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不要你
“咔!重來!”
謝青藍的聲音絲毫不變的同樣煩人,一遍一遍地重複同一句話,季晨離已經記不清這是她說的第幾遍。
她全身冰涼得幾乎沒有溫度,甚至連冷熱都已經沒法區分,被救生員從水裏撈起來,臉色青白,嘴唇也凍得毫無血色。
救生員的手抓住她的手時被涼得哆嗦一下,把人送上岸,在她耳邊嘆息了一聲。當演員也不容易,都是出來混口飯吃的,鏡頭前光鮮,鏡頭後還不定被人怎麽折騰。
這場戲已經拍到了下午四點,來來回回就這麽一個鏡頭,近景遠景特寫……沒完沒了地反複,連謝青藍身後的幾個助理和副導演都開始于心不忍,偏偏謝青藍一點要放過季晨離的意思都沒有。
所有人心照不宣,八成是這位總裁夫人得罪了導演了,不過她倒是有脾氣,就這麽跟導演死犟着,居然真的一句軟話也沒說。一個助理搖了搖頭,暗嘆這姑娘真是死腦筋,認個錯服個軟有什麽大不了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那可是導演!除非季晨離罷演了,否則以後的日子她且有的受的。
再說這個謝青藍謝大導演也是個不怕死的,總裁夫人都敢這麽戲弄,看來外界那些小道消息的傳聞不是沒有道理,明總大概真的是被季晨離拿了什麽把柄才結了婚的,否則自己的愛人被人這麽折磨,她怎麽可能無動于衷,連個面都不露?果然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這麽一想,那幾個人對季晨離的同情也都淡了不少。
季晨離僵硬地站在岸邊,身上是已經全然濕透的校服,帶着湖裏的淤泥水藻和其他的什麽污漬,黏膩地緊貼季晨離的皮膚,一陣冷風吹過,帶走了季晨離身上最後一點熱氣,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打顫,牙齒咯咯作響,連睫毛都在頻率密集地顫抖,閉上雙眼咽了咽喉嚨,呼出的氣都是冷的。
她的腦袋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腦子裏有無數把錘子在朝四面八方猛砸,嗡嗡的響,季晨離覺得自己的腦子都快被砸開,什麽拍戲什麽臺詞什麽鏡頭她早就忘光了,她甚至忘了為什麽站在這個地方,只知道機械性地聽到謝青藍讓人厭惡的聲音之後往水裏跳。
這一天過得太漫長,季晨離的眼皮都快重得睜不開,順着眼前露出的一條細縫兒看了看天空,和早晨一樣灰蒙蒙的眼色,連時間都沒辦法判斷。
“《遙不可及》一場三鏡……action!”
聽到action,季晨離條件反射地往水裏跳,撲通一聲,連第幾次都沒聽清。
“咔!”
季晨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重來!”
果不其然的一聲,嗓子眼吊着的那顆心又重重跌落回去,季晨離借着救生員的攙扶重新上岸,對着鏡頭,用盡全身力氣在嘴邊勾出一道虛弱的弧度。
謝青藍坐在監視器後頭,把她臉上的那點表情盡收眼底,連臉上因為寒冷而不自然的抽搐都沒錯過。
明豔坐在謝青藍旁邊背臺詞,一擡頭正好看到了季晨離轉瞬即逝的那點嘲笑。季晨離的校服還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頭發被湖水糾纏得亂七八糟,随性地貼着她的臉頰脖頸,上面還挂了幾片綠藓、幾段枯枝。
墨色的黑發映着紙一樣蒼白臉,季晨離臉上的表情早就僵硬了,眼神也已經模糊,可身體卻站得筆直,沒有血色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和她站立的姿勢一樣鋒利。
“啧,我這個嫂子果然不是一般人,難怪我姐能看上她。”明豔把劇本卷起來握在手裏,露出點詫異又欽佩的表情,用胳膊肘捅了謝青藍一下,玩笑道:“哎,差不多得了,她現在起碼也算半個明家人,被你這麽折騰,傳出去像什麽話?算了吧,好歹給我們明家一個面子。”
謝青藍看着監視器面無表情,連動都沒動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明豔又道:“我知道你要給欣遠出氣,可也不是這麽個出法吧?來日方長,我姐把她交到我手上,萬一我這便宜嫂子真出了什麽事,我姐非活剮了我不可!”
謝青藍嘴巴微張,想說什麽,從遠處又傳來一聲嗓音嘶啞的破口大罵:“謝青藍!你就是個小人!你假公濟私公報私仇!就你這小人還導演呢!我呸!你給我記着!萬一晨離姐有什麽三長兩短我和你沒完!”
明豔轉頭看去,原來聲音是從休息室裏傳來的,休息室的門緊鎖着,只有一個透風的窗戶,封采正趴在窗戶上破口大罵,罵了一下午,嗓子都已經啞了。
明豔又笑了一聲,站起來扭了扭坐累了的腰,“這個小經紀人真有精神,都叫喚一下午了吧?嗓子都喊劈了。”
謝青藍聽到封采的叫喚,眼神一暗,重新拿起了她的喇叭,“重來!”
“慢着!”
從身後遠遠地傳來一聲制止的命令,謝青藍和明豔同時轉身,明豔臉上的笑僵住了。
明烺正從片場入口處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身後跟着她的私人助理和幾個保镖,她走得太快,半長的頭發被風吹得淩亂,黑色的大衣也在空氣裏掀起一個翻飛上揚的輪廓,那一聲制止是助理喊出來的,明烺的速度很快,謝青藍和明豔兩人還沒回過神來,她就已經到了她們面前。
“姐……姐……”明豔往縮縮脖子後退了兩步,眼睛不自在地轉向一邊。
明烺環顧一周,“季晨離呢?”
明豔看看謝青藍,臉上勉強扯出點笑容,“姐,最近公司不是忙得很麽?你怎麽有空過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嫂子她拍戲呢……”
“我問你季晨離人呢!”明烺喝道。
她的聲音不大,但是比刮過的北風還冷,周圍人卻都聽得抖了三抖,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嫂子她……她……”明豔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來,謝青藍哼了一聲,蔑笑,“明烺,欣遠這些年為你付出了多少你不知道麽?我看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明烺臉色鐵青,“我問你季晨離在哪!”
“她……”
不等謝青藍把話說完,明烺的眼睛已經鎖定在了監視器上,鏡頭裏的女人狼狽不堪,身體抖得像篩子,她開始還能保持站立,後來腳步不穩地晃了晃,一頭載進水裏。
明烺的瞳孔收縮,大力推開明豔和謝青藍二人,一腳踢翻擋在她面前的監視器,箭一樣飛奔出去,等明豔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跑到了湖邊,然後眼都不眨地跳進湖裏。
明豔很少見明烺這麽情緒失控的時候,自從明烺接管了明家之後更是一次都沒見過,她心裏一驚,恍惚才意識到原來那個小演員對自己老姐來說可能比自己想的還重要一點。
明豔苦着臉看向謝青藍,“這下我死定了。”
湖水是徹骨的寒涼,明烺跳進湖裏的那一瞬間心也跟着涼透,她水性甚好,比全副武裝的救生員更快一步抱起了季晨離,季晨離已經在水裏昏迷了過去,雙目緊閉,嘴唇還在打顫,身體也無意識地劇烈抖動。
“季晨離!季晨離!”明烺把季晨離抱在懷裏,她的身體比湖水還冷,明烺想用自己的體溫給她一點溫度,可根本就是杯水車薪,季晨離閉着眼睛,對明烺的呼喚半點反應也沒有。
“季晨離!你醒醒!”明烺慌了,她用力搖晃季晨離,好像這樣做懷裏的人就能醒來一樣,“我不準你死!你不能死聽到沒有!季晨離你醒醒!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把那間破孤兒院夷為平地!我說到做到你聽到了嗎!”
大約是明烺的搖晃讓季晨離在昏迷中也覺得不舒服,又或是明烺的話刺激了她,季晨離真的醒了,湖水太冷,明烺的體溫讓她覺得異常溫暖,于是她的手下意識摟緊了明烺的脖子,把自己毫無保留地貼進了明烺懷裏。
“不能……你答應我不動他們的……”季晨離的下巴墊在明烺的肩膀上,對着她的耳朵呢喃,呼吸噴在明烺耳朵上,冷得讓人哆嗦。
“晨離?”明烺的眼前一亮,抱緊了季晨離,好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太好了……我還以為……還好你沒事……”她的唇貼在季晨離的耳廓上,“還好你沒事……”
季晨離覺得自己的耳後落下了一點溫熱的液體,她身上太涼,以至于那些溫熱液體都變得格外滾燙,能把她的後頸肉燙下來一塊。
“明烺?”季晨離終于恢複了一點意識。
“是。”明烺沙啞道,“晨離,我在……我在這裏……”
季晨離虛弱地哼笑了一下,然後推開了明烺的懷抱,向一直站在旁邊不知所措的救生員伸出了手,“我沒力氣了,勞駕把我送上去。”
明烺想扶她一把,她卻被蟄了似的躲開明烺,“我不要你。”
季晨離靠着救生員的肩膀,嘴裏還在喃喃,“我不……我不要你……”
明烺眼睜睜看着上一秒還在自己懷裏的人,這一刻寧願倚着一個陌生人的手臂也要逃離自己,仿佛她是個什麽不能忍受的髒東西。
我不要你。
這是季晨離最本能的真實反應。
湖水好像從毛孔裏滲透進明烺的五髒六腑,連帶着她的心都涼了下去。
救生員把季晨離送上岸,她的腿已經完全無法支撐起身體,歪坐在岸邊,掙紮了許久,最終還是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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