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背後靈(四)
李清越對那名走進來的相同紋身男人, 和四周所有的同學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他甚至可能根本沒有注意到對方,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事情裏。
倒是那紋身男人扭頭瞥了他好幾眼, 才也低頭掏出手機。
賀野決定靜觀其變。
只是觀着觀着, 六人的玩家隊伍就被腐蝕了一大半。
晚自習的時間是從七點到九點,七點三十二分時, 除了中年商人張永懇以外,玩家們已經全員陷入了高中校園氛圍的糖衣炮彈攻襲裏。
這所學校還不是什麽監督嚴格的名校, 紀律比較松散,後排人均摸魚不寫作業。
潮驚依然躲在桌子底下抽煙, 他煙瘾酒瘾似乎都非常大, 只是在闖關副本時不喝酒,在童話世界沒煙抽,這會周身雲霧缭繞, 嗆得要命。
先前賀野和黎易容麻利地坐到了一起, 導致老玩家只剩一個潮驚, 新人玩家們其實暗暗地短暫地争奪了一下潮驚身邊的座位,以防萬一。
徐不擾沒争, 張永懇被周碧關狠瞪了幾眼,便也讓他坐了,結果沒半個鐘頭, 周碧關就被嗆得默默挪了座位。
他用眼神連連示意張永懇:你也抽煙吧?老煙民沒那麽害怕二手煙,你坐。
張永懇盡管談不上發火,卻也很看不起他的性格, 當即回以一個冷笑,還沒來得及仔細考慮要不要坐過去,徐不擾忽然從旁邊冒出來,一下子搶着坐下了。
潮驚整個人都蹲在課桌底下,一邊抽煙一邊迅速揮散煙氣,免得煙氣飄高被老師發現,并沒有擡頭理會桌面以上的小型紛争。
周碧關找到另一個座位,離老玩家們不遠也不近,随後便掏出手機來戴上耳機看電影了。看來他覺得反正老玩家們也态度輕松,又真心想拉新人一把,沒什麽好擔心的。
而另一頭,黎易容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一切,但沒作聲。
就這麽着,潮驚偷偷抽煙,徐不擾自願放風,周碧關看電影,張永懇悶悶不樂,氣氛悠閑得簡直像修學旅行。
連賀野也被糖衣炮彈擊中了。
他一邊觀察着疑似第七名玩家的紋身男人,一邊玩了會手機,意外地發現了初次在游戲中重逢、黎易容兌換燭光餐桌跟他表白時,系統自動播放的那段音樂。
原來名叫《小薇》雨夕彖対。
賀黎兩人遂對21世紀的流行音樂産生了一定的興趣,略作思量,一人分走一只耳機,一起聽起了歌。什麽“東漢末年分三國”啊,什麽“東方蜘蛛,我的愛人,守着滄海桑田變幻的諾言”啊,什麽“你看這碗面它又長又寬”啊……
黎易容新奇地問賀野:“東方蜘蛛是什麽?”
時已過境已遷,十七年過去了,但在他心底裏,賀野還是比他硬知識儲備量更豐富一些的——除了繪畫方面。這些年他漸漸已很少遇上搞不定的難題,可每一遇上,一定會條件反射地想念賀野。
不過這次賀野也搖頭:“不知道,怎麽了,你對蜘蛛感興趣?”
黎易容擺擺手,又切了下一首歌。他單純就是很納悶,為什麽要寫和蜘蛛談戀愛并且生死絕戀的歌。
?靜靜旁觀的張永懇滿頭問號,感到絕望。怎麽回事?這個隊伍裏的每個人昔日都是學渣差生嗎?真的不會團滅嗎?
好在沒多久,一樁突發事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從放肆的學渣式校園生活中拽了出來。
停電了。
一瞬間所有的體驗感都被破壞了,玩家們猛然皺眉,齊刷刷盡快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普通學生們則陸續興奮起來,因為停電說不定就不必繼續上晚自習,可以早點回宿舍了。
賀野打開手電,借光上下檢查黎易容一眼,就毫不猶豫地将手電光環掃過了整間教室。與他相反,黎易容檢查過他一眼之後,就把目光定睛在了古怪紋身男人的身上。
兩人已經逐漸形成了越來越深的默契,沒有誰錯誤地做出重複舉動,浪費時間。
于是賀野火速發覺,教室的窗子外站了個面孔陰沉憤恨的老頭,他雙手扒着窗框,正在緩緩地偏移腦袋,左看右看,仿佛在點數可能的獵物。
這間大教室的構造是前門後門、中間夾着個班主任經過時可以監督內窺的玻璃橫窗,此時此刻老頭就站在橫窗外頭,離靠牆而坐的普通學生僅僅一牆之隔。
也有其它手電筒的白光陰差陽錯地經過那裏,手電的主人們全都沒有意識到危險。看來褚靈死後,普通人就看不到這名鬼魂NPC了,只有玩家和天師可以。
賀野面色一沉,恰聽講臺前的老師站起身來,安撫學生道:“大家先等一等,我這就和隔壁班的劉老師一起去看看電閘。你們小點聲說話,別叫一班三班給比下去。”
教室裏說說笑笑的嗡嗡聲戛然而止,一秒過後,又漲大了起來。一名女生不安地提醒:“胡老師,你一個人出教室是落單……”
“不許胡說八道!”她遭到了胡老師嚴厲的批評,“瞎傳什麽鬼故事?”
說着胡老師大步邁出了教室,留下了越發交頭接耳的學生們。氣氛變得有點緊張。
電光火石裏,在胡老師邁出教室的一瞬間,除去周碧關以外,幾名玩家都不禁或站了起身、或離開課桌快步往外追。就連那吊兒郎當的古怪紋身男也動了。
賀野有心想向老頭所在的窗戶方向飛出罡風,然而他的風力道太硬,飛濺而起的窗玻璃一定會傷及許多學生,萬一角度不走運,或許被窗玻璃刺死的學生遠遠多過今晚被老頭捕捉殺死的落單人士。
所以他們還是晚了一步。
胡老師因為生氣,走得極快極快。幾乎是他走出教室拐進走廊的同一秒鐘,走廊上就傳來了“嘭”的一聲巨響。
彼時賀野剛剛沖到教室門口,潮驚剛剛把三名新人玩家集合到同一處方向、放在眼皮底下,黎易容剛剛敏捷地溜到窗邊向外張望。
賀野人踩在教室門檻上,處于落單與不落單的分界線,朝外冷冷看去,見到胡老師已經成了一具屍體。
——他在走出教室的第一秒就被老頭鬼抓在手上,“嘭”地大力甩到白牆上,血迸如瀑,染紅了大半面牆壁,人直接咽了氣。
賀野追到這裏時,胡老師的屍體還沒徹底從牆壁上滑落跌地。老頭陰森森地沖他獰笑了一下,露出七倒八歪的牙齒,似乎還想幾步靠過來,順便也要了他的命。
“賀野!”黎易容在教室內警覺地叫了賀野一聲,“先別貿然追他,明天晚自習前我會查出他的一部分信息。”
賀野挺清楚黎易容沒有喜歡開空頭支票的習慣,見狀從善如流地答應道:“行。”然後盡量壓下胸口沸騰的怒氣,只燃亮左眼,派遣出了幾道罡風。罡風中心,老頭顯然沒料到今晚有“學生”身懷異技,馬上收了笑容,身影轉淡,卻仍然不免慘叫一聲,被削去了大半條左臂。
老頭使勁咬了咬牙,加速了原地消失的速度,很快徹底不見了。
與此同時,教室內已經亂了套。
不止是二班的教室,走廊上的每個班級裏,都有許多人探頭出來,打着手電好奇地查探情況,然後尖叫聲連成一片,整層樓都亂了套。
賀野打架速度快,這時候離第一聲“嘭”響傳出,也只不過過了三五秒。黎易容留守在教室裏面,注意到那名吊兒郎當的紋身男人猶豫一下,一把撈起了坐在附近的一名學生,想快步沖出去追鬼。
只是那名學生也從窗戶裏看到了胡老師的慘狀,吓得一時鬼哭狼嚎,死抱着桌面不敢出去,嘴巴裏大叫:“你幹什麽?放開我!放開我!”
紋身男人一邊不耐煩,一邊輕描淡寫地朝他說:“不用害怕,不落單鬼就傷不到你。幫我一把,之後報答你。”
“我不去!”學生還是掙紮不已。
紋身男人十分恨鐵不成鋼地狠嘆了一口氣,只好扔開這名學生,又環視周圍一圈,見沒有人願意和他一同出去,以至于他周圍形成了一圈真空帶,不由得喃喃了一句:“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接着他幹脆獨自沖了出去。
經過賀野時,他絲毫沒有嘗試拉上賀野一起,大概是聽到了剛才賀野與黎易容的對話,又瞧出了對方與普通學生不同,貌似有自己的行事目的。
無疑他這個舉動驚住了大多數人,包括賀野。
賀野擰緊眉頭,在他經過時全力拉了他一把。紋身男人争不過賀野的力量,不得不手扶門框剎住腳步,惱火地瞄向賀野,問:“兄弟什麽事?同行?”
先前賀野一直以為他是個特殊玩家,聞言腦筋一轉,反問:“你是個天師?那也不要落單,前幾天有天師折在這裏了。”
紋身男人看起來是個容易急躁,熱血上頭的天師,聽見他這麽說,表情冷靜了一點,渾身的戒備慢慢放松。
甚至他仿佛突地被耗光了電池、拆毀了馬達一樣,整個人的精神頭一下子松懈了一大截,變得比之前還要懶洋洋,還要吊兒郎當三分。
“謝了。”他痞裏痞氣地說,“我愛沖動,否則也不會在這裏了。”
賀野剛要回答,忽然聽到幾間教室裏驚恐的說話聲和哭泣聲全部消失了,就如被一刀切分開來那樣整整齊齊。
他眯眼看牆,牆壁已經恢複蒼白,上面一滴鮮血也尋不見了,更別說胡老師的屍體。
雖然還在停電,但走廊上的氣氛十分寧靜自然,只是二班的教室裏隐隐約約有班幹部樣子的人在批評:“怎麽有人站起來亂跑?今晚沒有老師監看晚自習,你們也不能這樣啊!快坐下,回不回宿舍會有通知的!”
賀野手持手電,回首望向背後的教室。
教室裏的每一個學生都完全恢複了平時的狀态,吃零食的吃零食,說笑唠嗑的說笑唠嗑,玩手機的玩手機,有人不知聊到了什麽,和同桌一齊小聲地哈哈笑了。
半分鐘前,外頭還有一具溫熱的屍體和一面恐怖的血牆,他們統統看見了。這顯得眼下的風平浪靜并不溫馨,反而很讓人膽寒。
賀野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展眼望向黎易容,無言地走回了黎易容身邊。
黎易容正尋思着:二班班主任胡老師這個崗位的空缺該怎麽填?丢了幾個學生也許看不出來,丢了個班主任還是很明顯的。根據猴兒精的事情來看,這所學校的鬼能删除每名死者絕大多數的存在痕跡,但似乎沒有移花接木的例子。
二班總得有個班主任吧,否則學生和校長不會察覺到不符合邏輯嗎?
于是一回到座位上,黎易容便狀若随口地問了前桌的一名普通學生,道:“哎,你還記得我們班主任叫什麽名字嗎?”
前桌的男生正在看漫畫,心不在焉地回他:“我們班紀律差,很久沒有班主任了啊。你是問上一個嗎?上一個好像姓董。”
黎易容點點頭,向他道了謝,對賀野輕聲說:“剛才你在門口和老頭對峙時,我站在他側面,隔着窗戶看到他的衣服背後有幾個字,寫的像是某某建築隊。他穿的應該是工服。”
賀野沉吟道:“你是覺得……”
黎易容說:“我總覺得學校不止有一個樓層,一只鬼殺不過來落單的人。”
賀野恍然領悟,贊同地說:“的确不對勁。最讓我介意的是,整層樓的尖叫,沒有引來半個人。假如這是因為鬼制造出了屏障,這關游戲裏的鬼能夠制造屏障,他就完全可以手動使人落單了。恐怕他沒有這種能力。”
他不必說透,黎易容跟他想到了一處去,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除非鬼沒有制造屏障,其它樓層原本能夠聽到這裏的怪聲音,沒有半個人趕來察看的原因是其它樓層也發生了差不多的事,漫長的尖叫聲和漫長的尖叫聲混雜在了一處。
然後所有人都忘記了有過死人、有過鬼和集體尖叫,至多納悶納悶自己為什麽嗓子痛。
這個猜想讓賀野不大高興。
就在這時,李清越忽然鬼鬼祟祟地溜了過來,和坐在他們前排的男生換了座位。
對此,賀黎兩人都略感意外。
黎易容幹脆直言問他:“難道你還有記憶?”
李清越畢竟還是個中學生,再怎麽膽大也頓時臉色一白,哆嗦着回問:“啊?難不成晚自習真死人了?怎麽死的?你們能記得?”
原來李清越不記得。賀野便說:“你來幹什麽?”
見到對方無意首先回應自己的問題,李清越只得打起精神,哆哆嗦嗦地咳嗽一聲,解釋:“我什麽都不記得,感覺一切好好的,可是看到你們有的站在門口,有的站在窗戶前面,都是在往外看的姿勢,我就……忽然感覺不對勁。”
“是真的死人了嗎?”說完以後他馬上又問。
李清越屬實挺聰明的,瞞着他好像也沒什麽意義,賀野沒有掩飾,向他徐徐點了點頭。
這下李清越的臉色更加紙白了。
不及等他繼續打探情況,此前一直留在教室裏的潮驚忽然唰唰幾筆寫下了一張小紙條,遞給了賀黎一桌。
賀野:“……”大家都對高中生生活夠融入夠熟練的。
不過紙條一展開,賀野的好笑就蕩然無存了。
“你們是真的沒有注意到嗎?”紙條的第一行這麽寫,第二行則是,“快看最後一排靠後門的那角。小心,不要直接用手電照過去!”
潮驚這個人通常平靜得跟死亡心電圖的拟人差不多,連生氣也不生氣,笑也不愛笑,感嘆號更是不會用。匆匆看完這張小紙條,賀野心底立時蹿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馬上盡力自然地、不露突兀地用眼角向潮驚所說的那張座位快掃了一眼。
只這一眼,無須用手電照耀,他一秒看清了坐在那裏的兩個人。
無須照耀,是因為他太熟悉那兩個人了,只看輪廓和動作也認得出來,絕對不會認錯。
教室裏畢竟還有模糊的月光,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
那一桌,坐在左邊的是他“本人”,坐在右邊的是黎易容“本人”。
此時“他”正懶懶散散地拆着耳機線,遞給“黎易容”一只。“黎易容”正不知為什麽朗聲低笑。隔着數米距離與衆多低低高高的說笑聲,其實他的耳朵聽不見真實的那道笑聲,然而光是看看那名“黎易容”動作上的細節,他就能确定對方在笑、在怎樣地笑。
自從進入游戲以來,他們倆相處的時間盡管稱不上很長,卻大多是形影不離的。
賀野猛地記起了他們在主神空間裏看過的那段預告。
一間宿舍裏,有五個戴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