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搬家 ...
夏初溫度上升, 臨西山墓園外草木生的茂盛極了, 上山的路前幾日被大雨沖垮, 人們想要上山只能走小路, 小路沿路開滿野花,地上泥濘不堪。
小路上走着一個人影,人影右臂捧着一束野花,野花的顏色很雜,像是新采的,還散發着混雜的花香,左手上拎着一個塑料袋, 袋子裏面裝着許多的紙錢。
山間還散發着霧氣,隔得遠了,便看不清人影,只留下長串的腳印。
山頂上坐落着一座一座的白色墓碑,人影在第三排最左邊的墓碑前站定,墓碑很新,碑前還放着一捧枯萎了的玫瑰花,血紅色的玫瑰成了幹枯的落葉色, 慘不忍睹。
他将野花輕輕放在墓碑前, 站了許久,才小心伸出手, 碰了碰墓碑上的照片。那是一個女人,女人生的很美,笑起來溫柔的讓人想到天使。他們長得有七分像, 只是一個在墓碑之下,一個站在碑前。
很久,人影才輕輕念了一句:“媽媽。”
沒有人回應,清晨的臨西山墓園一片死寂,墓地裏只有晨時的露水。
人影跪了下來,彎下腰,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開始燒起紙錢,打火機亮起黃色火焰,紙錢燃燒起來。
紙錢燒完後,墓地之前留下一大片黑灰色,人影彎下腰,在地上認認真真的磕了三個頭,起身的那一刻,人影臉上露出一個笑,他望着照片上的女人,緩緩說:“我是許準,您還認得我嗎?爸爸有時候會說,我們長得很像,尤其是眼睛,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還說,您很好,也很喜歡我。我……”
他說着,喉頭忽然哽咽起來,再說不出一句話。
臨西山墓園裏,少年跪在墓碑前,隔着一段距離,望着墓碑上的照片。
這是他第一次見易柔,在此之前,他甚至連對方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或許是母子之間的感應,第一眼見易柔,他心裏就有種莫名其妙的親近,很想将自己的心裏話,和這個女人說。
然而真正開口,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是他害死的,如果不生他,易柔或許還會好好的活着。
許準下山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太陽高高挂在天上,他沒走多遠就已是汗流浃背。
山腳下停着一輛黑色轎車,他走近,馬成按下車窗:“好了?”
“謝謝您。”許準拉開副駕駛門,禮貌地說:“麻煩您帶我來這裏了。”
馬成笑了笑,踩下油門,“小準,跟叔叔別這麽客氣,以後有什麽麻煩事兒,盡管和叔叔說就是,你不用把我當外人,當成你親叔叔就行。”
“嗯。”許準點了點頭,還是說:“謝謝您。”
汽車駛在路上,過了一會兒,許準又問:“馬叔叔,我想把房子賣了,您能找到接手的下家嗎?錢不用多少,人家願意要就行。”
賣房子?
馬成唰的一下踩下了剎車,不敢相信:“你說什麽?”
許準扭過頭,看着車窗外,聲音低低的:“我想把房子賣了,換個地方住。”
那個家裏空空蕩蕩,他走在樓梯道上,甚至都能聽到回音,有時候晚上自己一個人站在房子裏,會覺得像在鬼屋。他不信這些,只是覺得心裏空的吓人,什麽都沒了。
“那老板醒了,要住哪裏呢?那個家是老板和你……選的地方,怎麽能說換就換呢?小準,你想清楚啊,這房子賣出去容易,買回來可就難了。而且,就叔叔所知,你也沒有困難到得賣房子才能解燃眉之急的地步吧?”馬成幾乎是下意識的就反駁起來:“你要是缺錢就和叔叔說,叔叔給你就是,別賣房子啊。”
許準腦袋晃了晃,輕的像幽靈,對于馬成的話只是笑,“馬叔叔,我知道您是為我好,我只是、只是想換個地方住了,不想再在那裏呆着了,如果我爸爸醒了,那他和我住就是,哪裏像您說的這麽麻煩?”
“可是,就算不想住了,空着不就行了嗎?”馬成繼續勸他:“何必要賣了呢?小準啊,那裏可是你和小苓長大的地方,你要是不想留着,那就只是當做紀念也是好的啊,何必要這樣?”
是啊,為什麽要賣了呢?
許準漫不經心的轉了轉眼珠子,那個地方其實并沒有什麽回憶,有的只是他空蕩蕩的童年。
許久,許準坐着,認真的鞠了個躬:“馬叔叔,這件事麻煩您了。”
馬成第一次被許準這麽尊重的對待,一時之間還有幾分适應不過來,反應過來後,只好伸出手,扶着他的肩:“好了,叔叔……叔叔幫你就是了,你……小少爺,你別這樣。”
“謝謝您。”許準說。
買房子的人很快就找好,那人是一個中年男人,臨近退休,想找個地方養老,這個房子環境好,裝修棒,周圍一應設施都很齊全,是養老的好去處。
他在電話裏問:“許先生,請問您這個房子啊,準備賣多少錢啊?”
“您看着給。”許準收拾着自己的東西,随口回:“您覺得能給多少,就給多少。”
這話說的像是騙子,一般人遇到這樣的都會猶豫,然而電話那端的男人連看房子都沒要求,只是又問:“一千萬,您覺得合适嗎?”
許準收拾衣櫥的手頓了頓,“一千萬?”
電話裏的聲音停了一會兒,不知和誰說了句什麽,再開口時問:“那,您覺得一千五百萬成嗎?”
不是成不成的問題,而是許準自己知道,他家這房子,賣個四百萬頂破了天。
這個買房子的人……是傻子嗎?
而且,誰會這麽大手筆的買一個舊居,有這些閑錢不如去買更好的房子,保準舒适度不知是他家這房子的多少倍。
他說:“您真的是來買房的?”
“诶诶诶!”電話那端的男人急了:“您報個數,多少我都買!”
這個态度就有些讓人忍不住猜測起他背後的目的來了,許準想了想,說:“不好意思啊,我不賣了。”
他說完,也沒理電話那端的人的“诶诶诶”,幹脆利落的挂斷電話,繼續收拾起屋子來。
他的東西不多,收拾好也只花了一個小時,他将衣服放進行李箱裏裝好,路過許陽嘉的房間時,踯躅了一會兒,還是決定進去看看。
許陽嘉不常在家裏住,東西也不多,許準知道他從前在外面還有另外一個家,只是後來那個女人要錢不要他,于是許陽嘉只好又回了這個家。
他收拾出一個行李箱,一件一件的把許陽嘉的東西放進去,他的手摸到衣櫥最裏面的時候,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那是一個黑皮封面的本子,有些厚,看起來很舊,很有些年頭了。
許準沒有絲毫尊重許陽嘉隐私的想法,直接翻開本子,看起裏面的內容來。
第一頁的日期是十五年前,字跡是許陽嘉一貫的散漫,藍色圓珠筆在紙上畫出的痕跡像鬼畫符,沒有絲毫美感,然而卻很容易辨認。
日記本裏記錄的東西都很瑣碎,然而所有的事情都是關于他的。
兒子今天吃了幾頓飯,兒子今天喝了多少奶,兒子這個月體重有多少,一點一點,瑣碎而細致,全記在這個本子裏。
然而從十二年起,這個本子裏記錄的就不是這些了。
許陽嘉說,許準長得很像易柔,這讓他高興,可有時候看着許準,就總想起易柔來,每每想起,都忍不住淚沾衣襟。
許準看了,嗤笑。
這是有多矯情,才能讓許陽嘉這樣的人寫出“淚沾衣襟”這樣酸溜溜的詞來?
他合上日記本,對于後面的內容沒了興趣,随手将本子放進行李箱裏,然後收拾好鑰匙,兩手各拎着一個,順帶用腳踢着一個,就這樣帶着三個行李箱出了門。
馬成在門口等他,見許準出來了,便問:“小準啊,那個說要買房子的人……咳咳,你和他談的怎麽樣了?”
他幫許準把行李搬進後備箱,扭過頭來滿臉堆着笑:“價格你還滿意嗎?”
許準看了他一會兒,垂下眼,說:“不賣給他,他說的價格太奇怪了。”
“奇怪?”馬成問:“哪裏奇怪了?一千萬都不夠啊?”
一千萬都不夠,那許準家這房子還真是金子做的了,這麽多的錢都買不下來。
也虧是人家買方好,樂意花這些錢給他保留所謂的“童年的回憶”,換了其他人,還得講價還價的。
“您怎麽知道是一千萬?”上車後,許準按下車窗,看着後視鏡,“我好像沒和你說啊。”
馬成幹笑幾聲,有幾分緊張:“這不是……我給你聯系的嗎?人跟你說之前,肯定的給我說聲,交個底呀。”
“真的嗎?”許準一臉純真的反問,眼睛清澈,像是只是好奇:“那個叔叔真是好人,這麽舍得花錢。”
“……是啊。”
一路上,馬成都聚精會神的看着路,一點和許準說話的念頭都沒有,生怕說錯一句話就被這小子抓到了把柄。
好在,許準也十分省心,沒有再問他什麽難以回答的問題。
他在一中後街不遠的地方買了個小公寓,不大,六十平,小公寓還沒裝修,東西搬進去的時候顯得光禿禿的。
許準安靜的将東西分門別類的放好,末了道:“馬叔叔,您要是還有事兒就先走吧,趕明兒我再請您吃飯。”
“不用不用,叔叔哪兒能吃你的飯。”馬成站起身,擺擺手,“小準啊,你一個人住在這裏,一定要記得按時交物業費,還要和鄰居搞好關系,你是個小孩子,千萬不要告訴別人你一個人在家,家門口要擺兩雙鞋,知道了嗎?”
他一一叮囑着,像一個看着兒子的父親。
這是他老板的兒子。
許陽嘉對他恩重如山,哪怕他現在陷入昏迷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醒,馬成也忘不了他對自己的照顧,所以對于許準,他也是盡可能地包容。
“還有,要是生活上有什麽困難,盡管和叔叔說,只要你一個電話,叔叔不管在哪裏,都會第一時間趕回來的。”
許準看着他,頭一次沖他真心實意的笑了笑:“謝謝您,馬叔叔。”
馬成呵呵笑,局促的走到門邊,沖他擺手:“那叔叔就先走了?”
“嗯。”
收拾好行李之後,許準看了一眼空蕩的“新家”,又着手打理了一遍。
狹小的空間,即使是他一個人,也不顯得空蕩。
今天是周二,時隔兩個月,許準終于背着書包去了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