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風色正好。
官道上, 馬蹄嗒嗒,車輪碌碌。
“我覺得這樣坐有些危險, 萬一掉下去……”
“有我。”
“會不會有些傷風敗俗?”
“道上無他人。”
“沒人啊……”
人語聲逐漸隐沒。
“喵嗷——”
“快停下, 三秀掉下馬車了。”
郁容跳下車,抱起摔在地上嗚嗚叫的三秀,才發現這家夥居然崴了腳, 好笑又心疼,無奈地抱起體重快追上赤炎将軍的胖子:“我還是坐後面吧,放這幾只單獨待在車裏,真不放心。”
聶昕之自是沒有拒絕的理由,任勞任怨地給他的容兒和幾只貓, 當車夫。
在鎮子上耽擱了大半天,馬車的速度又比單純騎馬要慢上許多, 當天便沒能趕至京城。
路經小客棧, 夜宿了一晚,第二天抵達荷蟄時,正跟着貓兒們玩的郁容,忽地想起了他的滾滾, 便又在荷蟄別院停留了一夜半天的,終于在第三天黃昏抵達滄平。
仍是京郊的別苑。
兩經京城之門而不入, 郁容到現在還不知道滄平城內到底是怎樣的景象。
聶昕之表示待他忙過這幾天, 便帶他回城內王府住,屆時會好生陪他将整座京城游玩一遍。
郁容失笑。他其實根本不在意住哪,游玩什麽的也無所謂, 連雁洲城那麽一點兒大的地方,這麽久了,照樣有許多地方沒去過,何至強求将京城玩個遍。
作為一個“家裏蹲”的宅男,在青簾的家,或是京郊別苑,抑或之後去京城王府,感覺沒有區別。
……不對,還是有不一樣的地方。
住在聶昕之這兒,生活水平上升不止多少個層次,太享受了。之前夏天住過的清暑亭不提,現在天沒徹底回暖,間或來一場寒潮,冷飕飕的,暖閣便派上大用場,一天十二個時辰屋裏溫度保持在二十度以上,不要太舒适。幾只貓兒直接将暖閣當成自己的窩。
跟貓兒一樣怕冷的郁容,也想賴在暖閣裏。
結果……
沒事便每天跟着聶昕之“上下班”。
郁容根本沒想到,這位看着冷肅沉着的指揮使大人,私底下還挺黏人的……想想他也不會在京城待太久,兩人聚少離多的,作為一名貼心的“男朋友”,對方愛黏就讓他黏一下罷。
反正,在對方辦公的地方,書房隔壁是個可以休憩的小房間,取暖的裝置很是齊備,氣溫低也冷不到他,咳。
“這是……”
郁容疑惑地看着男人遞過來的折子。
“李肅傳來的消息。”聶昕之略作說明。
李肅?
郁容反應了一下,陡然意識到什麽,當即打開折子,心情是十分好奇的。
果然如他所猜測的那樣,折子上詳細寫明了陳家謀殺案一事,從動機,起因、過程以及結果,從頭到尾寫得清清楚楚。
沒費太多的功夫,郁容便看完了這一本折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娶了十幾房妻妾的陳老爺,在床笫之間跟正常人不太一樣,某些嗜好折磨得那些夫人苦不堪言。時日久了,每個人皆是滿心怨氣,卻敢怒不敢言。其中,正室夫人對陳老爺尤為痛恨,在其與十一夫人結為“憐香伴”的姐妹後,逐漸便心生除去陳老爺的心思。
陳老爺父母早逝,沒什麽兄弟姐妹的,坐擁不菲的家財,他一旦死了,身為原配妻子,又為他育有一幼子的陳夫人,可以取得財産繼承權,立為女戶。
為此,陳夫人便精心策劃了謀殺親夫的一套計劃,原計劃極為精細又缜密,如果成功了,官府怕也發現不了任何蹊跷。
事實卻是,照現代網絡用語總結,即“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那位十一夫人,也動念謀害陳老爺,想出個以藜蘆反人參毒殺之計,可實際操作性太低,不僅沒能成功,還惹得陳老爺犯起了疑心。
怕陳老爺對十一夫人不利,陳夫人當機立斷放棄了慢慢熬死對方的計劃。
便有了針刺肺俞穴這一招……也是巧了,陳夫人的父親因為遇到庸醫,看病被針刺肺俞穴,結果引發氣胸,暴斃而亡。
由逆鸧衛協助,提刑官将這一樁案子很快審查得水落石出。
結局出人意料。
提刑官尚未确定量刑,陳夫人便與十一夫人雙雙自殺了。
郁容輕嘆:“又何必?”
聶昕之語氣淡淡:“財帛動人心。”
“為什麽這麽說?陳夫人不是因情才……”殺人。這個說法感覺好像也有點詭異?
聶昕之表示:“大戶人家妻妾主仆之間常有私情,何至于為此謀害親夫。”
郁容:“……”
昕之兄懂得好多啊!
“不是說陳老爺……虐待嗎?”
“和離即可。”
郁容無法贊同:“哪有那麽容易。”
在現代,女性離婚有時候都挺不容易的,旻朝的風氣再開放,女性的弱勢地位卻沒在根本上得以改變。
聶昕之回了句:“世事雖多艱難,端看如何施為。”
郁容點頭:“也是,不管如何,殺人總是不好的。”遂是語氣一轉,語帶探究,“兄長怎麽對陳家的事這麽上心?”
聶昕之直言道:“是容兒心有牽挂。”
“畢竟是謀殺,人命關天,”郁容老實承認,“我之前就是有些想不通,為什麽有人會這般輕賤別人的生命。”
聶昕之表示:“人各有志。”
郁容一下子被逗笑了:“人各有志是這種說法嗎?”
靜靜地注視着那雙笑彎了的桃花眼,聶昕之忽地伸手在其眉尾處的一點桃花痣上撫着。
笑夠了,郁容對上男人的雙目,心裏忽是一動,脫口問出那一點疑慮:“兄長可是……心情不佳?”
聶昕之微搖頭。
“可我總覺得你哪裏怪怪的。”
聶昕之淡聲說:“倏而憶起陳年往事罷了。”
郁容好奇:“什麽事?”
“事關先父……”聶昕之難得語氣含糊,頭一回選擇了回避問題,“污濁之事,莫污了容兒的耳。”
郁容啞然,昕之兄說話也太容易讓人誤會了。
污濁之事應該不是指代“昭賢太子”吧?那可是他的父親,再則,昭賢太子的“昭賢”之美名可不是虛的。
怕是,涉及到什麽陰私之事……
頓時打消了探究之心。
郁容指了指另一邊的冊子,轉移話題:“這些呢,又是什麽?”
“王府的賬目。”
“幹啥拿給我?”
聶昕之理所當然道:“你是王府另一位主子,府中一應事務理當交由你掌眼。”
郁容:“……”
聽起來怎麽有種自己成了當家主母的感覺?
可是,他對賬目什麽的不感興趣啊我的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