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隔日清晨, 傅知懷離京。

燕稷到城門送他, 他穿着一身樸素青衣, 撐着傘站在馬下朝他微笑着看過來, 眉目平和,眼裏的肆意隐在寧靜裏, 不若之前奪目,但卻更加包容。

像是一把曾經鋒芒畢露的劍,在歲月輾轉後漸漸将最表面的那層懾人也自傷的氣勢打磨, 形成一道堅固的屏障,一身驕傲和氣勢藏在深處, 風華內斂,絕世天成。

從前鮮衣怒馬嬉笑怒罵少年郎,終于長成了頂天立地的模樣。

可是這成長,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燕稷走上前, 竭力扯出一抹笑:“認識你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看你穿這樣的衣服,挺好看的。”

“是麽?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傅知懷眼睛彎成緩和的弧度:“不過在我心裏,你最好看的模樣還是那年在丞相府,我拉着你的衣袖問你以後願不願意嫁給我時, 你擡頭怒視我的模樣, 嗯, 特別好看。”

燕稷忍不住笑起來:“說的什麽話。”

傅知懷随着他笑,而後沒說話,就站在那邊深深看着他, 面無波瀾,眼睛裏一絲情緒都沒有,半晌,他突然上前,張開手緊緊抱住了燕稷。

油紙傘落在地上,風雨滴在他們面頰,微微的涼。

可傅知懷的聲音卻比雨水還要蒼涼:“其實啊,燕小九,我還是很不甘心。”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當初你在禦書房對我說的那些話。那時候你問我愛着的究竟是許多年前站在白堤上微笑的你,還是現在心思深沉不擇手段的你,當時我太慌張,什麽都沒說,可後來我想,無論是從前的你還是現在的你,不都是你麽?”

他一笑:“可是你說我懦弱,這卻是沒錯的。”

燕稷任他抱着,沒動,也沒出聲。

傅知懷之後沒再繼續開口,就這麽抱着燕稷靜靜站着。四周風聲依舊,雨水沿着臉慢滴下來,落入脖頸,冰涼瞬間蔓延,慢慢的,卻有溫潤潮濕的觸感,在一片寒冷中漸漸清晰起來。

他哭了。

燕稷眼眶一燙,霎時間湧起酸澀感覺,幾乎就要落淚。這麽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從前的許多事情,傅知懷帶着他一起捉弄太傅,抓池塘裏的錦鯉,再拿着去戲弄宜賢太後的貓,被罰了也無所謂,抱着桃花酒在桃花下笑幾回,那時候傅知懷很愛笑,是那種肆意奪目,不加任何掩飾的笑,天真放縱的沒心沒肺。

恍若隔世。

“最近一段日子,我總是夢到我們以前的事情。”傅知懷聲音很輕:“我們飲酒弄花,四處游樂,喜歡站在京城最高的地方眺望遠方,開心了笑,不開心了就鬧。”

他說:“那時候我不及相位,你也尚未登基,我們都還是旁人眼中只懂吃喝玩樂的纨绔子弟,一無所有。到現在我位極人臣,你威勢天下,可我卻覺得,當年那段沒心沒肺的歲月,是我這二十幾年最歡喜的時候。”

燕稷頸間感到愈加濃重的溫潤感。

他閉上眼睛,伸手輕輕抱住了傅知懷,掌心落在後者背上的一瞬間,傅知懷一頓,而後手下力度驟然加大,深深的,仿佛融入骨血一般。

轉瞬即逝,猶如幻覺。

這個擁抱過後,傅知懷深吸一口氣,突然松開,退後一步,面容清淡,還是方才平和從容的模樣,縱然眼角有些紅。

他看着燕稷,面上最後一次勾出了從前那樣肆意的神色,恍然間還是舊時少年模樣,揚眉一笑:“此去千裏,山水萬籌,燕小九,可千萬要顧好了自己。”

說罷,他深深看燕稷一眼,像是要把他的容顏徹底刻在腦海一般,而後又退一步,翻身上馬,再沒回過頭。

燕稷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在風雨裏慢慢變成一個點,直到再也看不見,半晌,頭上雨滴被一柄油紙傘遮去,傅知懷單手撐傘站在他身後,輕輕握住他的手,語氣很柔軟:“陛下,回去吧。”

燕稷閉了閉眼睛,轉過身。

“……好。”

回去後,燕稷去了大理寺地牢。

京城風雨不歇,地牢陰暗潮濕,燕稷面無表情走過暗色裏,在牢獄最深處看到了傅行章,他抱着那副畫卷,閉着眼睛靠在牆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看到是燕稷後,重新閉了上去。

燕稷沉默着站在牢門外,許久,低低開了口:“明成走了。”

傅行章驟然睜開了眼睛。

“三千裏外東嘉關。”燕稷對上他的眼:“你說,燕周會不會讓他活着到東嘉關,或者,即便他到了,在邊關戰火動亂裏,又能活多久?”

“燕稷,你怎麽忍心?!”

“你應該問問你自己怎麽忍心?!”燕稷眼睛發紅:“你以為我願意讓他出京?他當着滿朝文武自請前去東嘉關,長在浮華素來驕傲的人,走的時候素袍孤馬,其他什麽都沒有,他去的東嘉關,東嘉關!傅行章,難道你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麽?!”

傅行章一愣,握着卷軸的手慢慢縮緊。

“但是沒關系,看到你過的不好,我就放心了。”燕稷看着他,慢慢扯出一個殘忍的笑:“你看看,你這一生,半生懦弱無知,半生行屍走肉,末了害了友人,誤了獨子,身敗名裂,丞相府幾代榮光因你煙消雲散。你可以沒在乎,畢竟你的日子不剩幾天,死了也什麽都不知道了,只是不知道,黃泉之下,雲如眉會不會等你?”

傅行章臉色驟然煞白,抱着畫卷的手忍不住劇烈顫抖起來。

燕稷看着他痛苦的模樣,心裏湧起快意,什麽也沒再說,轉身朝外面走去,走上門口最後一階臺階的時候,在一片寂靜中聽到身後傳來嘶啞痛苦的喊聲,慢慢的,直到聲嘶力竭。

獄門合上,将背後一切阻隔殆盡。

當夜,大理寺傳來消息,傅行章意識崩潰,幾度求死,最後趁着獄卒不注意,生生将雲如眉的畫卷吞了下去,胃部破裂而亡。

聽到這些的時候燕稷正在宣景殿抄寫佛經,聞言後只說聲知道了,就再沒任何言語。

九月十五,傅行章一案主犯午門處斬,同日餘黨流放,塵埃落定。

此事後,世家權貴勢力受削,權力歸于帝王,幾番腥風血雨後終于有人按捺不住,觊觎相位,連日上書。

太和殿。

衆臣在沒上朝前,便一直在猜想接替傅知懷位子的會是誰,于是上朝後,即可就有人開了口,言明相位之重,上書早日拔擢。

燕稷面無表情聽他們說完,看了眼蘇謀旁邊空着的位置,淡淡開了口:“此事無須再提,在朕這裏,大啓的丞相只會是傅知懷,他在,是他,不在,這位置,朕也給他留着。”

話說的斬釘截鐵,不留半點餘地。

蘇謀躬身:“臣代明成謝陛下恩德!”

鄒齊變了臉色,上前一步:“陛下,丞相掌管六部,牽扯諸多,相位若是空着,諸多不便,或許還會徒生紛擾,陛下萬不能妄為。”

“是啊,茲事體大,陛下可要多加考慮。”

“臣懇請陛下三思。”

“陛下……”

“……”

燕稷恍若未聞,無論他們再苦口婆心,還是那樣一成不變的表情。

看他油鹽不進,燕周終于也急了起來,走到中間:“陛下,太祖有訓,三公之位一日不可空,正如諸位大人所說那般,弊端甚多,臣等知曉陛下與傅知懷感情甚篤,但在這朝堂事上,陛下還是莫太執着舊時情意,理智行事啊!”

燕稷扯出不屑的笑。

燕周咬牙,再次開口,說的話看着很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燕稷聽他說了許久,終于不再是之前無動于衷的模樣,低下頭去,衆臣見狀,以為陛下更改了注意,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着上方傳來冷硬的聲音:“朕說,在朕這裏,大啓的丞相,只會是傅知懷。”

燕周手指攢起:“陛下說這話,為的是什麽,憑的又是什麽?”

這話說的實屬逾越,衆臣心頭一跳,卻沒聽見帝王發怒,不由擡起頭去,看到上方人嘴角噙着冰冷的笑,一字一頓開了口:“因為,現在坐在這個位子上的——”

“是朕。”

燕周喉嚨動了動,眼神驟然暗下去。

燕稷仰起頭:“所以,只要朕還在這個位子上一天,大啓的相位,就只會是傅知懷一個人的,這一點,誰都勸不了,除非——”

他眯起眼睛,後面的話雖然沒說,但誰都聽得明白。

百官一驚,急忙跪地:“臣等不敢!”

燕稷随着他們一起俯首,良久,在聽到散朝後起身,手指緊握朝上方看去,霎時間猝不及防對上了一雙冷漠到了極致的眼睛,他不由一頓,而後就看到那雙眼睛的主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笑。

狠厲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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