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二更 ...

中考成績下來的時候, 唐岚正在和飾演貢遲的男演員對臺詞。男演員叫袁君浩, 從小就在劇組拍戲, 已經拍了快八年了, 他今年十七歲,長相俊秀,有幾分書生意味。

甘曲言生日,貢遲催着父親快些從機場開車回家,當時已經晚上十點,即使是開到最大碼,可到家時也已經過了午夜, 貢遲錯過了甘曲言的十歲生日。

車開到家時,貢遲極其懊惱,手裏攥着想給甘曲言的口紅,默默生悶氣。

甘曲言卻抱着生日的最後一小塊蛋糕,固執的在小區樓下等他。

女主并不需要做什麽,只要抱着蛋糕乖巧站着,表現出既期待又失落的情緒就行。

然而唐岚卻問了好多問題,她從沒拍過戲, 也從沒系統的學習過什麽, 更不懂什麽叫演技,是以很怕自己演砸。

袁君浩耐心的一一回答她的問題, 譬如需不需要給自己加一場戲,因為貢遲遲到而難過哭泣。唐岚問的問題其實很傻,袁君浩笑:“不用的, 戲加太多鄭導會扣你盒飯的。”

劇組裏的演員都不算太出名,大多都是二線的,一線的只有飾演女主角的周雅白。

唐岚口袋裏的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爸爸兩個字,她接起,唐立輝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小岚啊,中考成績下來了。”

唐岚這才想起今天是出成績的日子,她想了想:“那我去找個網吧查一查成績,看看考得怎麽樣再給你回個電話?”

電話那頭唐立輝聲音裏是藏不住的高興,“不用查了不用查了!你們老師早上就給我打了電話!”

這麽高興?

唐岚詫異:“老師給您打電話做什麽?”

袁君浩對唐岚比了個手勢,示意自己去找鄭穎說點事兒,唐岚回了個OK的手勢。

“哼!你這死孩子,還真是深藏不露啊?考完居然半點動靜都沒有,要不是您們班主任特意給我打了電話,我是不是還得等你慢慢吞吞的查了成績才能知道你考了多少?!”

唐岚有些聽不懂唐立輝的意思了,一會兒高興一會又生氣。

“那我考的怎麽樣?”唐岚終于問。

唐立輝賣了個關子,“隔壁那個熊小子考第三,第二名好像是一個叫什麽……我給忘了,第一名和我們一個姓,你說你考得怎麽樣?”

唐岚試探出聲:“第四?”

“第一!”唐立輝大聲道:“唐岚,你考第一!”

也許所有的家長都會為孩子的成績感到高興的吧?唐岚這樣替唐立輝的失态找理由。

“哦。”

唐立輝氣了:“怎麽?考第一你還不高興了是吧?這死孩子,就是跟隔壁那熊小子玩兒多了才變成這樣子的。”

唐岚苦笑:“爸,我高興,特高興。”

唐立輝又說:“別的事兒你不用操心了,開學的時候爸爸會去接你回來,咱給學校請個假去拍戲,戲拍完了就繼續好好學習,以後不需再想一些雜七雜八的事兒了,聽見沒?”

“聽見了。”

對于考第幾這種事,唐岚其實并不太關注。然而聽到全對話的鄭穎顯然十分興奮——

鄭穎激動地把唐岚的手機奪了過去:“老唐,你女兒考全市第一啊?”

不知道對面的唐立輝說了些什麽,鄭穎連連保證:“你還信不過我?我說的事兒什麽時候是沒辦成的?”

電話挂斷,手機被遞給唐岚。

鄭穎:“岚岚,你聽阿姨一句勸,別拍戲了,你成績這麽好,趕緊回去學習吧。把握好高中三年,說不準還能考清華北大呢?!”

“……鄭導,我們簽了合同的。”唐岚小聲提醒。

鄭穎又像是想到了什麽,連連說着:“是這樣的,是這樣的。”

她一時激動,竟然忘了自己和唐立輝承諾了些什麽——要讓唐岚覺得,娛樂圈的環境很差,差的不能再差,拍戲的片酬很低,低的不能再低。

故而唐岚在劇組待四個月的時間,片酬只有兩萬。

很快,唐岚考了全市第一這個消息傳遍了整個輕木劇組。

一時間,她在劇組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待遇。原本就和氣的人,對她更和氣了,就連眼神中都帶着培育祖國下一代的關切。

一來,大家都聽說過她是鄭導的親戚,來拍戲只是為了體驗生活,不為錢不為名,不搶他們的戲份;二來,她年紀小,嘴又甜,平時不惹事兒,所以對她都算的上比較友好。

下午六點後,劇組收工後,鄭穎帶着她在C市轉悠。

C市多山,多水,故而也多橋,小溪邊總是有許多上個年代的建築,顯得古色古香。

唐岚穿着簡單的T恤,牛仔褲,跟在鄭穎身後,像個乖巧的初中生。

鄭穎說:“岚岚,你剛出生的時候阿姨還抱過你呢,一眨眼,你都這麽高了。”

唐岚笑的禮貌:“鄭導,你別取笑我了,我弟弟都比我高。”頓了頓,苦着臉:“我在我們班上是最矮的,所以連着坐了九年的第一排。”

鄭穎憋不住笑了,覺得唐岚簡直可愛到不行。

街邊有許多賣小吃的,鄭穎問唐岚要不要吃點。

唐岚看着了看,正想拒絕,忽然聞到了紅糖糍粑的味道。

她想起許準,想起他小時候很喜歡吃紅糖糍粑。

可是她卻不能靠近他,得等着他病好才行。

一時之間,有點失落:“鄭導,我不吃什麽的,您想吃什麽就給自己買,我不餓。”

鄭穎插着手,漫漫悠悠的走着,“阿姨也不吃什麽,對了,岚岚,你知道嗎,這邊有條河特別有名,還有一個關于那條河的傳說。”

唐岚點點頭:“您說。”

鄭穎笑道:“據說是幾百年前,有一個大家閨秀,她生的溫婉動人,知書達理,總之就是哪裏都好,只是她命不好,克夫,先後嫁了四個丈夫,都死在了成親的第二天。”

“怎麽會這樣?”唐岚适時發問。

“後來城裏沒人敢娶她,她被逼無奈,嫁給了商人家的病公子,那公子生來體弱多病,人們都說,他也會死與成親的第二天。”鄭穎忽然嘆了口氣。

“那後來呢?”

“後來?”鄭穎轉着手腕上的佛珠,輕聲慢語:“後來公子沒死,陪着姑娘健健康康的活到了三十歲。岚岚,你知道故事的結尾是什麽樣的嗎?”

唐岚搖頭。

見她呆呆的樣子,鄭穎噗嗤笑了出來:“三十歲的時候公子死了,他的屍體化成了灰,被埋在樹邊,姑娘天天在樹邊哭泣,後來眼淚彙成河,就成了現在的一世河。姑娘死後化成神仙,守護者一方百姓,一世河受了她的庇佑,若是情侶在河邊接吻,就能一生一世,所以就叫一世河。”

“這樣啊。”唐岚垂眸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絲線。

只要接吻,就能一生一世了嗎?

時間不早了,鄭穎走得有些累了,唐岚便提議回酒店。

晚上十點鐘,唐岚洗完澡趴在床上和鄭穎聊天時,忽然接到了許準的電話。

他從來不肯主動給她打電話,這還是第一次。

鄭穎揶揄的看着她,唐岚起身,走到陽臺,壓低聲音:“喂?”

許準說:“岚岚,成績出來了。”

“我知道。”唐岚笑,看着窗外的萬家燈火:“我還考了第一呢。”

許準聲音溫和:“我送你一個禮物好不好?就當是給你考第一名的獎勵。”

“什麽禮物啊?”酒店房間在十一樓,往下看周圍的景物都很小,縮成了小小的點。

“我先不告訴你,明天你就知道了。”

唐岚把手搭在欄杆上,笑道:“那好吧,我等着明天。”

“嗯,那……我先睡了。”許準不由分說的挂了電話。

唐岚心情頗好的走進房間,哼起了一段吉他調子。

鄭穎問:“小男朋友?”

唐岚緩慢的點了點頭。

鄭穎驚了:“你們現在的小孩子都這麽早熟嗎?”

“鄭導……”唐岚喊她。

鄭穎才反應過來,她管得有點多了,她冷了臉色,掩飾道:“好了,時間不早了,早點睡。”

房間的門被關上,鄭穎離開。

唐岚盯着手機看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編輯了一條短信:【什麽禮物啊?】

她真的很好奇,許準能送她什麽禮物。或者說,能送什麽她想不到的禮物。

已經十點二十,短信久久沒有回複。

第二天清晨七點,唐岚準時去一樓吃早飯,鄭穎早已經在那裏等她,她身邊還有劇組的其他演員。

鄭穎道:“今天會有記者來探班,岚岚你記得好好表現。”

“怎麽表現?”唐岚好奇:“我需要說些什麽嗎?”

袁君浩笑:“記者應該不會問你問題,鄭導的意思是……”

“嗯?”

“我是說,你別再像前幾天那樣,誰拍戲就湊到誰旁邊看。”鄭穎接道。

唐岚低頭吃飯,一句話也不好意思接。

八點半劇組準時開拍,九點左右記者戴着工作牌來了,拍攝一如往常進行,并沒有因為記者的到來而有什麽不同。

已經是七月,太陽火辣辣的烤着地面,劇組沒開風扇,怕聽不到人聲。露天場地也沒有空調,唐岚縮在角落,拿着扇子用力揮着。

手機忽然震動,短信發進來。

許準說:【岚岚,我十點到。】

唐岚:【????】

唐岚:【你到哪裏?】

短信發出之後,許準又不回了。

記者開始提問,首先問的是在一線的周雅白,其次則是男演員,最後又問了鄭穎拍攝進度及開播日期之類的問題。

問題問到這裏,記者已經可以離開了。鄭穎也已經回到攝像機前,對副導演道:“繼續。”

那個男記者眯起眼睛,擦了擦額頭,眼角餘光瞥到蹲在角落裏玩手機的唐岚,眼睛亮了起來。

這小姑娘,真好看!

“鄭導,那個小姑娘也是你們劇組的嗎?”記者問鄭穎。

鄭穎知道唐立輝不想讓唐岚出名,略微遲疑了一會兒後道:“她只是飾演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

話是這麽說的,然而記者已經擡腳朝唐岚走了過去,他身邊還跟着幾個負責拍攝的,他走到唐岚身邊:“小姑娘,請問你也是輕木劇組的嗎?”

唐岚手裏握着手機,點了點頭。

“你在飾演劇中的哪個角色呢?”

“女主甘曲言的童年和青春期。”唐岚不卑不亢,“請問,您還有什麽問題嗎?”

她笑得溫柔,記者一時間看的有幾分恍惚,竟難得有幾分無措:“沒什麽問題了。”

記者慢慢吞吞地離開,走時還讓人對着唐岚拍了還幾張照片。

許準一個電話打了進來,唐岚好脾氣的問:“你剛才說你到哪兒了?”

“我在劇組門口。”許準說:“岚岚,我來看你了。”

他這話說的有幾分滄桑感,像是兩人之間好多年都沒見過面了。

“真的?!”唐岚又驚又喜,“他們好像不讓外人進來,這樣吧,我給鄭導請個假,去接你。”

許準嗯了一聲,心情極好:“我等你。”

唐岚出來已經是十分鐘之後,許準穿着黑色短袖,深色長褲,手裏拿着手機,滿臉是汗的站在門口。

她把自己的證件給保安看,說明情況後走到了許準身邊。

“你怎麽來啦?”唐岚長高了很多,抽絲剝繭一般的成長,如今看許準已經不需要仰起頭。

許準輕聲道:“來給你送禮物,送完就走。”

一聽到她說要走,唐岚見到他的歡喜就打了點折,“才來就要走啊……”

許準從背包裏拿出一張獎狀,“這是市裏頒給你的,表揚你中考考了全市第一,我來給你送獎狀的。”

紅色獎狀上寫着振奮人心的話,還蓋上了他們學校校長的印章。

唐岚低下頭,紮着的馬尾也低低垂下:“那你什麽時候走啊?”

許準跟着她往劇組裏面走,手捏成拳垂在身側,聲音極其自然:“下午兩點的火車,待一會兒就回去了。”

“可以改簽。”唐岚生硬的說,“從這邊到家裏的火車才八塊五毛錢,改簽人家也只扣你一塊錢。”

許準看着在場地中間拍攝的男女主角,那是操場的戲,女主作為啦啦隊隊長在領舞,男主和人在操場上打球。

許準捏着的拳更緊,笑着說:“岚岚,昌醫生說我病好了。”

唐岚擡頭,眼睛亮亮:“真的?!”

指甲嵌進肉裏,許準點頭,反問:“我還會騙你嗎?”

唐岚搖了搖頭:“你要是騙我,我就閹了你。”

許準低聲笑,“所以,我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時時刻刻都想粘着你了。昌醫生說,這是心理成熟的表現。”

唐岚一時之間不知作何反應,本該高興,忽然又有點失落。

像是突然之間失去了某種極其重要的東西,尚來不及反應,就已經被推搡着去面對。

“所以你等一下還是要走嗎?”

許準點了點頭,目光眷戀的落在她發頂,很快又移開視線。

中午休息時,鄭穎十分大方的賞了許準一份盒飯,許準拘謹道:“謝謝您。”

鄭穎盯着他瞧了一會兒,又覺得更可惜了。

兩個長得這麽好看的人站在她面前,生來就該活在熒幕下的容貌,偏偏一個家裏有錢,爸爸死活不想讓女兒進娛樂圈;而另一個,顯然也對做演員無感。

午餐不算豐盛,一葷一素,最後還有一個番茄蛋湯。

許準吃完後,小心的從錢包裏摸出二十張錢,給唐岚:“岚岚,你在劇組要是吃的不好,就去買點自己喜歡吃的。”

唐岚別過頭:“我不要。”

許準也不勉強,像是真的不再固執,也不偏執,又重新把錢放回錢包:“好,你要是在這邊過得不好,就回家。”

唐岚聽到這句話,又覺得眼睛有點濕。

許準病好了,不再粘着她,也不會見不到她就不安。

然而她卻開始舍不得,甚至覺得他來才待幾個小時就要走。

這小智障,真沒良心。

一點鐘的時候許準背着包離開,唐岚站在劇組送他,從劇組走到公交站,許準一路往前,一次頭都沒回過。

他背影不單薄,卻給人一種清瘦之感,他站在公交站,安安靜靜的等公交。

“小岚?”袁君浩問:“你怎麽了?看起來這麽失落?”

唐岚回神,一眨眼,許準已經上了公交,方才站過的地方空蕩蕩。

她搖了搖頭:“沒怎麽,就是有點兒困了。”說着,掩飾性的打了個哈欠。

袁君浩笑:“晚上幹嘛去了,這麽困?”

唐岚不想多說話,找了個借口糊弄過去了。

只是,她看着空蕩蕩的公交站,又開始難過了。

難過什麽呢?

不過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粘着自己了而已。也不過是,他不像以前那樣偏執了,不會再傻乎乎的跟着她了。

然而這樣不是最好的嗎?

他們之間,像正常人一樣,相戀,相處,相愛。

感情平淡美好,波瀾不驚,誰先死去,另一個人都不會難過,不會瘋狂。

唐岚捂着眼睛,難看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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