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尚書府宴客的大廳在前院兒,而借着先前上菜往返的機會,蘇妁已把前院兒摸了個遍,并未找到書房。回廚房後佯裝好奇向其它下人打聽了,才得知書房位處中院兒的西南角。

這會兒,蘇妁正忐忑的往中院兒走去,疊在身前的兩只手不住的冒着汗,她卻用力的掐手心一下,想提醒自己面色更鎮定一些。

眼看馬上到中院兒的垂花門了,偏偏這時迎面走來個前院兒管事的婆子。蘇妁眼中閃過短暫的驚慌,但很快被一抹谄笑掩下。

此時再躲自然不妥,她只得硬着頭皮繼續走過去,跟那婆子擦肩而過時微微屈膝施禮,既而快速起身越過。

“哎!你不是伺候前廳上菜的丫鬟嗎?前面忙成這樣你怎麽還往中院兒去!”

聽聞身後傳來的诘問之語,蘇妁駐下步子緩緩回頭。今日尚書府熱鬧非凡,院子裏來來往往忙碌的下人自然多,故而她早已預想了幾種應付這些人的捏詞。

只見蘇妁眼神懇切一臉的純真,柔聲說道:“馮婆,剛剛奴婢在前廳收殘羹時,不小心弄髒了裙子,管用讓奴婢去換一身兒幹淨的。”

言罷,她将裙擺扯起,特意拿到燈籠光處照了照。裙子上确實是有一塊兒難堪的油漬,這是先前那丫鬟跌跤撞她時沾上的。

馮婆随意掃了眼,臉上露出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口中不耐煩道:“快去吧快去吧!長得挺利索的,怎麽幹活兒這麽不省心!”說完,便搖着頭往前院兒去了。

蘇妁長舒一口氣,也趕快過了垂花門。

今晚尚書府的中院兒也點了不少石燈和絹燈,但較之前院兒的燈火通明卻遠遠不如。加之匆忙穿行的下人也少,故而進入中院兒後,蘇妁頓覺心安了不少。之後到達西南角書房的這一路都順暢無阻,再也未遇到詢問她的管事。

不知為何,尚書府的書房門上還挂着條細銅鏈鎖,好在并未鎖上,不過只是個擺設罷了。蘇妁将門輕輕的推開,人麻溜的往裏面黑影裏一閃,緊接着響起一聲輕不可聞的關門聲。

***

尚書府前院兒正廳,此時鼓樂已歇,歌舞已休。張府的管家與下人悉數跪于地上,靜靜的等待處置,沒有人敢多說一句。

之前上菜時跌過一跤的那個丫鬟,這會兒就跪在首輔大人的腳邊,頭埋得尚不及那繡着金絲紋路的皂靴高。

謝正卿下颌微擡,棱角分明的臉上凜若冰霜。俊則俊矣,只是沒什麽煙火氣兒,似是随意啓啓唇,便能呼出一團冰霧,将周身的空氣凍結。他就這般自上而下的睥睨着那丫鬟,如同對待雜草蝼蟻一般。

那丫鬟雙手高舉過頭頂,捧着先前無端跑進自己衣兜裏的那塊禦賜玉佩,雙手禁不住的劇烈顫抖,可偏偏她這會兒最怕的便是不慎将那寶貝摔了。

跪了許久,首輔大人都未開口說一個字兒。還是岑彥率先請示道:“大人,既然聖物已被這賤奴玷污了,不如幹脆将其雙手砍去,以儆效尤。”

這話一出,那丫鬟的頭不由自主的抖了兩下,心裏更是委屈至極!這能怪她嗎?小醜将玉佩變到她懷裏的,就算懲罰也該懲罰那人吧。

可是一個賤籍,上哪兒說理去?

“求……求大人……大人饒命……奴婢以……後再……再也不敢了……”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是俯首認罪,拼命求饒。只是因着太害怕,那話音兒結巴的早已破了句,連她自己都聽不明白意思。

看着眼下這副慘景,謝正卿的嘴角卻莫名勾起絲若有若無的詭笑。

委屈?哼,是該讓這賤婢嘗嘗無處說理的滋味兒。

“罷了,”謝正卿向後挪移了半步,似是嫌棄那賤婢的眼淚滴髒他的靴子。

繼而負手斜了一眼張尚書,半冷不熱的笑道:“今日尚書大人喜添麟兒,自是不該見血光。”

“那就拖下去随便打上二十板子,小懲大誡吧。”說罷,謝正卿一撩袍襟坐回了原位。

張尚書此時也恍過神兒來,後知後覺的帶着幾分賠罪之意:“首輔大人真是寬宏大量!”說着,端起斟滿瓊漿的八角銀杯,雙手向前敬讓過後,便仰頭爽快飲盡了。

随後又一轉身沖着那丫鬟喝道:“還不快謝首輔大人開恩!”

“謝……謝大人開……”不待‘恩’字出口,那丫鬟已被兩個男人拖着胳膊拉出去了。

為緩和晚宴氣氛,張尚書又命歌舞繼續,大廳內很快便又恢複了鳳歌鸾舞的熱鬧景象。

張尚書深感今晚出了纰漏心中有愧,再次端起銀杯欲敬謝首輔,只是卻見首輔大人以手撐額,一副昏昏欲睡狀。

張茂立時收了口,不安的擡頭看了眼首輔身側的岑彥,臉上帶着請示之意。

“大人可是乏了?”岑彥俯身輕聲試探道。

張茂只見首輔大人嘴動了幾下,卻是聽不到他給岑彥說了些什麽。張茂便又将目光投向岑彥,等待吩咐。

張茂直起身,面色無波:“張尚書,首輔大人近來因公務暫居宮外,各方處理加之奏折增多,故而身子很是疲累。今日飲酒一多,便感頭痛不适。”

一聽這話,張茂立時慌了!首輔大人如此給面兒來自己府上赴宴,卻因多喝了兩杯而頭痛,這可不得了!

“岑指揮使,那本官立即叫府醫來為大人……”

“不必。”不待張茂将話說完,謝首輔便打斷了。緩了下,接而又道:“你們且繼續在此吃酒,我借張大人書房休息片刻。”話畢,謝正卿便起身往外走。

可張尚書仍覺這樣太過怠慢,蹙眉起身急急勸道:“謝大人,還是下官着人去備間廂房供大人歇息吧。”

聞聽此言,謝正卿并未停頓步伐,只是岑彥伸胳膊将張尚書攔了下:“張尚書無需多麻煩,咱們首輔大人素來好潔,旁人的床塌是從不肯沾的,是以書房便可。”

“是……”張茂這才同席間各位大人一樣,安靜的躬身送行。

***

書房中,蘇妁正提着一把昏黃的燈籠往架幾案上照着,手底下則小心翼翼的翻找。這盞胖肚魚的燈籠不只分外的小,光還格外的黯淡,是她私藏于袖襕中偷帶過來的。

因着今晚尚書府各院兒的下人都不少,若是明目張膽的點燈翻找定會引起路過之人的懷疑,故而這盞微茫的小燈便再安全不過。

只是這點兒零星微光下,書冊上的字也映的朦朦胧胧,難以辨認。找了這麽久,蘇妁也堪堪只找完兩檔書格。

提着燈籠往前面打了打,看着那一排排鱗次栉比的架幾案,蘇妁不由得嘆了口氣。之後,又不得不呵腰埋頭繼續找尋。

“磕嚓磕嚓——”書房門外忽然響起幾聲金屬撞擊的動靜。

蘇妁先是停下手中動作臉上一驚,既而一口氣兒将手中的燈籠吹熄……

門外,謝正卿将那細銅鏈子在指間反複纏繞了幾圈兒,故意弄出些聲響。眼看着屋裏那昏黃的光亮徹底消失,又過了一會兒估摸着藏的差不多了,他才将門一推。

借着門外映進來的微光,他視線掃到牆壁上的燈盞,随即勾了勾指頭。岑彥便跟進來打了火折子将燈點燃,書房內瞬時光明洞徹,視野昭昭。

往前走了兩步,謝正卿頭也未回的下令道:“守在外面,不許任何人來攪擾。”

“是!”岑彥拱手領命,邊向門外退着,邊雙臂一展将門帶上。

屋內立馬又恢複了靜谧,首輔大人那穩健的腳步聲顯得如此清晰。他邊漫步走着,邊側目掃着那架幾案,因着這會兒燈火通明,查閱起來可比蘇妁提盞茶碗兒大的小破燈容易多了。

不過謝正卿那雙如霧般湧動的眸子倒也不是單單找書,餘光還時不時的瞥向一些角落。

書案下沒有,窗幔裏沒有,多寶格後也沒有……

正當他心中犯疑之際,眼尾悠忽瞥見那正北靠牆的羅漢榻。榻椅上鋪陳的繡花錦墊垂下層疊繁複的流蘇,裏面空隙約莫半臂有餘,若是個身骨纖纖的姑娘躲在裏面,倒是綽綽有餘。

又滿屋子環顧一圈兒後,謝正卿便越發篤信,只有那處。

未幾,他自架幾案上取下一冊書,款步往羅漢榻走去。之後身子一歪,便在坐榻裏找了個舒适的角度斜躺下來……

可憐此時正蝸在坐榻之下的蘇妁,頭擡不起來,手腳亦伸展不開,就這麽可憐巴巴的半蜷縮着身子趴在那兒。

望着流蘇之外悠哉翹起的皂靴,她意識到此人一時半刻不會離去,甚至有種不詳的預感襲上心頭……

便是他安閑快意的在此秉燭夜讀至天亮,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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