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見首輔大人業已在上桌落坐,其它大人也紛紛回席。如今賓客到齊,管家一聲“起菜”,瞬時鼓樂聲起。
因是剛剛開席,衆賓客間尚需寒暄熱絡,故而先不安排繁鬧的歌舞,只有涔涔古琴聲伴着和緩的鼓點兒,為席間添上一分雅致的喜慶。
張茂雙手端起一只八角杯,略一躬身子,滿面谄笑的敬道:“謝首輔請。”
謝正卿端起眼前的八角銀杯,沒急着往嘴邊送,只握在掌心中悠哉把玩了會兒,見那杯壁上刻着“一鬥不醉”。
而這時張尚書杯中之物業已一口飲盡了,他放下手中酒杯,眼巴巴看着首輔大人的滿杯卻無要飲的意思,便趕忙接了個話題,免得自己落下面子。
“大人,其實今日下官也給汪府送請柬了,只是剛送到府上便得知有白事,下人便又将貼子收回來了。”說罷,張尚書眼露似有似無的奸詐,滿心以為自己的這點兒小詭計能得首輔的贊賞。
謝正卿唇邊噙着冷笑,未言,只是将手中握着的灑杯往嘴邊兒遞了遞,微微仰頭。
汪府女婿遇害,女兒被擄,這事兒一早就傳得滿城風雨了,張茂怎會不知?況且當初添長子時都未請汪萼,這會兒卻特意去送貼子了。
一邊是喪子,一邊是添丁,這膈應人的手法玩的溜。
但也委實惡心。
這個結果是謝正卿所不恥的。他希望死的人是敢與他刀劍相向的汪萼,縱是子女該受株連,也僅僅是一刀之罪,而不是如今這般。汪家的女兒被擄,結果可想而知。
此時,身着藕荷滾雪細紗的丫鬟們,正端着朱漆描金托盤自廳門處魚貫而入。
經過管家先前的一番調整與□□,這回再進來的丫鬟一個個皆如春雨新洗,桃腮帶笑。看着便覺賞心悅目,讓賓客願意動筷。
伺候上桌的四個丫鬟每人端一香楠食案,上鋪紅絨軟墊,承托珍馐二碟。如此往返兩趟,便可将首輪菜色鋪滿。
丫鬟們自知上桌所坐皆是貴客中的貴客,故而上菜時眼都不敢擡一下,只恭敬的屈着膝,謹慎盯着手中的食案和桌子。
原本謝正卿無心留意這些個下人,只是當他在對面的張尚書臉上看到了絲駭怪之色時,才頗覺好奇的別過頭,瞥了眼身側的丫鬟。
小姑娘正垂着眼簾,小心翼翼的将食案上的玉碟移至桌上。縱是隐隐感到了幾束異樣的目光,她也不敢擡眸看一眼。只将手下的動作加快了些,急着擺完退下。
張尚書最是在意門面,府裏姿容姣好的丫鬟他都擺來堂前待客,故而不免奇怪府中何時竟多了個姝麗的嶄新面孔。
而謝正卿凝着身側這個丫頭,幽泉似的一雙冰眸中卻似有雲霧湧動。蘇妁?這是又偷到尚書府來了……
他今日突改主意來此,确是因着張府有蘇明堂的書。但是他也僅僅想着來看看那書中寫了些什麽,并未想過會這般湊巧碰上蘇妁潛入。
丫鬟們上完了菜,又排成整齊的一列往外退去。只是其中一個丫鬟不知是手抖了,還是腳軟了,竟突然歪了一下砸掉了沈英手中的食案!
雖只是空托,但高朋滿座之時發生這種失誤,足以令尚書府失了顏面。一直候在門口調度的管家見狀先是一驚,既而立馬趕了上來。
“你們……”管家怒瞪着雙眼剛想訓斥,卻半路又咽了回去。這裏可不是□□下人的場合。
眼見周遭的客人将視線投向這邊兒,跌了一腳的那個丫鬟突然緊張異常,急出了一頭細汗。滿心想的是她與沈英這種短工不同,她是要在尚書府呆到嫁人的,如今這麽重要的場合竟出了醜,若是為此被趕出府……
她先是抱愧的瞥了一眼身旁的沈英,接着那眼神便篤定了起來。
“管家,方才是新來的沈英端不穩食案才摔的,不信您看看她手上,還有未愈的傷疤呢!定是因着那傷她才端不好……”
“你!”蘇妁氣不過想要吵,可是剛擡眼便看到管家臉上近乎暴怒的神色,她深知此時不克制将會招來什麽。
賓客們又怎會在意下人間的孰是孰非,大家只會當成狗咬狗的戲碼來看。想及此,蘇妁恭敬的屈膝賠禮,退了下去。
緊跟着,管家與那跌了一跤的丫鬟也向各位賓客賠禮,狼狽退下。
因着這不甚光彩的一幕,張尚書也立馬吩咐下去,将歌舞提前上了。
歌姬聲色脆美,似珠落玉盤,迤逦不絕。紅衣舞姬們也拖着長裙水袖出現在勾闌之上,伴着鼓樂聲邁開輕盈的腳步,跟着那大紅的綢吊上下翻飛,衣袂飄飄,舞姿妙曼。
很快席間便恢複了熱鬧氣氛,觥籌交錯,品評美人舞姬。
而堂外九曲回廊的拐角處,此時卻接連響起了“啪”“啪”兩聲!
只見兩個姑娘委屈的捂着臉,纖纖素手蓋不住臉蛋兒上那緋紅的大掌印子。
蘇妁心中懊惱,卻明白惱也無用。她大可将下人衣裳往地上一撂,留個潇灑的背影大步出府。
可是爹的書呢?兩年後會令她們蘇家三十六口死于非命的《鵲華辭》,又該如何。
“管家,是奴婢笨手笨腳,奴婢知錯了。”眼下最耽誤不得的是時辰,不管委屈不委屈,重要的是抓緊把事情做個了結。
見蘇妁認了錯,跌跤的那丫鬟也連忙認錯:“奴婢也有錯,奴婢知錯了,求管家再給奴婢個機會。”
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這會兒見丫頭們乖乖認錯,管家的火也消了大半。想到前堂的下人本就不夠使,便擺了擺手:“快回去端菜吧。”
兩丫頭剛轉身,又聽身後添了句:“沈英就別去了,既然手上有傷,不能再出差子。”
先是本能的一氣,既而蘇妁又想通了,為何要氣?自己來尚書府又不是真來做丫鬟的,早些休了工正好可以去做正事兒。
***
前廳這會兒正在表演的是民間雜耍戲,雖是些不登大雅的,但喜添麟兒這種事多是求個熱鬧喜慶,故而雅俗共賞倒也并無不可。
只見臺上那小個子男人滿臉抹霜,鼻頭塗丹,臉蛋兒兩側胭脂緋粉。幺麽小醜,腳下踩着兩只七彩蹴鞠在臺子上滾來蹿去,好不滑稽!
就在人們以為他也就這兩把刷子時,忽地他又跳下蹴鞠,兩腳将之踢高,再挪退幾步單指接住,将二球分別托于雙手食指尖兒,旋轉個不停。
饒是拿手絕活兒已表演了不少,但臺下所坐畢竟是些世面見足的達官貴人,自不是這麽好哄。小醜又将兩只蹴鞠抛至半空,在其落下之時身上鬥篷甩了兩下!立馬那兩個西瓜大小的蹴鞠就不見了蹤影。
這回臺下衆人已是按耐不住,顧不得維持臉上驕矜之色,紛紛喜溢眉梢,拍案叫絕!
正在這時,第二輪席已開始換了。丫鬟們再次端着朱漆托盤過來,将新菜擺于桌上,又将殘碟收回。
謝正卿使了個眼色,一直伴随左右的岑彥立馬上前附耳,簡短交待了兩句,便見岑彥斜睨了眼正往上桌小心走來的幾個丫鬟。
接着面向臺上,砸了個金錠子上去,又命道:“你,過來!”
小醜雖不知這桌身份,卻也知正中為最佳位置的主桌,故而接住金元寶後便動作利索的跳下臺來,恭恭敬敬的朝謝正卿方向行了個大禮。
雜耍戲多為啞劇,是以小醜也不開口,只側耳恭聽着大人有何吩咐。
岑彥手間恭敬有禮的指向謝正卿,笑道:“我們大人想讓你再變一次戲法,将大人身上的随便一個物什,變至旁人身上。”
小醜本就矮小,加之此時躬着身子埋着頭,眼神便不易被人察覺。他在謝正卿身上打量了一圈兒,見腰間一塊玉佩甚是容易得手,便點點頭。
岑彥向後退了一步,睨向正往謝首輔身前上菜的那丫鬟。
其實這點兒雜耍把戲哪能唬得了他們錦衣衛,更莫說是首輔大人。明眼一看便知,那小醜不過是手腳利落動作快罷了,他能瞬間移動的也僅僅是兩手可觸及之地。
故而大人身上所佩的唯一飾物若想移出去,便只能……
只見小醜扯着七彩的鬥篷旋轉了兩圈兒,幾番眼花缭亂的動作下來,謝正卿腰間的佩玉業已不見了。盡管并無人注意到他的手有觸碰到首輔大人。
衆人稱奇,小醜亦是洋洋自得。只是下一刻,卻見首輔大人原本娴适的臉上驀地轉冷,眉宇間頓時陰霾重重。
“大膽!”岑彥厲斥一聲,既而拿劍柄指向小醜,眼睛微眯,帶出一絲狠厲:“大人的玉佩乃是高祖先帝禦賜之物,等閑人士豈可碰得!”
邊說着,他将那劍柄自哆嗦不已的小醜徐徐劃向一旁的幾個丫鬟:“若是移至其它大人身上尚且好說,若是移至這些卑賤東西身上,便是亵渎聖物,辱沒皇上!”
這話說完,百官紛紛颔首靜默,下人們更是跪地讨饒。
只是就在跪地這一瞬,先前跌跤的那個丫頭莫名覺得被腰間什麽硬物硌了下。既而垂下眼睑,伸手在腰封中翻了下。
頓時面青唇白,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