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章節

然又錯估了公孫滿月的巧技:有一回他和桐夫人說話,他被勾起了青年人常有的好奇心思,特別多說幾句,直看見手帕兩面都寫滿了小字的時候。那娴靜的女子卻将手帕拿到河邊,在水中只輕輕一飄,黑色的墨跡便随着水飄走。再提起來的時候,又是幹幹淨淨,不染纖塵。

桐夫人從容地将手怕臨風抖幾下。那塊濕淋淋的布很快就幹了。

展雪不由睜大了眼睛——又是公孫滿月的手藝。桐夫人将眼睛彎起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對他點了點頭。

公孫滿月這樣的人。為何會困在這了無人氣的山莊裏?

展雪想不明白,但他轉念又想,以公孫滿月那樣性格,下了山去,恐怕是被會被人給活活打死。

這麽一想,他就釋然了,依舊和桐夫人一起坐着,釣那些即便沒有魚餌也會上鈎的鯉魚。晚上的時候,看公孫滿月徹夜亮着的工房。

第十一天,第十二天,第十三天。

到了第十四天,公孫滿月終于邁出門檻。他臉色如常,不見有任何疲倦,

他走出來的時候展雪正在門口等着,見到迎上來的展雪,公孫滿月一擡手,将那把劍準确無誤地丢到他懷裏,哼了一聲。

“我得歇一下,誰也別叫我。”

展雪看見他踩在地上的腳步,晃晃悠悠,整個人像是在天上飄。

展雪在那一刻心裏說不出對他有多少感激之情:公孫滿月原本跟他沒有一絲關系,不過萍水相逢,可是卻那樣慷慨地救了自己的命,還願意替他的劍耗費這樣心血。

在他出生的地方,他從不曾感受到這樣的情誼。

展雪抽出那把劍,只覺得光亮如新,掂在手裏也清爽許多。

他是用劍的人,自然知道修補一把劍和重鑄一把劍根本不是一回事,這其中要耗費的心血和精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正如不知世事的幼兒自可任意雕琢,而浪子回頭卻是千金不換。

一天一夜之後,公孫滿月終于睡醒。

他吃飽喝足,重新端着茶杯,老神在在地往他面前坐着。展雪尋到機會跟他當面道謝。公孫滿月卻突然丢下他轉回鑄劍堂,翻了好半天,将一把匕首丢在他手裏。

展雪擡起頭用疑惑的眼睛看着他,

“原來的那把劍太長,恐怕你用着并不順手,所以我便替你重鑄了一把劍;多出來的,我自己添了些東西,又做成一把短匕。”

他笑一笑,補充道,

“我跟你說過,原本這把劍就應該和一只短匕成對,可惜後來出了些變故,那把短匕也不知所蹤。”

他湊近了展雪,好像接下來要說的才是一件頭等大事,

“你,想它叫什麽名字?”

展雪突感局促:他平生從未給什麽東西取過名字,大伯和展雪都是嚴苛的人,他在這些幾乎無人之意趣的人身邊生長起來。展雪未曾豢養過小動物,更未曾想過要給什麽東西親自冠上名字。

更确切地說,展雪從未擁有過任何屬于“自己”的東西,不論人事。

劍和劍法是大伯的,“秦劍”的官銜是容落的,可愛的一對小侄子和侄女,是伯母的孩子。

此時突然有這個萍水相逢的公孫滿月,為他鑄造一柄匕首,耐心地前傾着身子,眼睛裏亮亮地說,

這是你的了,你想它叫什麽名字?

而展雪甚至沒有機會為他做些什麽。

于是,他退縮一下。

“就請先生給賜個名字吧。”

公孫滿月的嘴角突然不懷好意的向上挑了挑,

“要麽還叫斬雪,你意下如何?”

展雪愣了神,公孫滿月趁這個機會哈哈大笑。

“你随便着叫吧。我是鑄劍的人,不是用劍的人,無論什麽樣的劍,都不會跟我一輩子。劍只會跟着用劍的人一輩子,所以說,你随意吧。”

他又說,“我從沒看你用劍,你如今在我面前試一試,讓我看看這把劍究竟成不成,還要不要為你做些其他的修改。”

展雪自以受了他恩惠,更不推辭。

他長身而立,劍鋒到處,回風流雪。

當意識到公孫滿月看他的眼神忽然變了的時候,展雪便停下了手中的劍,

“怎麽了,先生?”

公孫滿月搖搖頭,神色一派如常,“無妨,你的劍法非常好。你說你的劍法是大伯教的,那你的父母呢?”

展雪搖搖頭,

“我母親去世的早,我父親自我記事的時候就已經瘋癫了。”

但是他突然發覺公孫滿月并沒有在看他,那一雙眼睛落在不知何時來到他們身邊的桐夫人身上。

而桐夫人望向他們的一雙眼睛空空蕩蕩,不知在想些什麽。

公孫滿月轉過頭,那些亮晶晶的金屬貼合在他的臉上,仿佛讓他的表情也跟着僵硬起來。

他忽然湊上前去,輕輕搖了搖仿佛神游天外的桐夫人的手。

“夫人——”

他拖長了聲音叫,“餓了,有吃的嗎?”

那樣的表情出現在四十幾歲的老男人身上,雖然公孫滿月臉上看不出多少歲月流逝的痕跡,但展雪還是莫名覺得這場景有着奇妙的不和諧。

似乎是又過了一會兒,桐夫人才回過神來靜靜地注視着他,她絕美的臉上忽然揚起了一抹微笑,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點心包裹對着他晃了晃。

公孫滿月很給面子地用手去夠着,這種釣魚似的游戲持續了一會兒,以公孫滿月的全面勝利告終。

工匠嘿嘿地笑了兩聲,興高采烈地往自己嘴裏放了兩個,又一邊把那些制作精美的點心也放到展雪手裏。

桐夫人只含笑看着他們。

“公孫先生可有孩子嗎?”

展雪生平第一次對什麽事情有這麽強烈的求知欲——這男人自己看來就像個孩子。桐夫人穩重些,可在他面前也有一種少女似的嬌羞。

表面上看,是公孫滿月寵愛夫人,可事實上,展雪卻覺得公孫滿月在自己的妻子面前有種孩子似的縱情任性,桐夫人明知如此,就陪着他胡鬧。

而公孫滿月的答案是出于他意料之外的。

“有兩個,通兒和明兒,不過早已長大成家去了。”

他繼續往嘴裏塞點心,等到自己被噎得喘不上氣來的時候,他伸手一招,招來奉茶童子倒上熱茶。

終于所有的點心都回到肚子裏,最後一盅溫熱的茶水也滾過喉嚨。

“你傷養好了,就走吧。”

展雪并不懷疑他話中的內容。因為自己本來就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裏。

只是此情此景,實在不像是公孫滿月會讨論這件事的地方。更何況,他還沒有來得及做些什麽,報答他的恩惠。

心裏想着這樣的話,他便脫口而出,

“可是展雪還未做一件事,能夠報答先生的大恩。”

公孫滿月微微張大眼睛,好像他說的是什麽不可思議的話。

他突然輕輕地笑了起來,臉上的機括跟着抖動,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明明就是應該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但是展雪見慣了,覺得他的面容絲毫也不可怕。

“不需要。”他笑道,笑意把話擠的斷斷續續。

他說,“永遠不要主動去報答別人的恩惠。如果,別人沒說要你報恩,你不要主動提起來。這樣能給你自己省下多少事呢?”

這是近乎無賴一樣的邏輯,展雪雖然覺得這種話并不符合自己一貫接受的教育,但見孫滿月忽然笑得如此開懷,終于點了點頭,

公孫滿月笑夠了。把自己剛才的話又堅定地重複了一遍,

“你走吧,我不能留你了,我的心亂了。”

亂了,可是這和他有什麽關系?

展雪不明就裏。

此時四周寂靜,只有樹葉在陽光中沙沙的響着,間或有鯉魚躍出水面又落回,發出啪啦的一聲輕響。

展雪說,好。

他走的那一日正是個大晴天,公孫滿月坐在小小水榭裏撫琴,展雪從前不知道公孫滿月也會彈琴,可是琴聲卻如淙淙流水。

他也看見了美貌絕倫的桐夫人,正因琴聲在水榭中起舞,舞姿曼妙,仿若天人。

第 56 章

群山輪廓在雲彩之間的縫隙中洩露出來,一點蒼翠和黛青。

他們行了不短的路趕到這裏,不過白錦錦臉上絲毫不見倦色,反而興致勃勃。或許由于身在從未到過的異鄉,又或許是知曉此行事關重大,她性子多少有幾分收斂。

他們在城門口下馬步行,白錦錦毫無顧忌地伸手牽着他的手,無患子在他們身後,發出若有所思的嘆息聲來。

懷梁只把她的手握得緊了些,嘴角也染上一痕笑意。

楚庭半是碧水,半是青山,城中垂柳拂堤,江水穿城穿過,如同一條碧綠腰帶帶系在女子的纖腰之上。

楚庭繁華較之北方,又風格迥異:城中街市小巧,沒有秦地大城中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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