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後的豔麗

簽下離婚協議的那一刻,季晨離的臉上露出久違的輕松表情。

她剛做完切除手術,全身上下只有手還勉強能動,簽下去的名字卻是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只在最後離字的那一點手腕脫力抖了一下,留下一處歪歪斜斜的瑕疵。

“謝謝。”季晨離連筆帶紙把離婚協議遞回給明烺,幹枯的手指比合同紙還蒼白兩分,雞爪子差不多的大小,瘦得不像人手。

她用絕食和消極治療來反抗明烺,這個方法她自己都不抱希望,好在七年的合法關系,明烺對季晨離還有點人性,沒趕盡殺絕。

明烺接過一式兩份的離婚協議,其中一份放在季晨離的床頭,另一份交給身後的律師,她沒有立刻離開,站在病床邊居高臨下地睨着季晨離,助理識相,立馬搬了張椅子過來讓她坐下。

“我累了。”季晨離不願面對明烺那張冰雕似的臭臉,轉頭對着另一面的牆壁,雙手抓着被子邊沿想拉上來蓋住自己的腦袋,她的身子實在太虛,被子紋絲不動。

被子突然又受了外界的另一股力道,輕松地蓋過季晨離的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半閉着的眼睛在外面。

“睡吧。”明烺壓實了季晨離翹起的被角,輕聲道:“我陪你。”

明烺少語,難得說出這樣近乎情話的字句,要是再早些時候,季晨離聽到這幾個字能感動得落淚,如今內心竟然只覺得有點好笑,她不願與明烺争辯,也沒那個精力再跟明烺折騰,毫不留戀地阖眼,不一會兒就真的睡了過去。

季晨離呼吸虛弱得幾乎察覺不出,面白泛青,嘴唇幹裂,如果不是旁邊的儀器還在有規律地發出滴的動靜,看上去真跟死人沒什麽區別。

明烺依稀記得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見着季晨離的時候,季晨離是個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笑容明媚,眼神晶亮,一頭黑發高高地綁在腦後,渾身上下的生命力蓬勃得快要溢出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季晨離的生命力在明烺看不到的地方被一點一點抽幹了,等明烺察覺到的時候已經無藥可解。

“明總,下午還要參加韓小姐的電影首映……”助理彎腰,在明烺耳邊小聲地提醒。

明朗點頭表示知道,又在季晨離床邊坐了幾分鐘,帶着律師助理浩浩蕩蕩地走了,她走後,季晨離才睜眼,目不斜視地盯着天花板,給她換藥拔導尿管的護士來了好幾次,每回她都保持一模一樣僵硬的表情,看不懂心裏想的什麽。

後來韓欣遠也來看過季晨離一次,她和季晨離同年同月同日生,一樣的年紀,季晨離是一株已經凋零的玫瑰,而韓欣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綻放,臉上精心描摹的妝容把暮氣沉沉的病房都照得亮堂堂的,順帶着連季晨離的臉色都好了不少,看起來跟回光返照似的。

季晨離和韓欣遠積怨由來已久,冷着臉尖酸刻薄地假笑,“喲,這不是新科影後麽?恭喜恭喜。”

“你怎麽搞成這個樣子?”韓欣遠和明烺有點像,都是極內斂的人,不過韓欣遠到底是混娛樂圈的,比明烺會僞裝,逢人先帶三分笑,溫和知性優雅懂禮,在圈子裏人緣極好。季晨離當初和她一個劇組時,連劇組裏打雜的劇務都在背後偷偷誇過她不知多少次,那麽大的腕兒,愣是一點架子沒有,真難得。圈子裏唯一一個和她怎麽着都不對付的人大概就是季晨離。

季晨離龇牙咧嘴地奸笑,吐出的話釘子似的戳人,“我樂意,不行麽?”

她想起什麽事,嘿嘿樂了,“影後,我和明烺離婚了,前幾天才簽的協議。”

韓欣遠點頭,坐在季晨離的病床邊,雙腿舒适地交疊,“我知道。”

“當然了,明烺一定迫不及待就去告訴你了吧?”季晨離自個兒把離婚這詞在嘴裏咂摸幾遍,覺得挺搞笑,繃不住又樂了,“嘿,往後您倆就去過那高枕無憂的好日子吧,祝你們兩年抱仨,子孫成群。”

她這話說的缺德,韓欣遠和明烺都是女人,哪可能來的子孫成群,韓欣遠聽得暗笑,病成這樣,那一張刀子似的嘴還不得消停。

韓欣遠嘴角微翹,眯起的眼睛裏都是笑意:“借您吉言。”

季晨離最看不慣韓欣遠這麽一副笑面虎的猥瑣樣,叫任何一個人來看韓欣遠,嘴裏出來的形容詞都不會是猥瑣,偏偏季晨離看人角度刁鑽,生生看出點猥瑣來。

“快滾吧,老娘見着你眼睛疼。”季晨離臉上的假笑冷下來。

“好,我過幾天再過來。”

“還是算了吧,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病人為大,韓欣遠笑着搖頭出去,不與她争一時口舌之快。

等她走後,季晨離一個人在病房裏,覺得自己這次見着韓欣遠的諷刺的詞比從前不知道高明到哪裏去了,自覺果然功力大增,對着牆壁傻樂起來。

可惜韓欣遠沒有在見着季晨離一面,因為那時季晨離已經死了。

季晨離是特地挑了個好時候死的。

她在心裏暗暗記下明烺來醫院的頻率,算準了那一天偷偷爬到醫院頂樓天臺,在明烺到達醫院正門的那一秒從天臺一躍跳了下去,直直摔在明烺眼前。

她呼吸停止的時候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看着明烺,和明烺初見她時那雙生機勃勃的眼睛分毫不差,然後血從她身下滲出來,流了滿地,季晨離趴在血泊中央,全身粉碎性骨折,像一朵被鮮血澆灌出來的蓮花,詭異的豔麗。

季晨離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豔麗的時刻了,她早已年華不在,再怎麽精心修飾也僞裝不出美感來,反倒讓人覺得東施效颦。

雖然是昂貴的私人醫院,門口也聚集了不少來看病的群衆,目睹了這樣恐怖的突發事件,都尖叫着四散逃跑,有一兩個理智尚存的不忘撥110報警,還有個別忙着打120電話,猛然想起這裏本身就是醫院,還聚集了全市最好的醫療資源,只得悻悻收了線。

明烺的助理是處理突發事故的一把好手,迅速和暗處蹿出來的保镖劃出了隔離區,把一幹無關人等隔離在幾米之外,明烺站在季晨離的屍體旁邊,仍舊那副居高臨下的做派,雙手負在身後,頭發遮住了側臉,看不清表情。

若是有人走得近些,就能發現她的嘴唇微張,不正常地抖動,背在身後的手指甲摳進掌心的肉裏,手背上的靜脈根根分明。

季晨離能鬧,從結婚到離婚,做事不留餘地,回回鬧得明烺不得安生,連死都死得轟轟烈烈,非得在明烺心裏刻下一輩子的烙印才罷休。

“明總,警察來了。”助理在明烺身後道。

明烺像被定住了一樣,半天不見動作,助理只好靠近她幾步,在她耳後又提醒一遍,“明總,警察到了。”

明烺全身一震,驀然回神,“讓他們過來吧。”她發出的聲音嘶啞地在周圍劈開一道口子,空氣灌了進來,助理覺得自己終于能順暢呼吸。

“明總,她……”

“沒什麽。”明烺悶聲道,“死了……也就死了。”

活成這個樣子,死了倒是解脫。

明烺的背從來都是挺直的,那一瞬間,助理恍惚看到她的背佝偻下去,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哪裏佝偻了,分明跟從前一樣的筆直,是自己眼花出現的幻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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