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爺爺 ...

許準連着在醫院守了許陽嘉半個月, 半個月來, 許陽嘉都沒有再睜開眼, 除了心電儀顯示着心跳, 其他方面簡直就像是一個死人一樣。

第十六天的時候,醫生說他醒過來的幾率非常小,可能一輩子都會像這樣保持着植物人的狀态。

許準并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這些,許陽嘉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穩,不會發火,不會罵罵咧咧, 有那麽一刻,他竟然覺得許陽嘉這樣也沒什麽不好的。

他小時候渴望父愛,渴望母愛,渴望有人能把他捧在心上,珍之重之,然而他母親早逝,父親沉迷酒色,偶爾回家也總是匆匆離開。

許準有時候看着空蕩蕩的家, 會想, 許陽嘉活着與死了,于他而言其實都沒有什麽區別。他有時候會想親手殺了許陽嘉, 好叫他知道他有多怨他。有多怨,就有多恨。

然而他卻從沒想過,許陽嘉真的會死, 真的會醒不過來,有一天,這個男人再也不會應他一聲爸爸。

許氏已經交由許群沿着手打理,反對者有之,然而有馬成在,到底也亂不到哪裏去。

許苓被許家爺爺接回家,親手照顧。原來的家,只剩下他一個人,在月色下回家,再在晨霧中走到醫院。

他畢竟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哪怕再聰慧、再成熟,卻依舊難以抗拒所謂的命運。

許苓被那個老人接走的那天,剛下過一場小雨,地上的草喝飽了水,都争先恐後的招搖着,綠的發涼。

老人從車上下來,他頭發白了大半,穿着洗的發白的襯衣,臉上的表情慈祥而又寧靜,一張國字臉上皺起的皺紋滿是歲月的痕跡,他眯着眼睛,看着在院子裏給許苓洗手的許準。

馬成有禮地站在老人身邊,對許準說他是許棟國——是許準的爺爺,許棟國這次來,是想接他們回家。

許棟國對他呵呵笑,他身後跟着的兩個黑衣保镖适時遞上拐杖,老人杵着拐杖,慢慢的穿過鐵門,走到許準身邊,他蒼老的聲音問:“你是小準吧?這個應該是小苓了?我是爺爺,小準,爺爺來看看你爸爸,接你們回去。你別太擔心,那個混蛋不成事兒,俗話說得好,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那個禍害啊,肯定出不了什麽事兒。”

許棟國長得很像許陽嘉,說起話來都像是一丘之貉,找不着調。

“你怎麽證明,你是我爺爺?”許準将許苓護在自己身後,警惕的看着許棟國,“我又怎麽知道,你沒有別的心思?”

這小孩兒心思太重。

許棟國從身後保镖手裏拿出一本相冊,也不生氣,顫顫巍巍的伸出手,“小準,這是我們家的戶口本,你看看。這個是我的名字,這個是你爸爸的,這個啊,是你的,還有這個,是小苓的。”

戶口本一頁一頁的翻過,每翻過一頁,許準的臉色就冷一分,他徹底相信這老人沒騙他。更何況,有馬成在,許棟國也難得在親屬關系上翻出什麽花樣,許準擡起頭:“你說,你來接我們回去的?”

許棟國把戶口本交給身後的人,“是啊,你爸爸出事兒了,爺爺當然得接你回家啊,總不能讓你們在外頭,沒根沒家的,像什麽話?”

許準後退幾步,站在門口,忍不住嗤笑。

像什麽話?

他不就是一個人從小長到大的嗎?什麽時候有過家了?

他十幾年沒見過這所謂的“爺爺”,許陽嘉出了事兒,這個“爺爺”就巴巴的跑了出來說要接他回家。

許苓小手攥緊了他的食指,許準低頭看了她一眼,她臉上懵懂,只知道呆呆的看着他們。

他又想起第一次抱許苓的時候,她的手那樣小,胳膊還沒他手掌長,軟的沒骨頭。他看着許玲從那樣小,長到這樣大,會哭會鬧,餓了還會在他頭上耀武揚威的威脅他做飯。

他能不為自己想,可卻不能不替許苓想。從見到許群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想要得到許陽嘉的全部資産已經是天方夜譚。

“家”他不會回,也沒想着要去認祖歸宗,甚至已經打定主意,從許家要一筆錢,然後自己一個人帶着許苓過活。

可是這個小女娃這樣小,他是個糙人,饑一頓飽一頓也沒什麽,可總不能讓許苓跟着他受苦,跟着他颠沛流離,像他一樣,沒人疼沒人愛的長大。

他不會愛人,也學不會對除了唐岚以外的其他人好,跟着他,許苓沒好日子過。

“爺爺?”許準不怎麽恭敬地開口,看着許棟國的眼神滿是打量、疏離:“我們能談談嗎?”

他對人的情緒很敏感,也能察覺到——許棟國對他和許苓是親近的,就像一個普通人家的爺爺,對孫輩的親近一樣。

馬成聞言,尴尬的搓了搓手,他就知道,老爺子一聲招呼都不打,直接殺過來,在許準這裏肯定是讨不到什麽好的。這小孩兒年紀雖小,腦子卻好使,輕易難以糊弄。

許棟國擡頭,想是想起了什麽一樣,看了一眼眼前爬滿青藤的牆壁,最後說:“好,爺爺和你談。”

他們在車上聊了許多,許準并不像馬成想象中的那樣不近人情,甚至說出來的話都不像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孩子能說的。

他說他無意于許陽嘉的身後遺産,也無意于許氏。許棟國聽到這話皺起了眉,但是礙于這是他和許準的第一次見面,也是第一次“談話”,是以并未出言打斷。

最後,他說,許苓拜托許棟國照顧,他會常去看她,然而許家他不會回。

許棟國問:“小準,你不回爺爺家,你一個小孩子要怎麽才能照顧好你自己?”

許準才十五歲,未成年,不過剛上高一。

許準搭在腿上的手指動了動,眼睛裏終于染上一點感情,然而聲音卻疏遠不近人情:“您不用擔心,我能和您說出這樣一番話,自然是想好了以後的路的。”

許棟國渾濁蒼老的眼睛看着他,他視力不太好,看人總是要把眼睛眯得很細,才能看清人影。

許準生得很秀氣,眼睛形狀溫柔的就像很多年前見過的那個女人一樣——只可惜那個女人死了,然而眼底神色冷漠,像是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笑起來總有幾分妖氣,不像好人。

他篤定的樣子,像是已經給自己這一生都做規劃好了,剩下的路,只需要一步一步的按照軌跡走完。

沉默良久,許棟國拿出自己的名片,拍着許準消瘦的肩,嘆息般地說:“小準,你要是有什麽事兒,大可以來找爺爺,只要你開口,爺爺絕對不含糊,一定會盡自己所能來幫你。”

馬成聽到這話,驚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這……許家老爺子,真的放心把許準這麽一個未成年的青少年放在外面不管了?然而只消片刻,馬成又想明白了。

許準是他老板唯一的兒子不錯,然而卻并不是許棟國唯一的孫子——許家孫子輩兒的人有許多,并不少了許準這一個。

他垂下眼,不知怎麽覺出幾分悲涼來。原來老板出了事兒,他這一雙兒女,就真的沒人可靠了。

許棟國走時,給了許準一張卡,卡裏有一大筆錢,夠他衣食無憂小半輩子。

小少年站在那裏,像一根青竹,挺拔不折,別有一番韻味。

他杵着拐杖,想要送許準到家門口,然而許準伸手攔住他,又提了一個要求:“明天,能麻煩你再來一趟嗎?帶上您的證件,還有戶口本。”

他的話像是從嗓子縫裏蹦出來一樣,說的十分僵硬。

“你……你要把戶口遷出去?”許棟國最初聽不太明白,想了想後,難以置信的說:“小準,這……這怎麽能行……”

許準笑着,笑容卻有幾分苦澀,他輕聲反問:“怎麽不能行?”

這幅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裏的态度,着實有幾分讓人懊惱,許棟國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麽讓他想清楚。他是沒打算把許準一個人放在外面的,本意是想着,這小子在外面待不下去了,總會回家的——總會回家的,就像許陽嘉一樣。

然而,許準卻連戶口都想着遷出去。

“這有什麽不行的?我又不在許家長大,戶口放在那裏也只是拘束,而且,”許準頓了頓,用力眨了眨眼,這才繼續開口:“我爸出了事兒,沒有戶口本辦什麽都不方便。對了,我爸出事兒之後,您好像一次都沒來過吧?而且,我和許苓這些年,似乎也是第一次見您。”

他找的借口拙劣,可是譴責卻是實實在在的,許棟國說不出反駁的話,他的确因為一些原因,很多年都沒來看過他們——哪怕處在一個城市,卻也是十五年都沒見過許準。

“好。”

不知過了多久,許棟國才擺了擺手,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樣子。

“明天爺爺一定來。對了,小馬,我們回去。”他又看着許苓,愣了一會兒笑着說,“哎喲,小苓是吧?爺爺帶你回家了,來,給哥哥說聲再見。”

這話一說出口,許苓就哇哇大哭起來,鼻涕泡蹭的許棟國滿手都是。

她從來沒這麽哭過,邊哭邊喊:“哥哥!哥哥!你不要我了嗎?你不要苓苓了嗎?”

許準已經進了院子,他手搭在鐵門冰冷的欄杆上,轉過身看着哭的一塌糊塗的許苓,手指将鐵欄杆捏的死緊,直到骨節泛起青白色,鐵欄杆上沾着的雨水貼着他手心。

許準看着許玲,輕輕說:“苓苓,跟爺爺回家。”

他孑然一身,哪裏還要得起她。

在許家,許苓起碼還有人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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