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無端被賞了板子的那幾個丫鬟,到末了都不知是因何沖撞了主子。書房半載無人光顧,她們自是不知窗前那一抹潘郎春景,竟是當朝首輔。一個個的固然是楚楚可憐,可是蘇府中,被蘇明堂打了十戒尺的蘇妁,此時亦是可憐兮兮。

及笄之年的姑娘過了子時才遲遲歸家,這要是被鄰裏瞧見了,蘇明堂也沒臉在這朗溪縣呆了,更莫說當什麽一方父母官兒。

蘇妁趴在床上捂着錦被,将一雙小手平攤着放在眼前,想着昨夜進門就挨打的那幕,委屈的下巴一抽一抽的,吧嗒吧嗒直掉眼淚。

爹爹管教是為了她的名聲,可她豁出名聲卻是為了救整個蘇家。明明做的是宏壯之事,偏偏這理兒又誰都說不得,只能憋在心底任爹爹訓之罰之。

她不怪爹爹,可也控不住內心的委屈。

想了想往後的日子,蘇妁不免惆悵起來,還剩下最後三本。當初籌劃時之所以将這幾本放在後面,也正是因着三府門檻高些,自知不易得手,故此才由簡及難。

如今稍簡單些的都偷完了,也不知最後的三本到手會否順利。若是再來一回趙侍郎府的難纏狀況,下次可就不是打戒尺這麽簡單了吧?

“嗯——”吞咽口水的空當,蘇妁又不能自控的抽噎了一下。先是委屈的癟癟嘴,随後想起上輩子蘇家被屠府的那幕,她眼中暮地又聚了光華,滿噙水色的一雙桃花眸子,篤定如初。

只是這回至少要先将手養上兩日,不然傷着出去幹不了重活兒,誰又會雇呢。

***

趙侍郎的這處宅子自打被謝首輔征來後,為免民間添油加醋的無謂議論,他也未将此處招搖的挂上謝府匾額,而是挂了個掩人耳目又雅致至極的匾額:褚玉苑。

褚玉苑內岑彥正往首輔大人所在的偏廳疾步走去。方才剛接到探子回報,汪府今早有輛舊馬車駛了進去,兩刻鐘後便又駛了出來,一路向南。只是與進時不同,車窗子已用黑綢封好,密不透光。

岑彥心中有數,這定是汪萼已将那六個鐵勒人處置了,自家府中的馬車怕沾染晦氣,故而從外面雇了輛舊馬車來運送屍體外出掩埋。

進偏廳時,岑彥見大人正坐于黃梨翹頭案後,批着今早宮裏剛送過來的奏折。他行禮後恭敬等候,不敢擾了大人。直到謝正卿将手中正批着的那份奏折放下,才擡頭命道:“說。”

岑彥将剛收到的汪府消息禀完,謝正卿只命他繼續讓人跟好,待藏埋地點确認後便立馬将消息通過黑市擴散出去。

就在岑彥領命欲退下時,謝正卿又問起書房盤查之事。

岑彥步子回撤,拱手嚴謹禀道:“回大人,書房中藏書衆多,至今也只對出一遍,為防疏漏理應是三番複核之後再向大人禀明。”

其實此事謝正卿心中早已有了猜度,故而三次複核大可不必,便直接問道:“現在發現丢失了何書?”

只遲疑了一瞬,岑彥便抛開固守的嚴謹,回道:“大人,是蘇明堂的《鵲華辭》。”若是尋常人,禀明後岑彥自會對着者再一番簡述,但此次因着蘇姑娘的緣故,岑彥認為大人對這蘇明堂該是有些印象的。

故而只說道:“蘇明堂之所以會将書送來褚玉苑,顯然是因着官階太低,并不知趙侍郎府早在去年便已成了謝府別苑。”

“嗯。”擺了擺手,謝正卿示意岑彥可以退下了。

待岑彥退下後,他扔下手中剛剛拿起的奏折,身子向椅背靠去,眼也緩緩阖上。

哼,有趣。當爹的四處獻書求人郢正舉薦,當女兒的卻費盡心機的将書偷回。這是想斷了她爹的仕途,還是另有隐情?

***

海棠過雨,暮氣氤氲,山間只有冷峭的風蕭蕭刮過。

南山的地面泥濘,正是滑不可陟。此時卻有三十餘個黑影伸手矯捷,飛也似的輕點着山峭上的崖石,“飕飕”的往山腰一處約定地點聚集。

一個個黑影皆落定,圍成一圈兒站着,只見他們從頭至靴一抹玄色,僅頭巾上繡有一只小小的八爪白蛛。雖被黑布蒙着大半張臉,但那露出的眉心之處深深蹙着,一看便知事态嚴重。

“大家都聽說了吧,第一批派出去完成刺殺任務的兄弟們業已被汪萼殺了!”其中一人迫不及待的憤憤言道。

他所聽來的自然是有心人為他們量身定做并特意放出的假消息。鐵勒人空有發達四肢,卻沒有什麽頭腦,想騙他們只需用最簡單的法子。

其它幾人也好似眼中冒火般,紛紛應聲表示已經收到了消息,一個個臉上憤懑不已。

這時又有一個聲音竄出:“若是明刀明槍的敵不過別人被殺,我們鐵勒人絕不會眨一下眼!可若是雇主背地裏敢玩兒殺人滅口的勾當……”說着,這人雙眼狠厲的眯了下,泛出駭人的陰鸷。

立馬有人接過話道:“那當初給的那幾個臭錢咱們就還給他們!說什麽也要給枉死的兄弟讨個公道!”

“是啊!姓汪的既然敢陰咱們,內噬絕不可饒恕!”

……

一時間三十餘個黑影群情激奮,讨伐聲震天!

曹管家當時雖是瞎猜,但他還真是猜中了一點。鐵勒人膽大衷心無懼生死,但在弄清雇主身份前卻也多疑。那日曹管家為他們安置好住所後,他們的确是尾随于他,從而知曉了雇主是來自學士府汪家。

今夜的汪府,邪月高懸,岑寂阒然。待子時最後一班巡視過後,院子裏越發的靜谧。

這時,自後院兒的青磚院牆上翻進來幾個黑影!若非借着那點兒朦胧月色,簡直能與這漆夜融為一體。

其中一個黑影摸去後門,将那門闩抽了,頓時又湧進來一窩黑影。而先前那幾個業已潛入院中,逐門戳破了窗子窺察。

下人的房與主子的房自有極大不同,且下人房中多為混宿,不會有夫婦同居的情況。一間間探查下來,他們終是找着了一間紛華靡麗的上房。

借着火折子的微弱光芒,可見屋子雕梁繡柱,畫棟飛甍。兩大間套房平坦寬豁,內間更是羅帳崇隆。

窺探之人移開了眼,朝後面的幾個黑影使了個手勢,基本就算斷定了這間屋子乃是汪府主子所居。

接着身後衆黑影便嚴布陣型,有盯門的,有盯通廊的,除了屋子那側外,其餘三方皆守備好,以防過會兒動靜大引來了護院。

門內,只見一把短劍穿過門縫兒,泛着凜凜寒光的同時挑着那門闩一點點往回撥。直到聽到‘啪噠’一聲,門從外頭被輕輕推開了……

四個黑衣人提着明晃晃的刀進入屋內,步子輕盈謹慎,徑直來到床前。

其中一人将那紅帳一掀,微微月色下雖看不清面貌,卻也知那床上躺着的乃是一男一女。

年輕女子嬌軟的身子縮在男人的臂彎裏,眼睛閉着睡得正沉,口中卻發出些哼哼唧唧的夢呓聲音。

打頭的黑衣人朝其餘三人對了一眼,做過簡短的無聲交流後,那三人紛紛點頭表示明白。

緊接着,随着打頭那人的長刀高高舉起,另外一人卻掏出了一方帕子,大刀落在男人脖頸的瞬間,那塊帕子也已覆到了女子口鼻之上。

那女子來不及聽到自家男人的最後一聲哀嚎,便吸了那帕子上的迷藥,頭一撇沉沉昏睡了過去,兩個黑衣人擡起那女子就往外走。

從動手至離屋,也不消眨兩下眼的功夫。

鐵勒人的迷藥原本是狩獵大型野獸時泡箭頭用的,故而來勢迅猛,只是褪藥也快。那女子剛被人平放到床上,她就緩緩睜開了眼睛。

看着眼前一下圍過來七八個黑衫野漢,女子驚恐的想往後縮,這才發現身子完全動彈不得。低頭看去,自己竟已被五花大綁于床上!

“啊——”女子驚愕失色,想叫,嗓子卻啞了。只渾身顫抖着不知此時應該做何,圓瞪着一雙原本媚長的鳳眸,盯着眼前這些彪形大漢。

這時其中一個漢子往她身上俯去,雙手撐在床上,聲音粗厲的喝問道:“說!今晚死在你床上的那個男的可是汪萼?”

女子怔然。死了?自己的新婚夫婿竟已被這些人殺了……

登時兩股淚泉自女子眼眶中溢出,她不敢說不是,今日與相公回門,相公卻成了爹爹的替死鬼慘死在汪府。若她說不是,這些人八成還能不死心的再折回去對她爹動手。

“嗯……”女子畏怯的點點頭,想是這些人将她誤當成了汪家的小妾,那她且先這麽認着,眼下保住爹爹的命,和自己的命,才是要務。

她這一認,那些人顯然格外開懷,立馬有人倒了大碗的酒,大聲說道:“本以為那麽好的房裏住的即便不是汪萼,也定是他的至親,殺了也一樣算報仇了!沒想到咱們運氣這般好,竟一回就殺準了!幹!”

“幹!”床邊幾人也紛紛上前端起酒碗痛快飲下。

又滿一碗後,一人單手端着酒碗又回到床前,先是直勾勾盯着女子白嫩豆腐似的臉,狂笑着慢慢繞床半圈兒來到床尾,視線也由上徐徐往下滑去。

他伸手摸了摸女子的臉蛋兒,心道這京城的貴女是不一樣,皮膚又細又滑,摸起來便好似上佳的綢緞一般。汪雨蝶的口中發出一些排斥的動靜,可她嗓子并沒有從迷藥的後勁兒中緩過來,沙啞無力,只依稀可辨清她口中所說的好似是“畜生”一類的話。

顯然這種話會激怒對方,那個鐵勒男人頓時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将手中的酒碗往地上用力一摔,怒罵道:“你個不識擡舉的蠢婆娘!寧願伺候狗官也不願伺候哥兒幾個?那今晚哥兒幾個得讓你知道知道到底是你那身首異處的狗官厲害,還是我們鐵勒的男兒厲害!”

說罷,男人便如一頭兇猛的野獸一般猛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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