其實我也在想,既然世界上有鬼,他幹嗎不來找我。他……離開宿舍前的最後一句話大概是‘放心,我出去吹吹風’,就沒了。”

黎易容此時插話道:“等于說,褚靈自認有很大的把握直接擺平事情。”

紋身男人點頭認可道:“對。只是為防萬一,他應該給你留下了什麽保命道具才對,你再仔細想想,他送過你禮物嗎?”

這次李清越如夢初醒:“有,那天晚上睡覺之前,他一直說不需要,但我把被子枕頭都借給了他,他很感動,就忽然拿出身上戴的項鏈送給我了。”

說着他把挂在胸前的一串白金項鏈扯出來給紋身男人看,項鏈底部墜着一彎月亮。

随之黎易容突地留意到,紋身男人頸間似乎也有一條細細的白金鏈子,吊墜垂在衣服裏面,看不見樣式。

他一下子明白賀野為什麽停止問話了。

紋身男人沒有上手觸碰那條項鏈,只是在啞然無語後又确認了一遍:“這是褚靈送給你的?”

李清越:“?對。”

紋身男人一拍大腿,悵嘆:“媽的,gay。”

李清越終于怒了:“你真的不要欺人太甚,我已經忍你很久了!你一直在說我和褚哥搞基,你都沒停過!”

紋身男人:“我是經過專業訓練的天師,無論多誇張,我都不會輕易說受害人是gay,除非真的是gay。”

賀野:“……”

賀野以吃瓜的态度掰了一塊巧克力分給黎易容,黎易容接過巧克力,挑挑眉确認道:“所以,這是褚靈的保命道具?”

紋身男人一下子不肯說話了,臉上露出有些寂寞的神色來。

見他好像不再提問李清越了,賀野才淡淡開口說:“抱歉,我必須問一問,你是自行設法來到這一年的嗎?還是說這所學校的時間和空間有問題?”

“沒有問題,”也許是念着剛剛賀黎兩人給出的無言禮讓,紋身男人微笑一下,客氣地回答了,“這裏的時間和空間都很正常,我是自己折返回來,想要找到十四年前丢失的記憶和一個死人的。”

這段話李清越明顯沒聽懂,面色如常。

紋身男人便嘆了口長氣,用左手撐住腦門,右手撬開了打火機蓋,說:“你們随便叫我一句李天師吧。”

作者有話要說:  李天師:千裏送真的有風險……

褚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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