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章節
,聲音輕得好像自言自語,頭偏向一邊不看他,白绫下蒙着的眼睛,仿佛在看向虛空裏極其讓人畏懼的一點。
許久,見懷梁依舊沒有放棄,他又伸出手推了他一下,“請您回去吧。”
他說,“您就當世上沒有我這個人。”
他又低下了頭,“瑾公子在等您,還有白姑娘……她也會在等您的。”
“但此事終究因我而起,我也不能棄你不顧。”
懷梁知他沒有說錯——從殺手們的老巢中帶出人去,哪裏是那麽容易的事情?他主意打定,不再去管鳳蕭蕭的抗拒,直接将他從地上拉起來。
他握着手心裏那只少年人的小手,仿佛是牽住自己一個年幼的小弟弟。
恍惚間他竟覺得自己是在牽着年幼的懷玉穿行在北方父王的宮殿裏。北地月色極為明淨,月亮大的得驚人,一輪懸在天上,如霜似冰,冷光撕開塵世間一切污濁。
鳳凰臺修在地勢高處,這裏雖然偏南,但是那高懸在飄窗外的月亮幾乎跟北方的看起來一樣大。其景象之美固然別有意味,只是他們身前的窗子所取地勢極高,懷梁牽着鳳蕭蕭來到窗前看了看,往下沒一寸平地,清江在下,汩汩流過。
懷梁嘆了口氣——他本來的打算是要從鳳凰臺的後山偷偷下去,因若非萬不得已,他決計不想再走一遍來時的路。夜晚潛入之時,只覺得險象環生。
好容易繞過了那重重疊疊的路障,所幸這鳳凰臺中的人,并沒他想象得那麽多,他來時夜已深,一眼望去只有幾個窗口閃着如豆微火,剩下的都是一片黑暗——看來并非如他原來所想的那樣,所有殺手集中在鳳凰臺,這倒省了他些麻煩。
只是縱便無人攔阻,他自己一個人在鳳凰臺中穿行已非易事,更不用說現在還帶上一個目不能視的鳳蕭蕭。
而懷梁向來是有恩必報,有債必償的人,他既打定了主意,絕不會因為任何事情退縮。
鳳蕭蕭一手緊抓着他的袖子,懷梁在這時候竟然想要輕松地笑一笑:他口中明明說着讓自己趕快回去,又說他不需要自己來救,可是現在卻又把他的袖子抓得那樣緊,仿佛溺在水中的人緊抓住唯一的一根浮木——在這裏,他必定受了許多的苦。
于是懷梁把頭往他的方向偏了偏,壓低了聲音對他說,“跟着。”
但是少年沒有動,他站在原地,表情因為恐懼和驚訝而扭曲,懷梁疑道,“又怎麽了。”
“晚了。公子,”他身體微微打着顫,聲音裏也凝結着莫大的恐懼,他看不見的眼準确地鎖向一個方向,“他來了。”
“誰?”懷梁按住了腰間的劍。
一時間誰都沒再說話,沉默升騰到半空,并在那裏一語不發地懸浮着,月色绮麗地照在刻花飄窗上,在地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影子,影子中心有一朵昝金菊的形狀,此外,便是無邊的寧寂。
懷梁沒有聽見什麽,于是他又問了鳳蕭蕭一聲,“你說什麽?究竟是什麽人來了?”
但是他甚至沒有來得及聽見答案,便看見一個身形從陰影中浮現出來,高而瘦,投在地上像是一根長杆。
懷梁警惕地一把将鳳蕭蕭拉到身後去。他仿佛是從黑暗之中憑空出現的那樣,腳步落在地上,像是鳳蕭蕭和九翎一樣,都沒有聲音,如若不是踏在地上的那雙腳,幾乎會讓人錯覺他是在貼着地面漂浮——一樣是絕頂的輕功高手,并且與鳳蕭蕭,九翎師承同門。
但是他的臉極為死板僵硬,沒有表情,只有投落地上漆黑的影子還能讓人覺出,這畢竟是一個活物,而不是一個影子或是一尊太過栩栩如生的木雕。
那黑暗中浮現出來的只有這麽一個甚至不大像活人的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這讓懷梁松了口氣。
他的手重新回到了他腰間的“鎮聲”之上,那寶器仿佛知道主人心思,插在劍鞘裏輕微振動嘯鳴。
就是這時,一直抓着他袖子的那股力道突然松開了,懷梁知大敵當前,自己此刻萬不能分心,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鳳蕭蕭收回了手去,恭謹地低下頭,“四哥。”他說,“這位公子上山來是為解憂,不小心迷了路走到我這裏,還煩請您将他帶下去。”
他清澈的聲音落在懷梁耳朵裏,一身素色的竹麻涼衫映着有些蒼白的臉,他站在月色裏,整個人單薄得像是遮擋月亮的一抹微雲。
懷梁準備說什麽,卻為那被鳳蕭蕭稱為“四哥”的人打斷了。
“蕭蕭,你在說謊這事情上向來學得不精。”
他的眼珠緩緩轉向懷梁,借着月色懷梁看見他的那雙眼睛和臉上的輪廓,眼珠是深黑的,但是裏面沒有光,仿佛是兩塊無知無覺的石頭,他怪笑了一聲,說的話也生硬得很,口音和中原人相差得緊。
“這就是你拼了性命也要去救的人?”他打量着懷梁,仿佛是屠夫在挑選一塊肉。
鳳蕭蕭愣住了,仿佛被這一句話反駁,再說不出什麽來。懷梁眼見事情瞞不下去,他本來也就沒打算着要瞞,他向來是敢作敢當的人,于是便向前踏出一步,傲然昂起了頭,對着那面無表情,半人半鬼的人開了口,
“不錯,我就是那個人。”
他一只手按在劍鞘上,将那段秋水般明亮寶劍半抽出來,話語中的堅決不容置疑,
“今天我會帶走他。”
“你說這樣的大話之前,最好先考慮一下,你自己現在究竟在什麽地方。”
男人臉上露出一痕極淡的微笑,仿佛他說了個不錯的笑話,但是那雙眼睛裏沒有半分笑意,像是兩顆死魚的眼珠子,
“您不是在北方的城裏了,這裏沒人再護着你。”他叫破他的名字,“懷梁公子。”
“那又如何?”一貫淡漠的臉上,只有那雙眼睛灼灼地閃着光,“無論用什麽法子,今天我要帶走他。”
“何必呢?”對面的人嘆了口氣,甚至看都未看一眼站在他身後的少年,
“不過一個末流殺手,不值得公子冒這樣的險。我們向來做的是開門生意,不願意跟公子這樣的人結仇,也望公子能高擡貴手,別為了個下人跟我們計較。”
但是與此同時他的手腕向外微微一轉,懷梁看的分明,一寸光在他的袖子裏一閃而過。他緊接着擡起手,袖間那抹寒芒去如流星。似乎未想過懷梁早有了防備,倉促之間他已改變不了刀的來勢,只能任着那薄薄數寸袖劍刀鋒在懷梁腰間擦過,留下衣上一處破口。
懷梁立即拔劍向他攻去,雖寂靜無聲,其勢卻可崩雷電,直逼得對方不得不回手防禦,然懷梁已經趁此機會當機立斷地搶攻而上。
見此情景,那人臉上露出一絲機械的笑意。他一手持袖劍招架,另一手卻從腰裏摸出三枚飛針,懷梁急忙将身子一側。
——躲過兩枚,最後一枚深深紮進了他持劍的手背。麻痹瞬間透過骨筋傳來,懷梁将劍由右手交左手,勉強抵抗,竟也能交十幾招。
在他最落下風之時,他不由悲哀地想到,自己即将客死異鄉,而生平之事未成一件。
或許他應該聽聽懷瑾的話。
鳳兒忽然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撲在他身前,從袖子裏投出一枚銀匕首。
男人收住袖劍,歪着頭面無表情地看那投偏了的匕首“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倒是很忠心。”他嘲諷道。鳳兒抿着嘴唇擋在懷梁左側,把躺在地上的懷梁完完整整暴露出來。
男人将袖劍稍微舉起,凝聚了月光的劍鋒噴出一股寒氣,但他很快旋身向身後擲出一枚飛刀。
白錦錦毫不費力地閃身躲了這一刀,又攜破竹之勢搶到那人面前,連袖劍一起洞穿了他的手腕。
血,一滴滴落在霜白的地上
。
白錦錦保持着洞穿那條手腕的氣勢,将他死死釘在牆上,雙眸并不斜視,質問懷梁,
“太沒用了!你在幹什麽?”
懷梁竟無言以對。
白錦錦猛然抽出那把□□,從地上一把托起懷梁和他那條麻痹了的手臂,
“快走!”
可喜一路上沒有遇到別的阻攔,他們也未向身後回顧。只有與他們發生打鬥之處,一室之隔的暗處,坐着好嗓子的男人,他面前有個小洞,月光正順着小洞溜進來灑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弄壞了。”他對隔室人抱怨道,
“報這個賬很麻煩的。”
隔室的人捂住手腕悶哼了一聲。
“也不知道心疼我,先心疼賬?”
好嗓子的男人低下頭,在黑暗和黑暗中獨斜進來的一洞月光之下,繼續提起筆抄前朝《唯雅集》上的一首長短詩。
江南江北花亂眼,
送人別後淚沾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