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盡管不确定是否真的有人靠近這邊, 郁容仍是不由自主地走出了房屋,站在栅欄門前, 朝莊子那邊眺望。

馬蹄聲漸漸清晰了。

郁容微眯着眼, 沒多久便看清了領頭之人,失望之情自心頭一閃而過,下一刻, 注意力被幾匹馬後的板廂車吸引了。

“見過小郁大夫。”

郁容側身,往後退了幾步,沖領頭者拱了拱手:“安校尉。”

也是老熟人了。

“在下奉指揮使大人之命,送這一車南蕃土産,”名叫安朗犀的校尉說, “便作今年年禮了。”

聞言,郁容一時無心探究板廂車裏的東西, 眉頭不經意地輕蹙:“年禮?他……昕之兄年前回不來了?”

安朗犀道:“正是如此。”語氣微頓, 補充了一句,“指揮使大人只是被繁瑣之事絆了身,還請小郁大夫安心。”

郁容對校尉笑了笑,沒再追根究底, 語氣一轉,對一衆郎衛作着邀請的手勢:“還請諸位進屋再敘。”

“不必麻煩。”安朗犀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 “待小郁大夫你查驗了年禮, 我等須得當即返京。”

邊說着,邊打着手勢,支使手下們将板廂車裏的東西一一擡出來。

郁容便沒強求, 目光聚焦在所謂“年禮”上,想到某個男人一貫的“德性”,他對這回的禮物當真是又好奇又擔心。

好奇什麽無需細說。擔心的是,一個猝不及防又被吓着。

結果,果然被吓着了……盡管事先作了心理準備。

滿滿幾大竹籠的……“五毒”嗎?

蛇、蜈蚣、蟾蜍、毒蜘蛛、蠍子。單獨任哪一樣,郁容見了,都不覺得害怕,關鍵是這密密麻麻滿籠子的,全是毒物,得虧他沒有“密集恐懼症”。

便這樣,也有點犯惡心。

見鬼的南蕃土産!

安朗犀端着一張正氣浩然的面孔:“指揮使大人托在下詢問,小郁大夫你可還喜歡這份年禮?”

郁容沉默了片刻,擠出一個和善的微笑:“很驚喜。”

還好,全是死物,俱已加工成幹燥體了。

“如此便好。”

安朗犀松了口氣,沒聽出這聲“驚喜”裏的言不由衷,一本正經地邀功道:“這裏皆是我旻國難尋之物,只因活物不宜運載,故此制成幹物。”說着,他示意手下打開一個封閉的木箱,箱裏是一個酒壇子,“此為指揮使大人親手為你捕捉的蛇王之王,南蕃獨有的‘過山風’。”

過山風?是他想的那個過山風?真是厲害了,我的兄長!

除了過山風,還有……櫻紅蜈蚣?混在一堆蟾蜍中間的,似乎是箭毒蛙?蜘蛛實在分辨不出具體品種了,蠍子裏有一些特別像最毒的金蠍……

無法确定每一樣毒物的名稱,郁容的心情從一開始的哭笑不得,到現在,難掩幾分憂心。

“昕之兄實在太亂來了。”

粗略地掃視了一圈,全是劇毒且攻擊力極強的毒物,随便被咬一口,稍有拖延,以現在的醫術,怕得玩完了。

安朗犀渾然不在意:“小郁大夫請你不必擔心,指揮使大人從不做無把握之事。”

才怪!

郁容抿了抿嘴,他不是特長于辯論的人,想說什麽又不知該如何說,只是一想到那男人為了讨他歡心,便冒這般危險,心裏便跟堵着一堆淤泥似的,憋悶。

憋悶到犯起了嘔意。

安朗犀後知後覺,察覺到這位年輕大夫情緒的異常,遲疑了一下,解釋道:“并非指揮使大人故意以身涉險,南蕃多山林,俱是瘴疠之域,諸多毒物皆為行路之障。”

郁容默了,一點兒沒有被安慰到的感覺。

安朗犀說完便發現自己表達有誤,忙補充說明:“出了瘴疠之域,便再無毒物之險。”

賭氣沒用,某人又不在近前。郁容輕嘆了口氣,問校尉:“不知安校尉是否将再赴南蕃?”

安朗犀颔首:“面聖之後不日即返回南地。”

郁容默默盤算着時間,道:“也得三五日的功夫?”

安朗犀複又點頭。

理清心裏的不虞,郁容微微一笑,道:“我有回禮,欲請安校尉代為轉交給昕之兄,不知待你面聖之後,可否再見一面?”

安朗犀表示沒問題:“前往南蕃必經此地,屆時在下會再來拜訪。”

郁容舒了口氣:“便勞煩安校尉了。”

“客氣!”

兩人交流完畢,其餘幾名郎衛将所有的“年禮”卸好,俱數安置在了藥室前的半廳裏。

遂以安朗犀為首的衆人毫不留戀地辭別了。

郁容站在“年禮”跟前,默默平複着心情,半晌,留意到有一個大木箱裏的東西尚未細看,想了想,便走過去伸手打開了箱子,便微微一愣——居然是一箱子的血竭。

想是,燭隐兄找到了麒麟竭的下落了?

有了之前“五毒”的沖擊,即使血竭珍貴越過黃金真珠,此刻他也沒多少激動之情。唯一的感想是,這東西來得正好。

郁容所謂的回禮,便是打算制備一些藥物,請安朗犀帶去南蕃。

有了這血竭,正好将金創紅膏的方子換一換。血竭主傷科,針對金創有特效,極适用聶昕之和他手下一幹的郎衛。

心情恢複了淡定的郁容,沒有叫上學徒,一個人先收拾着五毒幹燥物……數量過多,堆積起來看着挺恐怖的,就別吓人家孩子了。

幹燥物的處理手法挺不錯,暫時不需要他補充做些什麽,直接存放即可。

收拾完了,該鎖好的鎖好,才叫上幾個孩子過來幫忙。

只有三五天的時間,要制備足夠的藥物,得争分奪秒。

考慮到聶昕之現如今的處境,郁容除了準備制備金創紅膏外,最主要要制作的有兩樣,一是為解毒、排毒所用的神仙解毒丸,一是為驅蟲蛇、避瘴氣的辟溫殺鬼丸。

首先制備的是辟溫殺鬼丸。

光聽名字挺神神道道的,其可熏百鬼惡氣,避疫、驅瘴,算是臘藥的一種,元日之際,男左女右佩戴一枚藥丸在身,或者有病人的人家在門口焚燒去邪,亦可少量口服。

聽着挺玄乎,能不能殺鬼不知道,事實上,驅蟲辟溫,預防一些疫病,倒是有幾分效果的。

想到安朗犀說的,南蕃多瘴疠之地,可不正需要這樣的丸藥,好以防身嗎?

郁容沒有采用傳統的方子,而是自己參照系統的藥典,作了改良——之前是覺得好玩,沒想到經他改過的方子被系統直接評測為良好。

便取雄黃、雌黃、朱砂等礦物類藥材,加入上回聶昕之送的空青,以及新換得的龍骨、虎骨等骨骼類藥材,十多味藥材研磨為末粉,丹皮、當歸、丹參、檀香、佩蘭等植物藥材,分量各不一樣,同樣取末,混入前些味藥物裏,烊蠟和榆粉合成大丸。

有過制備傳統的辟溫殺鬼丸的經驗,這頭一回魔改版的丸藥,做起來還算趁手。

郁容盤算着數量,确保二三十人每人能分到十丸以上,分三次将所有的丸藥做好,稍稍陰晾,待藥丸放幹,分別儲入消毒過的藥瓶密封好。

下一步要做的便是神仙解毒丸。

聽起來跟辟溫殺鬼丸一樣不怎麽靠譜,其實是專門針對蛇、蜈蚣、毒蜂或金蠶蠱毒的一門奇方,是從系統藥典裏找到的,效果沒有名字所說的那麽神奇,但應對一些急性毒确有纾緩之效,基本上能讓中毒的人吊着一口氣,在解毒之前,不至于當即斃命。

比之将近五十味藥的辟溫殺鬼丸,神仙解毒丸需要的藥材,要少了一半多,不到二十味,青靛花、白藥、山栀子等等,比朱砂、十年雄雞頭什麽的感覺要“正常”多了。

相對于前兩樣名字玄虛的藥丸,金創紅膏聽着更具“武俠”風,其效果到底是否跟傳說的金創藥一般,不得而知,反正耗費的主要藥材,是絕大多數醫戶難以承擔得起的。

比如君藥血竭,在旻朝民間已失傳,堪稱稀世之珍;再如臣藥乳香與沒藥,說起來等同黃金,其實也是有價無市;其他的佐藥,諸如天臺烏藥、血琥珀等珍貴藥材,無需再多提。

郁容用起來卻是毫不手軟。

南蕃多亂,自是刀劍無眼,這金創紅膏要弄就弄起效最快、生肌效果最好的。何況,主藥血竭原是聶昕之搜羅而來的。

——說來慚愧,他好像一直享受着聶昕之的付出,沒有給予過多少回報,如今對方身處險地,再不做這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着實于心難安。

安朗犀再次到來的時候,郁容已将這三種藥物全部制成,瓶瓶罐罐的裝滿了一大箱子。

除此,他在系統商城兌換了一些其他的見效快的藥物,比如退燒的、鎮痛的、消炎的,改頭換面分裝在藥瓶裏,和自制的藥品混在一起。

另外,專門針對聶昕之本人,他散去了八成的貢獻度,買到了一種十分不科學的名叫“追魂複還奪命丹”的神藥。據說,不拘受了什麽傷,或者中了怎樣的毒,吃了這枚丹藥,能讓必死之人吊一口氣,至少拖延個三五天的。有這三五天,說不準便找到了将人徹底救回的法子。

郁容非常懷疑其功效,不過既然通過了系統的認證,仍是一咬牙,天價購買了一枚追魂複還奪命丹——因為略微超出了位面規則,被征收最高比例的消費稅……得虧買家心善,沒把價格定得奇高。

肉疼了一下下,郁容沒有絲毫後悔。

所謂“千金散盡還複來”,貢獻度沒了可以繼續賺,也好過萬一……

萬一某個男人不小心遇到什麽意外,他到哪再找這麽合胃口,同時身材超級棒的未來伴侶?

安朗犀來了又走。

郁容站在檐廊下發了半天的呆,隐約緊繃的心弦,伴着那一大箱子的藥物南下,而不經意地松弛了少許。

“大、大夫……”

一個莊稼漢模樣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跑來,人距離栅欄門還有一丈多遠,提着嗓音急喊:“我家媳婦難産,求你快去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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