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二更 ...
許準和馬成在街角的巷口吃面, 兩人邊吃面, 邊喝酒, 唐岚過去的時候, 地上已經灑落了一地的煙頭。
她認識馬成,馬成卻不認識她。
許準喝一口酒,吃一口面,偶爾吸口煙,臉頰上滿是面條。
馬成穿的正式,只是安靜的看着,間或勸上幾句話, 只是許準從來都像沒聽見似的。
賣面的攤主已經在收拾攤子,催促着他們快點吃,別拖拉。
這句話不知道是哪裏惹到了許準的神經,他直接将劣質白酒瓶子摔在了地上,攤主開始罵罵咧咧的嘟囔着着酒瓶子值多少錢。
馬成無奈的從口袋裏掏幾張一百的遞給攤主:“您多包涵,這孩子心情不太好。”
攤主收下錢,不再說什麽,将桌子收走, 面碗也拿走, 推着車離開了。
路燈極其昏暗,周圍空蕩蕩一片, 許準蹲着,腳邊是掉在地上的面條、煙頭。
唐岚走了過去,禮貌的對馬成說:“您好。”
馬成:“小姑娘, 怎麽了?”
“我是許準的鄰居,請問您是許叔叔的助理嗎?”
“我是。”馬成皺眉看着許準:“這孩子心情不太好,我陪他出來散散心。”
馬成很想将許準當成孩子,即使對方有時候表現出來的冷靜并不像孩子。
唐岚蹲在許準身邊,他醉了,意識也不清醒,他們說話他半點反應都沒有。地上一地煙頭,許準手上還捏着一支煙,看起來像極了不良少年。
“寶貝,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許準閉上了眼,指間的煙頭掉在地上。
“叔叔,我們送他回去吧。”唐岚道:“他明天還要上學的。”
馬成的車停在不遠處,他扶着許準上了車,許準軟成一灘泥,臉漲紅,意識昏迷。
車開的很快,路邊的景象電影剪輯一樣略過。
唐岚低頭給許準擦臉,體溫很高,碰上去很燙:“叔叔,許準這樣,是因為小妹妹?”
馬成嗯了一聲,斟酌着:“他知道後心情一直不太穩定。”半晌,又道:“其實這個年紀段很多孩子都接受不了自己父母要二胎,更何況這孩子的妹妹……”
馬成沒再往下說了,唐岚也不再問,到了小區之後馬成便離開了,似乎是不太想與許準多待。
她在許家照顧着許準,半夜時許準發起了燒,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唐岚用濕毛巾給他擦臉,意識迷糊的時候,許準抱着她低聲喊媽媽。
她的手就那麽頓住了,低下頭,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許準,他半醒半夢,無意識咬着唇,脆弱的像個水晶娃娃,一碰就碎掉。
喊完媽媽之後,許準又開始喊岚岚妹妹。
唐岚知道,他這年大約是分不清對自己的感情的,他年紀小,對于感情又遲鈍,壓根不知道對她到底是愛情還是友情,亦或者是親情。
可即使這樣,這個小少年她還是怎麽看怎麽喜歡。
接下來的幾天許準沒去上學,在醫院挂水,順帶直接住在了醫院,昌俊良照例每周三天來看他,許準對昌俊良不排斥,在他面前更像是一個毛沒長齊的小男生。
周三下午唐岚請假來醫院看他,順帶給他補課。
初二開始會上生物,唐岚對于生物書上的知識總是避之唯恐不及,許準卻總問她題。
唐岚自己都講不太明白,她對生物都是死記硬背,更別說理解。時間久了,她就問:“你要不去報個補習班,晚上去聽補習班老師講課?”
許準用沒挂水的手指纏着被角,表情真誠道:“岚岚,你講的就很好,比老師講的明白多了。”
被這麽誇,唐岚有點不好意思,于是接下來給許準講題就更認真。
講的起興時,許陽嘉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唐岚回頭看,叫了聲叔叔好。
許陽嘉點點頭,看向許準:“挂完水跟爸爸回家?”
許準反問:“家?回你和那個女人的家嗎?”
許陽嘉嘆了口氣,慢慢走到許準身邊,“她拿了筆錢,就走了。你妹妹叫苓苓,小準,你真的不去看看?”
妹妹……
許準沒回應,不拒絕也不答應。
許陽嘉道:“爸爸在這裏等你,等會兒我們回家。”
那個女人跟着許陽嘉本意只是為錢,跟了好多年,原本想着能做豪門闊太太,可誰知許陽嘉連家門都不想讓她進。據說許家的房子都是按照他死去妻子的喜好來裝的,她進去許陽嘉會覺得惡心,是以好些年了,她才去過兩次。
這次生了孩子,許陽嘉給了她一筆錢,足夠她後半生安穩,于是她便走了。
許苓很小,不到一個月的小娃娃,胳膊看起來還沒許準手指長。
一雙眼睛總是閉着,嘴裏咕嘟咕嘟的冒着奶泡。
她母親要錢不要她,許陽嘉請了人來照顧她,一個剛生産過,每天準時來喂奶,還有一個上了年紀,照顧孩子很有一套。
許苓被照顧得很好,小手軟軟的,許準站在嬰兒床前,不敢碰她。
許陽嘉笑:“你剛出生的時候也才這麽大,爸爸也不敢碰你。”他抱起用襁褓裹住的許苓,動作小心的遞給許準:“來,抱抱。”
許準最初不動,許苓睜開了眼,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她看起來很黑,許準說:“真醜。”
“你小時候還沒她好看。”
許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試探着喊:“苓苓?”
小嬰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聲很大,許準忽然覺得,這個妹妹,好像也沒那麽讨厭了。
許苓周歲的時候,許準開始抱她。
小奶娃睜着眼睛瞪許準,許準也瞪她,然後許苓尿了許準一身。
唐岚在一邊哈哈大笑,幸災樂禍的看着許準給許苓換褲子。
許苓會說話了,喊得最多的是哥哥兩個字,有一次唐岚學着許苓喊了許準一聲哥哥,許準聽到後沒吭聲,忽然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為什麽許苓喊他哥哥,他覺得正常;聽到唐岚喊他哥哥,他卻總覺得心裏不是滋味。
就好像,她不該是他妹妹。
許陽嘉像是收了心,時常會回家,小奶娃長開,已經不像才出生時那麽黑,小臉白生生肉嘟嘟的,許陽嘉有時候抱着她在小區裏散步,她也不哭鬧,只是傻乎乎的笑。
小區裏的老人們都很喜歡她,最開始有一些風言風語也很快就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則是許家的小姑娘真乖,真聽話,每天頓都吃兩碗飯呢這樣的話。
已經升上初三,學校上課很緊,許準去診所的時間也沒有往常多。
昌俊良又給他做了一次心理測試,據他所說許準恢複的很好很快,然而測試出來的結果卻讓昌俊良犯起了難。
偏執型人格障礙。
這種人格障礙多見于男性,患病率較低,然而很難疏導。
偏執型人格障礙形成原因複雜,治療過程漫長,有的也可能是偏執型精神分裂前奏,随着年齡增長,人格會趨向成熟或減少。
昌俊良發現,許準對周圍的人都抱着一種若有似無的敵意,甚至敏感多疑,很難與人建立信任。
他唯一相信的,就是那個陪他一起來看病,個子小小的矮姑娘。
然而這樣不好,這種人格是不健全的。
他和唐岚說起這件事,小姑娘聽完沉默了許久才問:“那,該怎麽辦呢?”
她知道許準從小缺愛,所以想對他好一點,卻沒有想到好過了一個度,是以導致許準除了她誰都不信任。
昌俊良将一本心理學的書推到唐岚眼前,低聲道:“學着和他保持距離,保持一個度,甚至偶爾遠離他都可以,逼迫他與世界建立聯系。”
唐岚看着書上的內容,慢慢點了點頭,又遲疑:“可是許準他……”
她疏遠他的話,他會難過的。
“唐岚,心理疾病的治療過程本就是漫長而痛苦的,可是如果不這樣,他一輩子都好不了。難道你想看着他成年之後,甚至結婚了之後還像一個小孩子一樣粘着你,除了你誰都不相信嗎?”昌俊良打斷她。
唐岚手上拿着書,想起自己最初的想法,“我能過兩天再和您說嗎?”
昌俊良點了點頭,一向嚴肅的臉又笑了:“我希望你能配合醫生的治療。”
唐岚原本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初三之後她和許準成了同桌,上學放學,上課下課,她陪他吃飯,陪他看醫生,一切都很正常。
經昌俊良提醒過後,唐岚才意識到,不是她陪着許準,是許準在跟着她。
就連她去上廁所,許準都要拿一本書站在門口,等她出來之後又裝模作樣的問她問題。
有時候薛路來找她問題,許準總是很快就搶過卷子,自己給薛路講了起來,生怕唐岚和他說上一句話。
唐岚托着下巴,垂眸看着許準的胳膊。
之前他很喜歡畫三八線,然而現在……他凳子幾乎有一半放在了唐岚座位上,胳膊緊緊貼着她。
她答應了昌俊良所說的,疏遠許準,引導甚至是逼迫他與外界建立聯系。
她也不想看着成了大人之後還像個小孩子一樣粘着她,她并不反感這樣,甚至有時候還覺得有點歡喜。然而愛不該是這樣的,愛一個人,就應當希望他能過得好,哪怕沒有自己,依然能過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