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數月不見, 兄長怎得化身變成土匪了?”
郁容笑言,其實他并沒看清來人, 因為自己整個兒地被納入對方的懷抱裏, 被死死地束縛着,不得動彈。
可也無需看清楚。
這屬于另一人的氣息,他不要太熟悉了。
“容兒。”
炙熱的吐息噴灑在耳畔, 一種詭異的酥麻自心底油然而生。
雞皮疙瘩快掉了一地。
郁容下意識地掙了掙,遂發現鉗制在腰間的雙臂,簡直跟鋼鐵鑄就似的,根本掰不開。
這算不算是揩油?
才這樣想着,他便覺得身上的束縛變松了, 正要從屬于另一個人的懷抱裏退出……眼角是一閃而過的溫熱,泛着濕, 漸漸化作點點的涼意。
聶昕之的語氣一如尋常般平靜:“這才是你所謂的‘揩油’。”
诶?
一不小心将吐槽的話說出了口嗎?
郁容囧了囧, 少刻,悠然嘆了聲:“兄長的臉皮,容自愧不如。”
除了囧,心情居然十分平和……對被揩油了的事實, 接受得毫無心理障礙?
不對,“揩油”這說法, 也太弱化自己了!
男子漢, 大丈夫。他應該……
果斷揩油回來!這樣想着,郁容努力抽出同樣被鉗制住了的手臂,伸手就在男人的下巴摸了摸。
随即被捉着了手。
擡眉, 看過去。
四目相對。
郁容不由得默了,感覺适才自己的腦子壞了,盯着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莫名感到壓力山大,正想調轉目光,眼前忽是一黑。
男人的手掌覆蓋在的眉眼之上。
“……兄長?”
半晌,聶昕之忽地拿下了手,另一邊的手臂也松開了。
郁容得以“重獲自由”,便聽到男人的嗓音響起——
“回家罷。”
“嗯。”
識途的千裏良駒早已噠噠地走遠。
拉開了距離,這才注意到聶昕之看着有種風塵仆仆的感覺。
郁容遂問:“兄長這是才從南地歸回嗎?”
聶昕之肯定地應着聲。
郁容默了,少時,輕語:“可以休整好了再來我這。”何必這麽趕,他人在青簾又跑不了。
“在此休整亦無妨。”
好吧!不過……
郁容複問:“不需先回京面聖嗎?”
聶昕之表示:“我已修書一封至禁中,官家允我小休一旬。”
郁容啞然。
倒是聶昕之又開口了:“因何而愁悶?”
“什麽?”
“适才見你愁眉苦臉,”男人問道,“為何?”
被這麽一問,郁容剛見到這人的驚喜,瞬間被沖淡了不少。
沿着官道,斜插進入小徑。靜靜地走了小半刻鐘,他忽是輕嘆了口氣:“我在想‘月圓月缺’的問題。”
聶昕之淡聲道:“自然道理,何需煩惱。”
郁容:“……”
昕之兄說得很有道理,問題是,他糾結的又不真的是月亮是圓是缺什麽的……
聶昕之繼續說:“他人之事,與容兒有何幹?”
這男人竟也知曉自己的言外之意。郁容心裏一松,便清了清嗓子:“若這個‘他人’算是朋友呢?”
“又如何?”
郁容默然了一小會兒,忽作反問:“兄長你有交過朋友嗎?”
聶昕之淡然表示:“何用?”
郁容更糾結了,一方面覺得對方的想法好像不太好,一方面一想到對方所處的位置,又仿佛可以理解。
诶,等等……
“我難道不算你的朋友?”郁容忍不住問道。當然,他很清楚對方現在對自己是那什麽的想法,但總不至于一開始就起了這樣的心思吧?
聶昕之卻沉默了。
郁容等了半天,沒等到回複,心情漸漸變得微妙。
一時之間,沒人開口,氣氛似乎顯得不尴不尬的。
快到家門口時,聶昕之倏而出聲:“自始至終,我未曾視你為友人。”
所以……
郁容默默地撇開頭,小聲應了:“……哦。”
沒再追問。
又不是真傻,這男人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再有什麽不明白那就真裝相了。
于是,郁容努力回憶着兩人的初次見面,印象着實不深刻,大概記得是要黑不黑的天色,他連對方的長相都沒看得太分明……
這般情形,對方有可能對自己……一見傾心嗎?
越想越不靠譜的感覺。
“總算回來了!”
久違而熟悉的嗓音,突兀出現,打斷了郁容的思緒。
“老大我可以去睡覺了吧小魚大夫你家客房借我一用啊謝了!”
趙燭隐一口氣不帶喘,說完了想說的,便刺溜地往客房跑去。
郁容忙喊道:“燭隐兄,客房的被子還沒換……”
“沒事,等我睡醒了再說!”
“……”
這家夥,到底多久沒睡啊?
便是心念一動,郁容側首打量着身邊的男人:“你是不是也很困?”
聶昕之道:“尚可。”
這樣模棱兩可的回答,基本上代表了十分肯定的意思。
不知不覺間,郁容已經快把這男人的性子摸透了,無奈搖頭:“走吧,去我房間,補眠。”
客房既然被燭隐兄占了,他只有發揚一下風度。
聶昕之靜靜地跟着他去了卧房,然後在其要求下,簡單洗漱了一通,吃了些點心墊肚子,便上床睡了。
這一睡便到第二日天明,居然還沒醒。
原本回房打算叫人起床吃飯的郁容,默默地在床邊站了片刻,終究放棄了。
這個男人……
不說是不是真的幾天沒睡,很多天沒能休息好,倒是可以肯定了……否則,以對方之警覺性,他這又進又出的,早被驚醒了好多次。
反正時辰還算早。
郁容想了想,悄無聲息地離開卧房,回到廚房,将留給聶昕之與趙燭隐的早餐,放小炭爐上溫着,一旦人醒了,保證立馬有熱食吃。
遂去了藥室。
昨日見到阿若的狀态,讓他多少難以放心,但胡亂關心什麽的也不适宜……無論事實如何,阿若與那洪大海的事,旁人沒資格插手。
思慮了一番,郁容打開中藥櫃,取沉香、杜仲等二十多味藥材,叫上兩名學徒幫忙,有的炒制,有些烘焙,研末碾粉,燒起竹炭爐,先行煉蜜,再倒入諸多藥材混勻的細末,合成梧桐子大的藥丸。
是為溫補丸。
郁容将藥丸密封裝好,交由鐘哥兒:“你将這送去洪家莊,”無需多說,對方便明白是給誰,“注意看門有沒有鎖,沒鎖的話,阿若應該就在家裏……”
遂又囑咐了幾句關于溫補丸的服食方法。
鐘哥兒一樣應諾,拿着滿滿一藥罐的溫補丸,小跑離開了。
稍稍安了心。對郁容來說,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一點了,其實阿若身體沒什麽問題,感覺可能這一段時間休息與飲食都不好,身體虛了很多,溫補丸可溫補諸虛。
不到半個時辰,腿腳利索的鐘哥兒便回來了。
“……說昨天吃了先生的藥,已經退了熱。我去的時候,他正要出門去放鴨子,”他仔仔細細地說起了阿若的現狀,“看他的氣色,好像還不錯。”
郁容聞言,總算定了心,阿若的事,便暫且放下了惦念。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是想到宿在家裏的客人們,到現在沒聽到什麽動靜,不會還在睡覺吧……
有些囧。
再怎麽渴睡,空腹太久可是損壞健康,郁容果斷擱置了手裏的活兒,離開靜室。
盡管可能有些略不厚道,他第一時間去的是自己的卧房,惦記的也是睡在自己床上的男人,至于栖在客房的趙燭隐……
不小心便給忘了。
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郁容跨過門檻,遂是一怔。
聶昕之不知何時已經起身了,以傳說中“大馬金刀的姿态”坐在長凳上。
郁容忍俊不禁:“兄長這是睡蒙了?”
頭發束起,尚未纏成發髻,不再是一絲不茍的模樣,整個人看起來多了些許“不羁”。
聶昕之聲音沉靜,問:“可否借容兒的發梳一用?”
郁容自是請他自便,其後就坐在一邊,津津有味地看對方梳頭——雖然知道古代男子都要束發,他自己也習慣了這樣的事情,可……總覺得,梳頭這樣的事,跟對方的氣場嚴重不搭,怎麽看都有一些滑稽。
去了武弁,男人尋常的裝束跟普通人沒什麽不一樣,纏起的發髻沒用冠,只是一根簡樸的木簪固定。
不知怎麽的,郁容忽是想到《江湖舊聞》裏相親相關的描寫:男女相親,男方對女方滿意,便拿一根發釵插到女方的發間。
鬼使神差,郁容出聲:“還請兄長稍待……”
聶昕之果真便頓下了所有動作。
郁容起身走到他身邊,抽出其手中木簪,然後踮着腳,将木簪插在了其發上……歪歪斜斜的。
聶昕之微愣。
郁容看着這男人難得懵逼的模樣,來不及為自己心血來潮的決定而後悔,忍不住笑了,想到《江湖舊聞》裏的說法,笑得樂不可支。
“容兒。”
郁容忍笑應:“嗯?”
下一瞬,失重感再度傳來,整個人被騰空抱起。
“诶……”
一言不合就橫抱什麽的也太讓人丢臉了吧?
然而,事情超出了郁容的預料。
呼吸之間,他便被扔到了床上,一道人影朝他身上直壓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