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牽線切脈”現實中确有前例。
但, 據郁容所知,這一技法能行之有效的前提往往是, 切診的大夫其實已經通過別的方法或途徑, 知曉了病患的具體情況,直白地說,就是裝個樣子, 實際操作起來并不靠譜。
當然了,也許這世上真有奇人,單純憑靠“牽線切脈”便可确定病情,不得而知。
反正郁容自覺無法做得到。
所謂“望聞問切”,挂帷擋在眼前, 無法“望”,“切”靠牽線是沒那個本事, 眼下只好“聞問”了。
在此之前……
郁容面上淡定, 從小藥箱裏拿出一團卷好的絲線。
自從化身為女科大夫,他的藥箱裏各種物件器具不要太齊備了,就是為了以防萬一,怕不定什麽時候需得用上, 免得準備不足,讓病患及其家屬質疑他的專業性。
“牽線切脈”他是不會, 不過為了讓病人及其家屬安心, 便打算學一學前輩們“招搖撞騙”……不對,只是善意掩飾一下而已。
适才出言要求“牽線切脈”的女子複又出聲,略作解釋:“望小郁大夫莫要多心, 只是……”語氣頓了頓,道,“男女到底授受不親。”
郁容聞言颔首,對這個時代女性的難處,多有理解,自是不會在意:“也請夫人無需過慮,”說着,目光掠過女子身後的女使,“這絲線……”
語未盡,以扇遮面的女子伸手便接過了絲線,轉而繞道挂帷之後。
郁容微微一愣,暗自納罕:剛從路過的下人嘴裏聽得,這女子乃是當家夫人,裏頭生病的卻不過是當家的姬妾……怪不得那當家的娶了十幾房也沒後院起火,着實是正室胸懷大度,譬如現在,明明有下人可以支使,她竟自願親手為姬妾系上絲線。
思緒略微發散,下一刻便斂回,不再胡亂琢磨別人家的事。
那位正室夫人牽着絲線,穿過挂帷,将線的另一頭交予了郁容。
郁容似模似樣地借以絲線切脈,半晌,終是确定他的醫術果真不如猴哥……面上一本正經,沉吟了少刻,沒急着下結論。
坐在一旁的正室夫人,這時主動說明了——
“幾天前,阿阮感到身子不适,便瞧了一位老大夫,老大夫診斷說是‘水不涵木’,之後抓了半斤的女貞子,一日兩次沖服喝……不料,這兩日阿阮不光有低熱、盜汗之症,更覺得胃痛綿綿,食少又泛吐。”
郁容認真地聽完,其後說明:“水不涵木是為陰虛之證,服食女貞子倒也對症,只是,女貞子忌脾胃虛寒,不宜亂用,”便問向挂帷後的病人,“這位夫人可是神疲乏力,肢體困重,舌淡苔白,手足不溫,或有洩瀉?”
更具體的,諸如帶下清稀什麽的,就不太好問了……當個女科大夫,忌諱挺多的。
“正是、正是,”回話的仍是那正室夫人,她聽了郁容的問題,原本憂慮的語氣透出一絲放松,“小郁大夫真是聖手,憑靠‘牽線切脈’居然也能診斷得如此精确。”
郁容:“……”
原來這位夫人也知道“牽線切脈”不靠譜啊?
“夫人過譽。”
郁容客氣了一句,轉而挑了不犯忌諱的問題,繼續問了幾句。
自始至終,挂帷之後的病人除了偶爾輕咳嗽幾聲,沒有說過一句話,回話說明的全是那位正室夫人。
郁容收回了絲線,心裏已經有了底。
不過,到底連病人的面都沒看清,以防遺漏,想了想,他悄悄地用了下系統鑒定——不會“懸絲診脈”沒什麽,只要有貢獻度,不需要“望聞問切”便能做出正确的診斷,然而這種辦法太投機取巧了,偶爾用一用沒問題,不可依賴形成了習慣。
系統給出的判別,跟其診斷基本一致,郁容便安了心。
“這位夫人是肝腎陰虛,又遇脾虛胃寒,服食女貞子加重了病情,”郁容說道,“此後停用女貞子,我給重寫個方子。”
川芎、當歸、牛膝等,幾乎是女科最常用的藥,加枸杞子入肝歸腎,熟地黃滋陰補血,麥冬益胃,茯苓健脾……一共十六味,煎煮湯藥,亦可制成膏劑、丸劑,正是補腎養血、益氣滋陰的良方。
總而言之,這一回病人的病證不算太複雜,只因吃錯了藥導致病情加重,如今對症下藥,一二劑即可藥到病除。
藥材在鎮子上的藥鋪基本買得到,諸如紅參、玄參比較珍貴的,以這戶人家的家底,想是不乏儲備。
郁容開了方子,功遂則身退。
這家的當家夫人起身相送。
“夫人留步。”
“小郁大夫,”女子仍是以扇掩面,說,“素聞習醫者,以銅人習練針灸。女科大人行醫之時既多有不便,何不也備上人之模具,女子有難以啓齒之言,只需指示模具便可。”
郁容微愣,倒是被提醒了,行醫之際若備帶女體用具,确實會方便許多……總比有時候靠猜猜猜,增添了一份準确。
遂朝女子一拱手,他道了句:“多謝夫人提醒。”
女子仿佛笑了笑,招手引來一位小厮:“高財,送小郁大夫一程。”
便與女主人辭別,郁容在小厮的引領下離開了這座十分豪奢的宅院。
邁上街道,路口老漢滿面風霜,跨坐在長凳上磨着銅器。
“老頭,這鏡子鏽了,幫忙磨幹淨。”
一個作女使打扮的小丫頭,小跑着越過年輕大夫,拿着銅鏡站到磨銅匠的跟前。
空氣裏,飛舞着金屬的殘屑。
郁容只好繞行,走遠了,還在想,感覺哪裏古裏古怪的。
正琢磨着,下一瞬,目光被路邊一株桃樹吸引了。
花朝已逝,莺月将至。
注視着要凋不謝的桃花,郁容不經意地便走起了神,倏而想起了去年在荷蟄小院見到的那幾株桃樹,話說……
快三個月了吧,昕之兄竟是一點兒音訊未曾傳來。
南蕃的局勢,是不是很緊張?何況,還有那些危險的瘴疠之地。
順着官道而走,郁容的心思飛去了南地,一時卻是不自覺。
待走到又一岔路口時,無意識地偏頭看過去……
前面洪家莊,就是阿若所在的村子。
郁容下意識地駐足,猶豫了一下下,便順着岔口小路朝村莊行去。
正月十五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阿若和洪大海的結契儀式怎麽還沒辦?
懷着這樣的疑惑,郁容徑直朝阿若家走去。
記得,前兩回路過,阿若都不在家……也不知跑哪去了。
到了阿若家門口,郁容不自覺地蹙起眉。
破舊的木板門仍是緊閉着。
走上前敲了敲,沒人應答,又等了半晌再敲,仍是沒人應聲。
郁容不由得擔心起來,這一回不僅是敲門,還帶喊着:“有人在家嗎?”
和前兩次不一樣,門不是從外頭鎖的,推不開,說明是從裏面闩着了。
不知為什麽,心裏十分不安。
“阿若?你在嗎?”
郁容又喊了聲,半晌,垂着頭思考了起來,便想到了阿若的契兄弟,轉身準備去找那洪大海。
身後,木門吱呀,是少年郎沒好氣的呵斥聲:“叫魂啊?”
連忙轉身,郁容看到是阿若本人,莫名地松了口氣:“抱歉,我以為……”
“以為什麽?”阿若冷哼,“我還能死了不成?”
郁容聞言一愣,定睛細看,觀其氣色,便是皺眉:“你生病了?”
阿若突然洩了氣似的,擡手揉了揉額頭,有氣無力:“是啊,發燒呢。”
“怎麽不瞧大夫?”
“麻煩。”
想到小藥箱裏常備的藥物,郁容遂主動道:“不如讓我順便給你看一下吧?”
“有什麽好看的……”阿若咕哝着,到底沒拒絕他的好意,将人請進了自家堂屋。
幾個月沒來過,郁容總覺得這一位家裏更破陋了。
按理說,養了那麽些鴨鵝,便是阿若沒什麽親人,日子也該過得不錯吧?
到底是人家私事,郁容不好多嘴,能做的便是仔細地幫對方檢查身體健康——風寒入體,內中空虛,吃劑半的藥便夠了,不算糟糕。
“沒事你就走吧。”阿若收了他的藥,便開始趕人。
對方這樣說了,郁容也不好多留,起身走到門口,忽又頓步,轉頭問道:“你和洪大海結契……”
這邊沒說完,那頭人不耐煩地回:“吹了!”
郁容微微一驚:“怎麽?!”
阿若撇開頭:“關你什麽事。”
“……”
郁容不好意思再問了,也是……他和阿若也稱不上朋友。
似友非友的,多嘴問上一句,已經有些管閑事的感覺。
暗自嘆了口氣,郁容忍不住囑咐了聲:“不管如何,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如果……還不舒服的話,便盡管來尋我。”
“知道了,濫好人。”
該說的說了,能做的也做了,郁容便不打算再逗留了。
“喂,小大夫……”
郁容回頭。
堂屋裏,光線昏晦,阿若的面容半掩藏在陰影之下。
他說:“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你這個濫好人可別上當受騙了。”
郁容的第一反應是自己也是男人……所以按照阿若的說法,他倆都不是好人咯?
轉而意會到了對方話語裏的涵義,對其微微一笑,沒說什麽。
郁容默默地走在官道之間,心情略顯沉甸甸的。
忽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帶起漫天飛揚的塵土。
郁容擡手擋在眼前,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
腰間陡地被什麽攬着,只覺一股大力,遂是天旋地轉,整個人感到一陣失重。
霎時,被屬于另一個人的氣息包圍了。
郁容:“……”
山賊搶親嘞?
得虧他心理素質好,要是一般人早被吓破了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