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更 ...

劇組七月十號開拍, 取景在鄰市高中。

唐岚當天跟着許陽嘉回家, 路上一直哼着歌, 心情極好, 唐立輝晲她一眼:“拍個戲就這麽高興?”

唐岚低着頭,“第一次拍戲啊,肯定就被比較興奮。”

車子轉了個彎,唐立輝道:“鄭導說這戲得拍四個月左右,就是說你開學都不能去上學了,得請假。”

唐岚不覺得有什麽問題,她從來沒拍過戲, 也并不覺得自己的戲試的有些過分平坦。她開心的笑着,“不上學就不上學啊。”

唐立輝:……

這女兒沒救了。

“不上學成績會落下去。”唐立輝補了一句。

唐岚撫着裙擺,認真來了句:“藝考的分數線又不高。”

唐立輝:……

好像,是這麽個理兒?

唐立輝開始認真思考起鄭穎能否讓唐岚明白,拍戲不适合她。若是鄭穎能做到,他自然不用多操心,女兒的未來必然一片平坦;可若是鄭穎做不到,唐岚仍舊鐵了心的要去做什麽演員, 吃青春飯, 他也只能替她把未來打算好,好讓她過得不那麽辛苦, 不必為了一個角色去讨好許多人,也不必為了成名而奔波勞累。

等待中考成績的這些日子裏,許準總帶着許苓在院子裏玩兒, 有時候還會帶着她在小區裏轉悠。

偶爾看見唐岚,他總是扭頭就走,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唐岚問昌俊良治療效果如何,昌俊良起初閃爍其詞,最後在唐岚的咄咄逼問之下,嘆了口氣:“也不是沒有好轉,就是……太慢了。”

都快一年了,然而許準現在也僅僅只是對陌生人不排斥,卻仍舊無法建立起基本的信任。

唐岚有些失落,昌俊良安慰她:“沒事兒,起碼他現在沒有以前那麽依賴你了。”

的确,許準表現出來的樣子就是對唐岚完全喪失了興趣。

唐岚更失落了。

七月初,唐立輝特意帶着唐岚去買新裙子,做了頭發,還讓人給她花了淡妝,一切都做好後,唐立輝滿意的看着她:“果然,長高了就是好看些。”

唐岚身高緩慢增長,漸漸到了一米四幾的高度。人也瘦了些,臉小小的,膚色白皙細膩,一雙眼睛總讓人覺得過于清澈,看着就讓人想到漫畫裏的公主。

她穿着潔白的連衣裙,長發微卷,皮散在肩頭,下巴尖與連衣裙的V領相呼應,顯得精致,仿若掉入凡間的天使。

唐岚迷茫的問:“爸爸,我們去哪兒?”

唐立輝對着鏡子理了理襯衣領口,又系上領帶,“去見見世面。”

這天是南城副市長家的公子生日,副市長叫吳年申,從基層一層一層幹上來的,他家只有一兒一女,兒子今年剛好十七歲,女兒和唐岚一般大。

生日聚會在副市長家舉行,南城許多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

他們到的時候是晚上六點半,聚會恰恰開始,唐立輝遞了帖子,門前的侍者做出邀請的手勢。

會場布置的很低調,然而又處處透着奢華,中間是一個很大的舞池,旁邊是臺子,再往前還有一個泳池。燈光打得恰到好處,恰恰襯托出了中間的位置。唐岚猜測,那個地方應該是待會兒那個壽星要待的地方。

唐立輝與人寒暄了一會兒便聚到了副市長在的地方,他說了許多好聽的話,副市長身邊圍着許多人,對于唐立輝的話只是回應了寥寥幾句後,繼續與其他人寒暄。

唐立輝也沒自讨沒趣,說了會兒話就同其他人聊了起來。那群人大多是他生意的合作夥伴,平時就有來往。

他們對唐岚總是恭維的,說唐總竟有個如此漂亮的女兒,怎麽沒早點帶出來給他們瞧瞧。說這樣的話,一來是為了恭維唐立輝,二來則是因為……這小姑娘委實漂亮。

唐立輝對于這些話不往心裏去,見副市長夫人出來了,便帶着唐岚過去了。

“吳夫人,您好。”唐立輝舉着酒杯,笑道:“夫人今日十分光彩照人,與吳副市長簡直是一雙璧人。”

吳夫人身邊又幾個有臉面人家的夫人小姐跟着,聞言只是對唐立輝點頭笑笑。然而目光掠過唐立輝,看見他身邊的唐岚時,不由得停頓了幾秒。

來參加他兒子生日聚會的女孩子很多,幾乎都是精心打扮過的,說漂亮絕對漂亮,然而這個小女孩兒,卻是真好看,簡簡單單的白裙子,長卷發散在肩頭,臉上挂着疏離的笑,便讓人移不開眼。

清純之處也動人。

吳夫人對身邊的一個女孩子道:“瞧瞧,你打扮了那麽長時間,到頭來還被別人比下去了。”

插曲很快過去,女孩子友好的對唐岚笑了笑,唐立輝适時對唐岚道:“爸爸去找你魏叔叔,蕭蘭你玩的開心。”

女孩子是吳夫人的小女兒,叫吳衿,她性格開朗大方,和唐岚十分聊得來。她們陪着吳夫人接待着客人。

七點左右,吳衿開始嘟囔着:“媽,哥他打扮一下怎麽要這麽久,還沒出來啊?”

吳夫人笑着捏捏她鼻子:“你啊,一天到晚就知道嫌棄你哥,怎麽不看看自己?什麽時候把針對你哥的心放在學習上就好了。”

吳衿慫了,也不接話,過了一會兒,到底是耐不住,對吳夫人道:“我去看看我哥!”接待客人太無聊了。

“你要一起去嗎?唐岚?”吳衿問。

沒等唐岚作答,吳衿已經挽着她去了會場後面。

天漸黑,燈光愈發明亮,會場上嘈雜聲一片,她們走在石子小路上,前面走出來一個被許多男孩子擁簇着的少年。

他穿一身白色禮服,微長的頭發梳的一絲不茍,臉頰俊朗,笑着調侃吳衿:“怎麽?來看你哥哥打扮好了沒?”

這是吳瑞,吳家小公子。

末了,吳瑞看向站在吳衿身後的唐岚:“這位?”

吳衿沒搭理他,推着他往前面走,“你快出去吧你!這麽多話!”

吳瑞明顯對唐岚很上心的樣子,走前笑着沖她招手:“小美人兒,待會兒再來找你啊。”

唐岚過了一會兒才走。

吳衿抱怨道:“這死人!話就是這麽多。唐岚你別往心裏去啊,他見到漂亮小姑娘就管不住自己的嘴。”頓了頓,“但他人還是不錯的,沒表面上看起來這麽不着調。”

唐岚點點頭,“沒事兒,吳公子這樣是真性情呀,我沒往心裏去。”

場面話唐岚說的很漂亮,吳衿沖她眨眨眼:“你今年是剛上初中嗎?”畢竟唐岚看起來不算高,年紀也挺小的。

“我已經中考啦,今年念高一。”

吳衿驚了:“你多大啊?”

唐岚想了想,“十四。”

“我也十四……明年就要中考……”吳衿有些喪氣,“同齡人總是比我優秀。”

唐岚沒解釋什麽,只是笑道:“吳小姐,夫人應該還在前面等你。”

七點半宴會正式開始,吳副市長和夫人先後講了話,之後市長念了賀詞,吳瑞生來一副笑臉,插着兜一臉玩世不恭的在臺下站着。

他看見了唐岚,滿場女孩子中,這小姑娘最漂亮。就是看着小,然而等幾年一定不得了。

“小美人兒,一個人喝飲料啊?”吳瑞湊到唐岚身邊,“你叫什麽?告訴哥哥呗。”

唐岚看了他一眼,“唐岚。”

“甜糖的糖,蘭花的蘭?好名字。”

“姓唐的唐,山風岚。”唐岚不鹹不淡的說。

“吳少?”

身後響起女孩子的聲音,吳瑞回頭,一臉嫌棄:“你怎麽穿這麽少?不冷嗎?”

女孩子抹胸短裙,腳上踩着八厘米的黑色高跟鞋,走起路來有些不穩。

她斜着眼睛瞪了一眼唐岚,也不敢沖吳瑞發火,羞憤的踩着高跟鞋走了。

吳瑞哈哈大笑。

唐岚皺了皺眉,只覺得他這樣很不尊重人。

吳瑞轉臉又笑容滿面的和唐岚搭讪,九點時,唐立輝過來,友好的沖吳瑞笑了笑。

唐岚趕緊到唐立輝身邊,禮貌地說:“吳少,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哪裏哪裏,時間還早啊,這不才九點嗎?”吳瑞急了,開始挽留:“要不你今天就留在我家睡一覺,明天早上再走?這麽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又被一個男人送回家,這多不安全啊。”

這說的什麽話?

唐立輝皺了皺眉:“吳少,時間的确不早了,在下便帶着女兒回家了。”

出了會場,唐立輝問:“小岚,覺得怎麽樣?”

唐立輝從前在唐岚成年以前從來不帶她來參加聚會,就怕她迷了眼,看不清自己。

“有點累。”多少人戴着面具虛僞的談笑,多少人面裏藏着,笑裏藏刀,唐岚學不來這些虛與委蛇,見到也只覺得心累。

唐立輝不說話,心裏想着,覺得累就好,這樣都累了,以後拍戲就更累。累了,就會放棄。

哪怕她不放棄,唐立輝也自信能給她找一個靠山靠着,保她一輩子無憂無慮。

到家已是将近十點,離得老遠唐岚就看見家門口蹲着一道影子,車燈打在那人身上。

那是許準。

她才下車,許準就已經走了過來,他語調急促,咄咄逼人,“你暑假要去拍戲?”

唐岚點點頭。

“那我呢?”

唐立輝站在唐岚身前,溫和道:“小準,你怎麽了?”

許準的呼吸很重,仍舊是看着唐岚:“你要去C市?”

唐立輝接道:“是啊,小岚暑假去體驗一下拍戲的辛苦,拍完就回來了。”

許準有些無措的看着唐立輝,結結巴巴道:“可是……可是我……”

他不想她離開,不管她喜不喜歡他,只要別離開,怎樣都好。

唐立輝隐隐有幾分不耐:“小準啊,很晚了,早點回家去休息吧。”

許準站了一會兒,僵硬的走了。

唐岚下意識的就想追上去問問他,為什麽這麽生氣。

氣什麽呢?

他的偏執型人格在慢慢好轉,好了之後不會患得患失,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心裏只裝着她一個人。

他會信任別人,能與別人建立親密的關系,他會是這世上最陽光,最好的男人。

唐立輝冷聲道:“小岚,回來。”

成天追在個小屁孩兒屁股後面跑,像什麽樣子?

唐岚走之前去買了個手機,手機是黑色翻蓋的,裏面存着她的號碼。

她把手機送給許準時,許苓在玩着許準小時候的玩具,許準渾身都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他盯着手機看,不說話。

“這個是我送你的,這樣我去那邊拍戲的時候,你想我了就能給我打電話。”唐岚笑着說。

“我才不會想你。”許準否認。

才不想她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姑娘,說不要他,就不要他。

唐岚走過去,将許苓抱在懷裏,輕聲說:“苓苓,哥哥不高興了,你哄哄他好不好?”

許苓睜着烏溜溜的眼珠子,慢慢走到許準身邊,小手放在許準臉上,“哥哥不要生氣,苓苓喜歡你。”

小女娃用沾着鼻涕的嘴重重親在許準臉上。

許準拿過手機,嫌棄的用袖子擦。

唐岚蹲在他身邊,一本正經的告訴他:“我不在的時候,許準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能熬夜學習,也不能和魏玉石一起玩游戲。”

許準哼了一聲,冷着臉:“這也不許那也不許,那我能幹什麽?”

“想我啊。”唐岚笑的一臉無賴,片刻後又好脾氣的哄:“等你病好了,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水裏的月亮,我都帶你去看。”

許準翻開手機,恩亮,鎖屏屏保是唐岚的照片,長按左鍵,手機開機,屏幕不大,打電話拍照剛好足夠。

裏面只存着唐岚的號碼。

“你會天天給我打電話嗎?”許準問。

唐岚想了想,“這樣好不好?我會天天給昌醫生打電話問你的病情的,如果有好轉,我就再給你打電話。”

許準沒應她,拿紙巾給許苓擦鼻涕,只是道:“那你走吧。”

唐岚下了樓,許準才走到窗邊,躲在窗簾後面看着唐立輝的車遠去。

忍不住開始想,他的病,什麽時候才能好?

唐岚在劇組待了十天,一場戲都沒拍,每天都跟着鄭穎看着其他演員拍戲。

幼年期和青春期的戲份在很後面的地方,唐立輝堅持說要讓唐岚全程跟着,好好學習學習人家怎麽拍戲。

鄭穎拍起戲來脾氣暴躁,對于作品十分負責,拍不好的地方總要重來很多次。

唐岚縮在角落,看着爛熟于心的劇本,又看了看一片空白的手機。

從她來了之後,小智障就沒給她打電話了。

她撥通了昌俊良的手機,開始照例詢問許準的情況。

昌俊良耐心很好,“今天和前天相比沒有什麽變化。”

“那和昨天比呢?”

昌俊良無言的看着牆壁,伸手拍死了一只蒼蠅,提醒道:“昨天許準根本沒來。”

挂斷電話後,昌俊良看向對面的少年,“許準,這件事情不行,作為一個醫生,誠實對待病人的病情是我的基本原則,我從業十多年來就是憑借着良好的口碑與信譽才混到今天這一步,如果今天我幫着你欺騙了唐岚,那往後,常言道,有一必有二,習慣成自然,長此以往我必将喪失……”

“昌醫生。”許準打斷了昌俊良的長篇大論,“據我了解,偏執型人格障礙發病率并不算低,治療方法多樣,而且,有極大的可能會随着年齡的增長痊愈。”

昌俊良:“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不治了。”許準說,“我并不覺得如您所說戀着一個人有什麽不好,而且,我能控制自己的行為,思想,即使偶爾會出現您所說的多疑敏感,可是——”他神色溫柔起來,“只要那個人在,我也并不會做出任何傷害別人的事情。”

昌俊良嘆了口氣,如果病人自己不願意進行治療,家人強烈要求,醫生在允許的情況下可進行強制治療。

然而,昌俊良不曾見過許準的家人,許準未成年,他也不能随便做出這樣的決定。

病人不願意接受輔導治療,他身為醫生,又能怎樣?

許準又說:“我并不是要你做什麽,只要您告訴她,我痊愈了,沒有什麽毛病,甚至和正常人沒什麽分別,這樣就好了。我不需要結果,不需要報告單,我只要您,幫我騙騙她,好嗎?”

昌俊良面露難色。

“您知道嗎,我按照您說的方法去做,去幻想我對面的人就是和自己相處了很多年的人,從而建立某種信任或者是聯系時,我在想些什麽嗎?”許準問。

昌俊良搖頭:“這種問題,即使是專業的心理醫生也很難回答。 ”

許準笑了笑,“我在想,那個人只有一個,又怎麽幻想的出來?所以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去相信別人。我從小就沒人疼,沒人愛,父親風流成性總不着家,家裏只有一個老保姆陪着我長大,從小,我就在角落裏看着她,從她牙還沒長齊,到現在的亭亭玉立。”

昌俊良說:“許準,只将感情寄托在一個人身上并不好。”

“昌醫生,我不願意接受您的治療,我覺得我這樣很好,我并不想因為自己的病,亦或者是治療,影響到我和她之間的感情。”許準将手肘擱在桌上,認真道:“一輩子很短,我不想錯過她生命裏的一點。也許我這樣是瘋了,又或者就是您說的,偏執型人格障礙嗎?反正,她大概就是我的執念。人該怎麽放棄自己的執念呢?”

昌俊良不贊同。

“我的感情很少,心也不大,這輩子或許都只能給那個小姑娘,不管她要不要,也不管她怎麽想,我都認定了她。昌醫生,我不想将感情放在別人身上了,更不想與別人建立信任。”

“你這樣不正常。”昌俊良拿起筆,在病歷本上寫寫畫畫,“這種感情也是病态的。”

“她不知道,就不算病态。”許準淡淡道。

昌俊良擡眼,透過厚厚眼鏡片看對面的少年,有些生氣,卻又有幾分感動。

能這樣篤定的把自己的感情放在一個人身上的,約莫也只有像他這個年紀的少年人了。對社會了解不夠多,對一輩子充滿幻想。

然而,這樣的感情,卻也是最純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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