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相互惡心
“季小姐?季小姐你在裏面麽?”房門被拍得砰砰響,門外的人聲音焦急。
吵死了。
季晨離翻了個身想繼續睡,結果身體一空,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她立時清醒過來。
“誰啊!”季晨離煩躁地對着門大喊。
“季小姐您換好衣服了麽?明小姐在外面等着呢!”
什麽衣服?
季晨離揉着快摔腫了的屁股站起來,疼得整張臉都皺巴到一塊去了。
不對。
她的動作僵了半分鐘。
我不是死了麽?
季晨離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臉蛋,疼得很,看來不是做夢。可是她分明記得自己死了,血液湧出身體的感覺鮮活而真實,還有面對明烺不可置信的最後一眼的那種快意,一輩子都沒那麽真過。
“季小姐我的祖宗哎……我求您快點了行不?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門外的人又在哀嚎,季晨離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婚紗。
這身婚紗就是閉着眼讓季晨離摸一下她都能認出來,她和明烺當年結婚的時候穿的婚紗,是季晨離在歐洲參加電影節時專門請了法國設計師設計的兩套,全世界獨一無二,全手工制作,耗時半年才完工,她一輩子就穿過那麽一次。
這是……玩兒我呢?
季晨離掃了眼這間屋子的裝修布局,目光定格在不遠處的化妝臺上,她三步并作兩步跑到化妝臺邊,救命稻草似的抱緊了臺子上的大鏡子。
鏡中的人陌生又熟悉,紅唇黑發,滿臉膠原蛋白,臉上別說皺紋,就連一個褶子都沒有,季晨離摸着自己的臉苦笑,她已經多久沒好好看過自己長什麽樣子了?
“季小姐你再不出來我就撞門了啊?我真撞了啊?哎哎哎……”
門外人話音未落,脆弱的門板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季晨離轉頭看去,只見同樣穿着婚紗的明烺從門外走進來,徑直走到季晨離面前,她一言不發地打量季晨離,從頭到腳仔仔細細,那架勢,看上去想把季晨離直接活吞了。
這時的明烺尚且年輕,臉上殘餘着一些稚嫩,季晨離看得啧啧稱奇,暗道,原來這人七年前就是這副死人臉。
“季晨離。”明烺嗫嚅着上前半步,叫了一聲季晨離的名字,情緒不正常的激動,眼裏隐隐有點亮晶晶的東西。
時間太久,季晨離只記得她在這天和明烺結了婚,回憶不起具體細節,納悶究竟發生了什麽,能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明總這樣難得一見的外露情緒來。
“季晨離。”明烺又叫了一聲,音量提高,眼裏的淚光更閃。
大約是年輕的明烺尚未修煉到家,季晨離仗着此時自己年長,在心裏大度原諒她,好整以暇地坐在凳上翹起二郎腿微笑,“幹嘛?”
明烺自知失态,很快整理好情緒,面上表情收得一幹二淨,冷聲道:“時候到了。”
“什麽時候?”季晨離明知故問。
明烺背着手微眯起眼睛,“結婚是你說的。”
“是。”季晨離含笑點頭。
她還沒有記憶昏花到把這事也忘了,當年季晨離腦子發熱撲在明烺身上,想方設法地接近她,最後設計出這麽一出結婚的鬧劇,把自己的後半輩子全搭進去,落了個不得好死的下場,怎麽可能忘了。
“可是,”季晨離換了個翹二郎腿的姿勢,老神在在道:“我後悔了。”
“你說什麽?”明烺冷着臉又走進她半步。
“我後悔了。”季晨離得寸進尺地環起手臂,“你明烺算個什麽玩意兒?老娘我大好年華憑什麽浪費在你這麽個東西身上?”
扒在門口偷聽的那些個伴娘化妝師聽了,個個倒吸一口涼氣,這位季小姐莫不是瘋了?當初賴着明烺要死要活鬧成那樣,這回怎麽又突然性情大變了?跟人格分裂似的。
這時距離同性婚姻合法的法案通過已經有幾年了,但社會輿論對兩個女人的婚姻多為反對為主,登記結婚的同性不少,沒幾對敢明目張膽公之于衆的,明烺結婚的新聞上熱搜頭條當天,明韓影視股票暴跌了百分之二十,嗯,雖然微博下面被鍵盤俠力挺了一波又一波。
是季晨離自己說要一場空前盛大的婚禮,明烺頂住了董事會的壓力,頂住了明、韓兩家長輩的壓力,親自上門給各家世伯發請帖,白眼收了無數,終于,C市的望族都到齊了,算是給足了季晨離的面子,季晨離一句後悔,不僅明烺,整個明家恐怕都要成為茶餘飯後閑談的笑話,怎麽可能由着她一人胡來。
明烺彎腰靠近季晨離,一只手撐在化妝臺上,停在季晨離面前十公分的位置,和季晨離視線交錯,空氣被凍得結冰,扒門縫的那幾個圍觀群衆面面相觑,大氣都不敢出。
而季晨離的注意力全被明烺的鎖骨吸引了過去,明烺身上的那件婚紗是抹胸設計,裁剪合身的婚紗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上身窈窕的曲線,前肩附近一段白玉般的鎖骨蜿蜒開來,大咧咧在季晨離眼前晃悠,她咽了口唾沫,只想湊上前去一親芳澤。
這樣的人,當初自己剃頭挑子一頭熱地栽進去,好像也不是什麽不能接受的事。
“明烺。”季晨離對着自己面前觸手可及的人眨眨眼,笑盈盈道:“我們離婚吧?”
她們雖然已經辦了結婚證,不過現在離婚也不算晚。
季晨離不知道老天為什麽給自己開了個重活一遍的大玩笑,既然能重來,季晨離真的怕了明烺了,這朵高嶺之花自己摘不起,誰愛摘誰摘去吧。
“你不想當影後了?”明烺問。
季晨離哂笑,“我從來也不想。”
自己拿影後獎杯那天明烺在哪來着?對了,那天韓欣遠生日,明烺忙着給她過生日去了。于是季晨離只好看着前排空了一晚上的座椅,在心裏祝了自己一句生日快樂。
頒獎禮之後是慶功宴,季晨離對敬酒的不管好意壞意來者不拒,紅的白的混着喝,最後抱着馬桶吐得直不起腰來,眼淚鼻涕流了滿臉,吐夠了流幹了,就着洗手間的水池自個兒洗洗幹淨,重畫一遍妝,滿臉堆笑地回包廂裏接着喝。
這個圈子就這樣,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家讓你喝你就得喝,所謂影後算什麽?外人嘴裏,不過是個賠笑的ji女。
不是什麽快樂的回憶,季晨離臉上的諷笑都淡了下來,恹恹地垂着頭,她瞟了鏡子裏的自己一眼,發現她大概是在明烺身邊待久了,潛移默化的,自己的臉上竟然也有了幾分明烺的影子。
明烺眼裏露出了然,直起身子往後退幾步,“由不得你。”
她一把抓住季晨離的手腕,強硬地把她從凳子上脫了起來,拉着就從已經倒在地上的木門走了出去。
“哎明小姐!頭紗!頭紗——”化妝師伴娘那幾個撿起一旁挂着的頭紗也跟着小跑出去。
宴會廳裏高朋滿座,季晨離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裏的韓欣遠。
韓欣遠也還是年輕的模樣,臉色鐵青,瞪着季晨離,雅致的桌布快被她摳出一個洞來。
季晨離心底浮起險惡的快意,挑釁似的擡起下巴斜睨着臺下的韓欣遠,小人得志的嘴臉顯而易見。
她再環視四周,衆生百态,阿谀的不屑的,難怪都說人生如戲呢,這些嘴臉比電影可有趣多了。
“好了,現在新娘可以吻新娘了。”司儀是個一線主持人,調動氣氛的一把好手,她這一句話,現場真真假假的果然活躍起來,季晨離演藝圈那些狐朋狗友歡呼雀躍地起哄。
季晨離瞥了眼韓欣遠,韓欣遠是韓家人,和明烺那邊的關系近,坐在離舞臺很近的高位上。
季晨離惡意地勾起嘴角,摟着明烺的脖子準确無誤地吻上那雙紅唇。
明烺對此全無防備,直愣愣看着自己眼前季晨離放大的臉孔,竟然回抱住她的細腰,閉起雙眼加深了這個吻。
這和季晨離的計劃不符,不過她分神去看韓欣遠,發現韓欣遠倔強地抿着嘴,眼裏有點楚楚可人的淚光,堅強得讓人心疼。
季晨離滿意地微笑。
雖然這個吻讓她自己也惡心得不行,不過同時能惡心惡心韓欣遠也算值了。
人活着不就是相互惡心麽,自己從前到底是哪根筋不對,以為能用真心換明烺的真心,到頭來不僅惡心了她倆,還順帶連累了自己。
婚禮當天的宴席從白天一直到深夜,季晨離只負責出席交換戒指的那部分,剩餘的全數交給明烺,等明朗終于送走了所有賓朋回到休息室,發現休息室裏只剩下随意散落在地上的高定婚紗,風從大開的窗戶灌進來,窗簾吹得亂飄,而季晨離早就跑沒影了。
明烺彎腰拾起地上的婚紗,從婚紗上滾落了一枚沉甸甸的鑽戒,那枚戒指幾個小時之前明烺才套在了季晨離的手上。
明烺撿起戒指,她只穿了條紅色的一字肩魚尾禮群招待賓客,深夜的冷風吹過,蹲在地板中央,抱着季晨離丢棄的婚紗瑟瑟地抖了一下。
季晨離把婚紗帶回來的那天珍而重之,如今不要了也不過是棄如敝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