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盡管人命大于天吧, 郁容第一感覺還是有些微妙的,須知他對婦産這一塊根本沒有實際操作經驗的。
其實, 這個時代的醫戶, 雖然沒有像現代那樣進行了明确地分科,在事實上卻是各有所長,有所偏科的, 不乏精于産科的。
但有個關鍵問題。
便是擅長産科的,男大夫不可能親自到妊婦的病床前進行辯證施治,必得借助穩婆之手實施救治,在這過程中難免發生一些偏差。
看到那莊稼漢憂心如焚的模樣,郁容立刻斂回雜亂的思緒, 上前扶了把因着疾跑差點摔跤了的男人,邊将人請進半廳稍坐, 邊詢問起妊婦的具體情況……
難産是為十萬火急, 這一帶的醫戶并不多,他這個非産科大夫,便只好趕鴨子上架一回了。
倒不是郁容不負責任。
他确實缺乏實際操作經驗,但好歹跟在外祖父前後, 見識過好幾次老中醫妙手急治難産之人,應對這種緊急情況, 心裏也非毫無底氣。
莊稼漢不懂得辯證什麽, 勉強說了個大概情況:原來,他的媳婦兒不光是難産,還早産。
早産的原因居然是一大早跟他一起擡土糞, 一個沒留神,下腰時用力過猛,羊水早破,導致胎兒提前出生,結果分娩不出、久産難下。
郁容聽罷,不自覺地蹙眉,擡眼看向焦慮到臉色發白的漢子,到嘴的話又咽回去了。
——到底不是現代,懷孕七八個月的婦女做農活這類事,屢見不鮮。
“稍待。”
囑咐了這句,郁容便徑直去了藥室,一一打開中藥櫃的抽屜,有條不紊地取出人參飲片、桂、牛膝、川芎、當歸等藥材,又拿了小瓶的米酒,一小罐子的鹽,從儲備成藥的櫃子裏找出了一瓶兔腦丸,俱數放入小藥箱裏。
便是沒親眼見到妊婦的現狀,通過分析莊稼漢略顯颠倒的說法,他的心裏基本上有了數。
從辯證角度看,難産主要可分為兩大證候,一是氣血虛弱,一是氣滞血瘀。莊稼漢的媳婦兒又是早産,情況要更複雜一些。不出意外的話,可歸結為氣滞血瘀,是為風冷之邪乘勞乏太過,以致虛客胞胎,施治之法便是理氣活血、化瘀催産。
小藥箱裝滿了所有可能用到的藥,郁容挎上背帶,對院子裏忙着曬藥材的學徒們囑咐了一兩句,便跟上莊稼漢的步子,疾走在鄉間小路上。
莊稼漢是隔壁陳家坪的,兩人以最快速度趕去,也花了近兩刻鐘的時間。
到地方時,妊婦的情況極為不妙,據其婆婆轉述,她的臉色發青,下流着黑血,早疼得沒力,出氣多進氣少了。
郁容聞言心裏一凜,面上卻冷靜異常,當機立斷取出人參飲片,交由穩婆,讓妊婦含入口中,咀嚼吞服,人參補氣固脫,能以最快速度讓精疲力竭的妊婦恢複些許體力。
同時取出當歸、牛膝等藥材,囑咐妊婦的家人煎熬成湯藥。
郁容待在産房外,聽着忽是一陣慘厲的叫聲,眉頭不由皺緊。
實在太被動了,施救之為,唯有依靠穩婆。
片刻之後,妊婦的婆婆慌忙忙地跑出房間,告知了情況更加糟糕。
胎位不正。
郁容不得不耐心安撫了幾句,遂問得具體是如何不正。
橫生,手足先出。
一般遇到這種情況,須得靠外部手法相助,比如針刺。可這種情況對施針手法要求極高,遙控穩婆協助針刺是不可能的。
好在,郁容在家臨出發前,将所有可能會遇到的情況皆思慮了一遍。
針刺不可行,便在采用傳統的塗鹽法之同時,根據胎位情況,口述教導穩婆采取不一樣的接生手法……是為粗糙的內倒轉手術。
現今便全看穩婆的實際操作如何了。
作為主治大夫,郁容卻什麽也不方便做,默默在心裏嘆了口氣,想了想便拿出了兔腦丸,遂又猶豫,沉吟了少刻,複放回了藥箱。
——兔腦丸是為催生奇藥,可對妊婦的身體多少有些損傷,不到萬不得已,盡量不用。
暫且等着湯藥煎好再說罷。
畢竟是系統提供的藥方,內有人參加以補氣,川芎與當歸補血之虧,牛膝與升麻伍用可調暢氣機、平衡升降,對不正之胎位起到一定的糾正作用,再如附子無經不達,有效催生而相對不損妊婦與胎兒。
文火慢炖,不到半個時辰,湯藥總算熬好了,便混入溫酒搖勻,交由婦人送入産房,讓妊婦喝掉。
至此,郁容便盡足了人事。
結果如何……
需得賭幾分天命了。
事實無奈。不說現在這種他根本沒辦法親手施救的情況,便在醫學發達的現代,難産事故亦不能徹底杜絕。
想着,郁容的內心不免生出些許無力之感。
就在這時,産房傳來一聲聲激昂喜悅的“生了生了”,嬰兒的啼哭沒一會兒便響起看。哭聲不十分響亮,到底是出生了。
又是一團混亂。
郁容仔細檢查了嬰兒的身體,略顯羸弱,倒沒什麽毛病,便取金銀花、甘草,交由莊稼漢泡水,潤了潤嬰兒的嘴唇。
再問妊婦的情況,經受了這一遭的罪,免不得受了虧損。
救人救到底,郁容再度取藥,當歸、川芎不可少,開了兩劑生化湯。此湯劑抗炎效果好,具有抗凝血功能,能調節內分泌,提高并促進免疫力與造血功能,極适合用于産後調養。
還開了加味八珍湯,補血益氣治虧,同樣是為調理妊婦的身體之用。
陰翳煙消雲散。
這一家子籠罩在洋洋喜慶之下。
郁容則功成身退,婉拒了莊稼漢盛情留飯的邀請,提着他得來的“醫藥費”,默默往回家走。
一捆胡荽,一籃子的面條,上面有大概兩斤的線粉,壓着六個紅雞蛋。
按照市價,這些東西能不能抵消他所用藥材的成本還兩說,但對那位五等戶的莊稼漢而言,若非快要過年了,怕是想拿也拿不出來這樣的報酬。
郁容沒太計較。救死扶傷是為職業道德,收取醫藥費亦合情合理,兩相不矛盾,把握好分寸即可。
只是……
作為穿越前從沒離開過華東的不南不北方的人,郁容其實不大喜歡吃面條,主要是,吃的時候覺得撐,吃過了沒多久就餓……更遑論,這個時代的面條,原材料以及工藝都比不上他在現代吃過的那些精細。
線粉,亦即粉絲,他倒是挺喜歡的,但,還是同樣的問題,對莊稼漢來說,特精貴的東西,他覺得太粗糙了。
這算不算“窮奢極侈”?按照旻朝平民百姓的标準的話。
郁容暗自反省,堅決不要自己把自己慣得太嬌氣了。
為表決心,這天的晚餐,便是香菜下面。
郁容盛了一碗,還沒吃完就覺得撐得慌,強迫自己吃光了,便沒再要第二碗——還好,家裏的幾個小子挺喜歡吃面,全交由他們解決了——待到夜裏看完書,時辰不過亥正,不算晚,卻覺得晚間吃的面已消化幹淨了。
微覺腹饑。
忽地便想到他的大學室友,豫北人,若正餐不吃面食、光吃米飯的話,總說不飽肚子。
真是神奇的飲食差異。
回憶完了,郁容毫不遲疑地泡了一碗鍋巴粉……餓着肚子,怕睡不好覺。
好好地睡了一覺,連日制藥的勞累,及昨天“接生”的緊張,精神上的疲倦之感總算得以纾解了。
慢悠悠地打完了一套拳,打算好生休息一下的少年大夫,今日忙的第一件事便是泡米。
泡米做什麽?
手工制面。
昨晚吃面的痛苦體驗,讓郁容陡然想起了另一種他喜歡的“面條”,用籼米米漿蒸制的“米面”。
應是他最早學會的傳統手工制的吃食吧?
在旻朝沒見到過米面,再加穿越之前一直住校,算算時間,差不多兩年沒嘗過米面的味兒了。
沒想起來便罷了,一旦記起了,恨不得立刻就上鍋蒸制。
卻得按部就班,一道一道工序來。
小石磨清理消了毒,叫來石砮幫忙,一人負責推磨,一人舀着吸足了水分的籼米粒,混着清水,磨制米漿。
這一磨就到了半下午。
将原為炮制藥材而定制的鐵盤洗淨,米漿盛入其中,并晃動均勻。
小河已經燃起了竈火。
大鍋裏燒着水,上好了蒸籠,将裝有米漿的鐵盤放入籠屜間。
大火猛燒,沒多久,鐵盤上的米漿便蒸熟,凝結成一整片完整的“面”。
順着面的邊沿撕下,挂在院子裏的竹竿上晾曬。
待面晾到幹而不硬,即收起并卷成面卷。
面卷疊放整齊,待所有米漿蒸完了,郁容才開始給面卷切絲。
再讓面絲徹底地曬去水分,米面便大功告成了。
這天的晚餐,一家子便是吃“面”。
吃的不是已經切絲曬好的米面,而是才出籠屜,被撕下來的整片面。
小孩兒們有的卷着鹹菜,有的蘸醬,吃得倍兒香。
郁容拿出一罐子砂糖,只能與石砮分享。
面嘛,蘸糖吃才是正統啊……幸而,石砮非常給面子,沒有任何猶豫,蘸了糖,沒等他露出欣慰的笑容,對方又蘸醬了,這還不夠,往面卷裏還塞了一筷頭的芥根。
郁容不忍直視,收回目光,專注地享用起了美食。
吃着吃着,莫名想到了遠在千萬裏之外的男人。
這麽好吃的東西,沒能與之第一時間分享,真真可惜了。
陡地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郁容不由得扶額。
自己真的是……
昕之兄也沒做什麽吧,他咋就這麽跑上了九曲十八彎的彎道,歡歡喜喜的,不想掉回頭。
郁容沒料到的是,性向跑上了彎道就算了,他的專業莫名也上了岔道。
在陳家坪“接生”過後的第七天,一位豪紳帶着家室路過青簾時,其寵妾突然小産,情況危急,在過路人的指點下,找到了郁容家,成了第一個在此“住院”/“陪護”的病人及家屬。
比起陳家坪那位妊婦,豪紳的寵妾其病證,要好治多了。
豪紳在本地留待了半個月,其寵妾基本上無礙了,給了郁容一錠五十兩的白銀,心情不錯地帶上妻妾奴仆,趕回家過年去了。
其後又數日,距離三十裏路,屬于另一個縣的鎮子上,有戶人家的男主人,親自上門請郁容給将要臨盆的妻子看診……因其妻子年數略大,怕有難産之相。
臘月二十五,那家女主人順利産下男童,郁容帶着男主人贈與的豐厚年禮,回到了青簾。
林三哥這時找上了門。
“安胎藥?”郁容聽罷了他的講述,驚訝道,“是匡大東家的妻妾需要,還是……”
林三哥笑道:“小郁大夫想必還不知吧,你‘婦科聖手’的名聲已經在雁洲傳開了,匡萬春堂覺得市面上缺乏可信的安胎、産後保養的成藥,便想趁機,以你的名頭推出新的藥品。”
郁容:“……”
他咋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成了婦科聖手?
從頭到尾,施救過的妊婦不就那三個嗎?
總覺得“婦科聖手”這個名頭,有些怪怪的……沒別的意思,他只是從沒打算從事婦産科事業。
林三哥解釋道:“自古以來,但凡遇到不正之胎,妊婦與胎兒往往是雙雙損亡。小郁大夫你教由穩婆的那一手逆轉胎位手法,真的厲害,可不知能救多少人。”
郁容恍然大悟,倒是忘了,這個時代,似乎尚未普及糾正不正胎位的手法。
想明白了,他便搖了搖頭:“厲害的不是我。”
厲害的是那些被他站在肩膀上的,千千萬萬之“巨人”。
譬如總結出“十産論”的北宋醫家楊子建。
系統忽在這時提示,隐藏任務之二開啓。
郁容被提示音驚回神,下意識地點開面板,和前次不一樣,這一回的隐藏任務是直接發布了任務說明,同時沒限定完成時限。
【全面普及救逆産之法。評級:甲下】
郁容:“……”
他真的沒打算專注從事婦産科啊?
不過……
想想現在的救逆産之法,針刺不經由大夫之手太不可靠,塗鹽法簡單易行卻不适應所有的情況,且有不小的隐患。
如果能推廣并普及正确的逆産治療手法,不知道将會避免多少難産的妊婦和胎兒的傷亡。
怪不得任務評級為“甲下”……
從長遠角度看,确實值得這麽高的評價。
問題是,具體該怎麽操作?
難不成,他真要轉職婦産科,專門給妊婦看診接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