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章節

跚學步。

可是懷梁卻分明看見他單薄纖瘦的身體微微打着顫,仿佛是怕極了卻又不敢逃開,白绫擋着的大半張臉上看不出是什麽表情,他嘴角肌肉細細繃緊了,做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來。

“懷梁公子。”冷不丁之下,懷梁突然聽見九翎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也沒防備地回了一句,九翎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他們卻只聽見耳邊傳來一聲“嘩啦”的脆響。

是一邊已經轉身欲走的少年,手中拿着的茶盤落地,碰出清脆的響聲。

九翎臉上沒表情,口中沒言語,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

少年像是碰着了蜂刺一般,全身哆嗦了一下,緊接着便慌忙蹲下身去摸索着尋找跌在地上的茶盤。九翎就在一邊看着,并不出聲提點,眼睛冷的吓人。

懷梁想要走上去,但是他強自忍住了,沒有動,一只手緊緊扣在背後的紅木板上,另一手的指甲在手心裏掐出個印子來。

九翎就在一邊冷眼看着,直到少年終于摸索着撿起了地上的木盤,慌張地轉過身面對着他,他才說了一句,

“這沒什麽的,你下去。”

少年一張被遮去大半的小臉卻還是忍不住地左顧右盼,連帶着頸肩上那一抹白绫也跟着在肩頭輕輕掃動,好像在尋找着什麽。

九翎的聲音冷了些,“蕭蕭,我在跟你說話。”

少年小小的身體一僵,低低答應了一聲,鳳九翎道,“回你的地方去。”同時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将他身子轉了個方向。

于是他再不敢說什麽,轉身腳步遲緩地出去了。懷梁坐在那裏,早已經不能動彈:這一切難道是因為他嗎?

少年離別他時的決絕的臉在他心裏猛然間亮了起來,他坐在那裏,卻感到冷汗順着後背止不住地淌下來,所有力氣好像都在那一刻被抽離了他的身體。

那樣漂亮的少年,他親熱,馴順,近乎有些讨好地看着自己,即便後來懷梁知道那不過是一個刺客隐藏在自己漂亮的面具下。可是單就他後來的所作為,懷梁也願意相信,其中起碼曾經有過一丁點的真心。

不然,他怎麽會用那麽凄楚的眼睛看着自己,說“我不想傷您”?明明是他傷了他,那時輕而易舉就能取走他的性命。

但是他轉過身離去,只留下一樹繁花在梢頭輕輕顫動。

不然,他何必千裏迢迢去往苦寒的北方給懷瑾報信——懷瑾是聰明慎重的人,想必身邊也必定是守衛森嚴,懷梁要很努力地去想,他究竟是廢了多大的功夫,才能夠為懷瑾留下至關重要的一紙口信。

再不然,他又何必在回往北方的路上救下自己?冒着性命危險為自己帶來長兄留在這世上最後的慰藉。他微笑看着自己,說他不可能再跟在他的身邊,否則同樣會招致鳳凰臺的報複。

然後他決然離開,沒有一毫遲疑。

——這就是他所說的“報複”嗎?

他曾經有一雙既漂亮的眼睛,一只如天空晴藍,一只像是浸在水中的碧玺,懷梁甚至曾經戲谑地想過:這多像伯藍人進貢給王家觀賞的那些溫順的貓。只是那樣的場景,他想,或許此生再不能見到了。

而這一切也注定,他永遠欠這個少年一筆債,可笑他甚至一直不知他的真名,也從未想去問過。

到這裏,懷梁忽然就再沒了跟他糾纏的心思,他原本來這裏的目的只有一個:找到究竟是誰買通殺手刺殺了秦王,借此為他的長兄洗冤。不過看九翎的口氣,他們倒是非常堅持殺手之德,究竟是誰做了這件事,恐怕在他這裏是決計問不出來了。

更何況,他此時心亂如麻,也完全無法再跟他說些什麽,想到這裏,他幹脆站起身來對着九翎說了一聲告辭。男人看上去有些驚訝:

“公子不想要繼續談了嗎?”

懷梁道,“您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恐怕我不會感興趣。”

“可惜。”男人放下了手中茶杯,并沒阻止他。懷梁起身欲走,卻忽聽見那把切金斷玉的好嗓子在身後響起,

“公子要出去,便從門前取到下去就是,出了竹林,在下一條假山,便是您進來時的路,我這裏地方大,別繞來繞去,叫您迷了道。”

像是把他心中所想全給參透。懷梁确實準備夜探此地。

問不出來的東西,用偷的便好。

懷梁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自然聽懂九翎話裏顯而易見的警告

他走出去的時候,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再也找不見少年單薄的身影。

白錦錦還站在原地百無聊賴地等着他。楚庭的殘陽落在他身上,一時間肅殺寒冷之氣盡洗。

雖然只是一道殘陽,依舊帶給他無盡暖意。懷梁此刻方才意識到,雖然已經是夏日,這鳳凰臺卻偏與別處不同,森森透着寒意。原先懷梁身在其中,還不覺怎樣。現在走了出來,方覺那一處竹林陰冷得吓人。

白錦錦忽然扯了他的胳膊,“怎麽了?”

“沒什麽。”懷梁對她微笑一下,“走吧。”

當夜,懷梁再探鳳凰臺。他此次做好萬全準備,帶上佩劍“鎮聲”。如此,在有所防備的情況下,他應不懼近身與敵相拼。此夜人定之後,萬籁俱寂,懷梁孤身一人潛入鳳凰臺,又留白錦錦樓下接應。

第 57 章

鳳凰臺中極大,懷梁仍順着白天來路摸進去,他腳步很輕,直到了竹林之中也沒驚動一個人。這或許是個好兆頭。

很快,後堂黑黢黢地矗立在他面前,堂上沒有落鎖,懷梁推開大門——門內空無一物。

只有前朝淳于白柳刺高天王的畫挂在堂上。

此時四下裏極靜。懷梁探頭看堂裏似乎沒人,終于大着膽子舉步進入查看,但他細查看的時候,卻見一個黑影正蜷縮在大殿一角!

懷梁吓了一跳,忙欲退出,那個小小的影子卻突然回過頭來,既便如此,少年卻還是在他逼近的一剎那便擡起頭向他的方向“看”來。他的眼上仍然遮着那塊白绫,雪白的絲織繞在臉上,于腦後結了一個簡單的繩結,多出來的兩道落在肩頭,随着他不安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你是誰?”他突然不安地往後退了兩步,擡起來的臉上有了警惕神色,仿佛是聽見了獵人弓弦的兔子。懷梁怕他聲張,緊走幾步想要去捂住他的嘴,卻看見他轉身摸出一把匕首對着自己,

“退後。”他說,“不管你是誰。”

他的聲音冷了許多,即便懷梁已經知道他是殺手之後,他也從未聽過他用這種口氣說話。懷梁怕他出手,驚動旁人,只好在原地頓住了腳步。

聽見腳步聲沒在想起來,少年身體稍稍放松,但是懷梁剛說出下一句話,便看見他的身體又一次繃緊,像是上了弦的弓。

“是我。”

不過是這樣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讓他的身體立即繃緊,像是上了弦的弓。懷梁便站在原地,也不說話,也不懂,不逼迫他,等待着他的回應。

終于,少年手中的匕首脫了手,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即便白绫遮去他大半表情,懷梁仍看見他的嘴角微微顫抖着,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仍沒有說話,只是用那種被擋去一半的,似哭似笑,又難以置信的表情注視着懷梁。月色從斜開的窗裏透進來,一半灑在他身上,一半落在地上。

終于,他用顫抖的聲音輕輕吐出一句,

“是公子嗎?”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也完全放松下來,幾乎站不住,從原來斜靠着的姿勢慢慢滑落在地上。懷梁将手擱在他的肩膀上,只覺得他又瘦了,瘦的吓人,肩胛骨像是兩邊鋒利的刀。他感覺道從懷梁手掌心裏傳來的壓力,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意。

但是那一抹微笑忽然之間熄滅了。他跪在懷梁面前,搖着頭,“您不該來。”

懷梁伸出手,輕輕碰着他眼前那副白绫,他明顯感到少年瑟縮了一下,仿佛是在刻意躲避那樣的觸碰。可他分明又摸索着找到了懷梁的手臂,然後又順着那條手臂往上,握住了他的手搖了搖,極為依戀,不願離開。

“你不要做聲,我帶你從這裏逃出去。”懷梁握住他的手,但這一回鳳蕭蕭用力把手抽了回去,在這之前,塞了個東西在他掌心裏。

懷梁低頭一看,那是一支竹筒,刻着小字。

“只有在殺天下王侯的時候,他們才用這個東西。”鳳兒低聲道,“我想您是來找這個。”

“你替我竊來這個?”懷梁低聲問他,鳳兒緊張地點了點頭,“您拿着走吧,晚了就不好了。”

“跟我一起走。”懷梁又一次握住他的手腕。

“行不通的,公子。”他近乎絕望地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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