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傅行章眸中厲光大盛。
“當年陛下地位不穩, 在朝中根本沒有絕對的話語權, 那時候雲如眉雖是主動說言和, 但到了赤水, 朝中掌權大臣卻突然中斷了議和,執意要拿雲如眉祭旗, 一來振奮士氣,二來擾亂赤方軍心。”
“賀清急忙往京城送了消息,陛下沒辦法, 便與你說,讓你偷偷帶着雲如眉逃走, 隐姓埋名離開京城,他會動用手中一切擁有的勢力護你們周全。”蘇謀擰眉盯着他:“可是你呢?你因着丞相府的榮光和家中囑托,猶豫了。”
“賀清在前竭力幫你拖延時間,陛下也在京城為你鋪平道路, 只等你帶雲如眉遠走高飛,但你一直猶豫,遲疑,直到再沒了時間。”
“你不是忘記了雲如眉怎麽死的麽?好,那我來告訴你。”蘇謀深吸一口氣, 一字一頓開了口:“是因為她一直等不到你, 漸漸絕望, 到了最後等不下去的時候,自刎而亡。”
自刎而亡。
傅行章一震,神情痛苦, 手腕被繩索磨着,血跡斑駁:“不會的,根本不是這樣!”
“怎麽不會?她為你留在大啓,站在赤方對立面,有家不能回,你卻連帶她走的勇氣都沒有,她還能有什麽選擇?”
說罷,他眼神變得淩冽:“因着不想讓你傷心,一輩子走不出來,陛下和賀将軍将這些瞞下,只說雲如眉是勸和時遭了冷箭身亡,保全了你們彼此的面子,但你看看你自己,後來都做了什麽?”
傅行章沒有說話,沉默良久,再次發出嘶啞滄桑的笑。
“你也在騙我!分明就是燕嘉寧為了自己的帝位不擇手段,滿口虛僞之言,現在你對我說這些,都是謊言,你以為我會信?已經到現在這般地步了,還說那些假的做什麽?早點了結也好,我欠了如眉那麽多年,也是時候去尋她了,只恨自己下手太晚,沒能徹底斷了燕嘉寧和賀清的血脈!”
他笑聲像是被砂石磨過,帶着恨意,沙啞難聽。衆人站在後面看着他大笑的樣子,一時間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個從前意氣風發站在朝堂舌舌戰群儒,回首一笑坦蕩文雅,驚才絕豔的傅行章,早已在二十七年的執念折磨中被消融腐蝕,輾轉生灰,生生換了一張面目。
執念誤人,再也回不去了。
燕稷到此再也聽不下去,朝着傅行章身後的謝聞灼看了一眼,謝聞灼早就有了這般打算,看到他視線後颔首,手掌向下一劈,傅行章昏過去後,刑部和大理寺等候着的人上前,迅速将十四人架起,關押天牢。
昏厥的傅行章被大理寺帶着走過衆臣身側,傅知懷還低着頭站在那裏,手指狠狠刺入掌心,嘴唇劇烈顫抖着。
燕稷疲憊按了按眉心,衆臣都是有眼色的人,紛紛行禮告退,快步離開了宮城,燕稷走到傅知懷身邊,在這種時候,卻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跟着他一起無聲許久,最終擡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後和謝聞灼對視一眼,走出去,将清淨徹底留給了傅知懷。
寂靜裏一片五味雜陳。
燕稷和謝聞灼沉默着走出去,在青石路的末尾轉彎,看到前方一道身影迎面而來,是燕周,見到他,遠遠躬身行禮。
他恍若未見,目不直視繼續朝前走,錯身而過的剎那,耳邊聽到燕周一聲哼笑:“今夜這一場戲,陛下可看的開心?”
燕稷一頓。
眼神徹底冷了下去。
權勢相争,成則浮華加身,敗則萬劫不複。
九月初十,帝王下定罪诏,參與逼宮者盡數抄家下獄,免除不知情家眷及婦女老褥罪責後,最終定罪斬首以傅行章為首之六十四人,五日後午門行刑,同時流放二百餘人,貶谪無數。
罪責未曾妄加無辜,極有端莊之風,唯一惹了争議的,就是傅知懷的去留。
謀亂是大罪,此次事情由傅行章策劃,傅知懷作為傅行章獨子,便是陛下念其功勞和舊情不予斬首流放,這丞相高位,也是萬萬不能再由他繼續下去了。
甚是就連京城,也不應該再有傅知懷的立足之地。
燕周一派就着這一點,自上朝起便沒停過,傅知懷站在邊上垂頭不語,嘴角緊緊抿着,一眼看過去,蒼白而沉默。
燕稷皺起眉:“可是說夠了?”
鄒齊躬身:“陛下,傅行章謀亂一事如今天下皆知,傅相才能與人品如何臣等固然清楚,可事情到了現在這一步,于情于理相位也不能繼續交由傅相,否則徒惹了旁人笑話!陛下,三思!”
他話音落下,燕周身後一衆齊聲複議,蘇謀那邊皆是沉默,中立派面面相觑彼此看了許久,慢慢的,也有些許附和聲,從後面響了起來。
因為鄒齊這話說的确實沒錯。
聽着下方附和的人越來越多,燕稷臉色難看起來,眉頭皺的更深。衆臣看他的模樣,也知道再說下去恐怕要觸了陛下的逆鱗,就不再說,可目光,卻不由自主全都朝着傅知懷看了過去。
傅知懷依舊低頭站着,身子繃成一條直線,任憑他們看着,什麽反應都沒有,燕稷有些擔心他,遲疑一下,剛要開口,傅知懷卻突然擡起了頭,二人視線相接,傅知懷唇角勾出一個淺淺的笑,轉瞬即逝。
他上前一步,俯首叩拜三次,聲音不急不緩,清晰響在所有人耳中:“臣傅知懷,懇請離京前去東嘉關,任太守之位,守疆護域,佑我河山,望陛下準允。”
燕稷手指瞬間僵硬,燕周一衆人卻是一喜,鄒齊躬身:“傅相此等抱負胸懷,臣等實在佩服。”
其餘人緊接着他的話出聲附和,雜亂中,燕稷眼神漸漸沉了下去:“朕大啓朝堂,哪裏是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今日朕不想多提,散朝!”
說罷,他站起來,轉身就往殿外走,走到一半又止步:“傅相到禦書房來一趟!”
禦書房。
燕稷先進了門,傅知懷跟在後面走進關門,門剛合上,便感覺有一物件破空而來,‘嘭’的一聲在他腳邊炸成碎片。
“傅知懷,你可想清楚了你在做什麽?!”燕稷咬牙:“且不說你現在這麽做是不是正中燕周下懷,就只說你自己,一旦出了京城,你可能就回不來了,你知不知道?!”
依着燕周對傅知懷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模樣,傅知懷一旦離京,面對的就是燕周和雲木止的重重刺殺,他一介文人,怎麽能受得住?!便是受得住,東嘉關長年有亂,他如何能保證自己平安?
上一世傅知懷死在城樓的模樣,他永遠也不想再見到一次了。
燕稷氣的太陽穴突突的疼,面上不見半點緩和,卻沒聽到傅知懷的聲音,忍不住怒視着看過去,在擡頭的一瞬間,對上了一雙含着柔軟和暖意的眼睛。
傅知懷就這麽看着他,之前的蒼郁情緒被斂去,輕聲道:“可是啊……燕小九,我怎麽忍心看你受為難?”
燕稷一滞。
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再次聽到傅知懷喚他燕小九,居然是在這種時候。
“你知道,無論什麽時候,我都不願看見你為難的樣子,我可能一直都沒告訴過你,你啊,沒心沒肺任性驕縱的時候,最好看。”傅知懷笑了一聲,又看他一眼,聲音稍稍沉下去:“昨日,我去了大理寺地牢。”
“……”
“我見了他。”傅知懷低下頭:“他穿着囚衣坐在那裏,目光潰散,面上都是執妄,看上去……糟糕極了。但我還記得從前的時候,他在書房教我讀書,驚才絕豔,眉目順暢的模樣。”
傅行章這樣的模樣,燕稷也記得。
“如今他做錯了事,親手斷掉了自己的後路,當年為了報複賀清将軍,在東嘉關設局,造了太多殺孽,這些無論如何都償還不了,可是,我還是想過去,為他擔下來一些。”
燕稷沉默着。
傅知懷卻不再說傅行章,笑了笑,擡起頭來:“所以,什麽也不用說了,燕小九,就這樣罷。”
他眼睛裏留出出難以描述的蒼涼,面上還是風華正茂的模樣,心卻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老去了。
燕稷看着他,心裏一陣酸澀,指尖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良久,閉了閉眼睛,艱澀道:“好。”
傅知懷便笑起來,還是那樣柔和的樣子,像從前無數次那樣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好了,不要陰沉着臉,我還是喜歡你笑着的模樣。”
燕稷點點頭,竭力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他清楚那不好看。傅知懷沒說說什麽,又一笑,收回手,深深看他一眼後,離開了禦書房。燕稷從木窗怔怔看着他背影消失,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看到檐下有水滴落下,一點,兩點,三點……直到瓢潑。
這年秋天的第一場雨,終于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