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開春的日子,大尤新君登基了。新君章顯是先帝幼子,年紀雖小,但有着玲珑心思,文韬武略均有所得,深得先帝喜愛。先帝生前并未立儲,彌留之際招親信大臣做見證,一紙诏書,将皇位傳于章顯。

“衆臣躬,朕自知時日無多,可嘆大業未成,北境憂患未除,百姓未安,朕惶恐,無臉面見先皇列宗,惟擇明主。七皇子顯德才兼俱,擁王者之範,雖歷練稍欠,但足繼大統,望衆臣加以扶持,保我大尤基業。”

先帝駕崩,禮王章賀代為宣旨,年僅十四的章顯跪接遺诏,成為大尤新君。

這紙诏書宣得整個大尤朝野措手不及。

先帝有五子。除章顯外,大皇子章昌軍功顯赫,一直深受先帝器重,已被封為喻王,京師親衛軍及伐夷軍由其執掌。三皇子章晟政見獨到,權謀有術,朝中六部均有其心腹。四皇子章晁生來腿有殘疾,早年間便被封為屬王,在自己封地靜養。六皇子章昊聰慧但性情難測,難以與人相處,常年在外游歷,行跡不明。

朝中看好喻王和三皇子繼位的朝臣各占半壁,偏就沒多少人想到年紀尚小的七皇子。而章昌和章晟兄弟兩人的明争暗鬥,似乎也成了笑話。

章顯成為新君,改年號長慶,民間稱為長慶帝。在禮王的提點下,将未封王的兄弟也分賜了王銜,為各位兄弟賜了離京師較遠的封地,收回其在京師的實權,并下旨,除了年節裏的請安外,無诏不得入京。一時間,這皇城顯得孤寂不少。

章晟與章顯是同是涼妃所出,章晟被封為成王。成王離京當日,長慶帝去送行,兄弟之間有了君臣之隔,生分了許多。

“成王若是想母後了,便上個折子,朕必允來京。”

成王的臉上看不清情緒,只是淡淡地:“謝皇帝隆恩,只是從沒想到有這一日,本王見母妃還需要上折子,若是皇帝有事吩咐,無論本王是以臣子身份還是兄長身份,必然會盡綿薄之力,朝野不定,還望皇帝多多保重。”

往日兄友弟恭的場景浮在長慶帝眼前,縱使是善用權謀的成王也保留着對兄弟的情誼,長慶帝的眼前漸漸模糊,成王的馬車也越行越遠。

鎮國将軍府,是一派的春意盎然。

鎮國将軍陸久安已年過六十,即将到古稀之年,多年的沙場征戰帶來的傷痛在他這個年紀顯得愈發深刻起來。

“昨天宮裏有人來過,說新皇登基,後宮單薄,讓各朝臣推薦自家适齡女眷進宮參選秀女。”陸久安沒有說下去,但意圖已經很明顯。

陸久安有兩子,陸正北與陸正南。十六年前陸正北戰死在金淼江,留下遺孀唐子清和遺腹女陸商,唐子清是前吏部尚書唐諱深的小女。陸正南現任鎮國軍副帥,一妻一妾,妻子沈淺淺是京兆尹沈波的胞妹,育有一子陸漢,一女陸依,侍妾是東如侯江海的庶出之女江蓮,育有一子陸元。

陸商已十六,陸依剛十四,年紀上兩人均為适齡女子,但陸久安的意思應是在兩人中挑選一人送入宮中。

“商兒年紀比依兒稍長,應早做打算才是。”陸正南朝唐子清看了一眼,兄長早逝,嫂子過了這麽多年的孤寂日子,若陸商被選中,得後位或是妃位,也能讓逐北侯的名字再次被提起,嫂子後半輩子也能有強大的依靠。

“我本以為父親喊我過來是什麽事情,沒想到竟是這個。”唐子清朝陸久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本為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父親真要商兒進宮選秀女,子清應遵命而為,商兒亦然。但我逐北侯府自前年起,便是商兒做主,這事還得她自個兒說了算。今日晚些時候,待商兒回來,我會讓她親自來說說她意願。”

“哦?既然如此,那依兒這邊呢?”

沈淺淺搶在陸正南前面說道:“依兒的事情,父親作主便罷,兒媳和正南不會有任何異議。”

“那就等商兒找過我再定。出去罷。”

唐子清和陸正南夫婦正準備離開書房,陸久安加了一句:“子清你先留一會兒。”

唐子清怔了怔,轉過身來,重新坐到陸久安對面。陸正南替父親關上了書房門。

沈淺淺拉着陸正南說道:“要是依兒能成為皇帝的寵妃,這鎮國将軍的位置肯定是你的,不會再生出其他變數。”

陸正南的眉頭一皺:“旨意裏鎮國将軍就是世襲罔替的,父親現在只有我一個兒子,商兒又是姑娘家,哪有姑娘家世襲的道理。你在擔心什麽嗎,會有什麽變數。”

“父親偏愛商兒你又不是不知,這前朝還有女帝,這女将軍怎麽就不可能了。”沈淺淺嘴裏念叨着。陸正南的眉頭擰得更緊了,甩開沈淺淺拉着他的手,“有些話不當講就不要講。再說了,要是商兒進了宮,那我的位置不就更穩了,婦人之見。”

“父親單獨留下我,想說些什麽。”沒有陸正南他們在場,唐子清顯得沒有那麽拘謹,整個人也不再繼續僵着,舒展開來。

陸久安執起桌上擺着的毛筆,點了點硯臺。唐子清會意,倒了水碗裏的一點水進了硯臺,緊了緊衣袖,拾起墨塊,給陸久安磨起墨來。

“正北還沒走前,你們經常一起給我磨墨。正北走後,你也就不怎麽來了。”

“正南和幾個孩子,也都很孝順。”唐子清的心裏和明鏡似的。陸正北走後,她和陸商沒有搬回鎮國将軍府,依舊住在将軍府後頭的那座逐北侯府。陸正北戰績彪柄,軍功赫赫,先皇隆恩,在将軍府後賜了座邸,兩進兩出的小院子,比不上鎮國将軍府,但已經是足夠高的恩恤了。

陸久安笑了笑,“是挺孝順的”,執在手裏的毛筆飲飽了墨,攤在桌案上的宣紙很快有了一個濃重的“商”字。“商兒今年十六了,記得前年葉丞相來府裏替兒子葉恪守向商兒提過親。”

“是的,不過商兒不喜歡。”唐子清拿起另一支毛筆,蘸了墨水,在“商”字邊上輕輕描了個圈,“她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們困不住她的。”

“所以,在你出面拒絕葉丞相的提親之後,你就把逐北侯府全權交給商兒作主,你這麽由着她,不怕出什麽亂子。”陸久安的神情變得有些疑惑起來。陸商這個孫女,因為是陸正北留在這世上最後的血脈,陸久安從小也很是寵她,而陸商本身也越來越優秀,這讓陸久安對她的寵愛越來越多,似乎想把沒有給到過陸正北的東西都給這個孫女。

“商兒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而且她能搞出什麽亂子。”

“林會雄和我說,商兒最近都跑到軍營裏,讓他教她排兵布陣,多教她一些騎射功夫,姑娘家還真的想上沙場殺敵。”陸久安在圈邊上又描了一個叉。

唐子清愣了一下,随即又很自然地說:“商兒一直很敬佩你,也很敬佩正北,你從小教她的不也是刀槍棍劍嗎?”

陸久安往後仰了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乏了,你先回去吧,商兒回來了,記得叫她來見我。”

唐子清回到逐北侯府,和往常一樣,開始着手準備晚上該吃的食物。逐北侯府的人很少,唐子清、陸商、管家易叔,小厮青哥,丫鬟桃子。

“夫人,今天我和青哥去集市的時候買回一只鴨子,剛我們倆将鴨子殺了,毛拔了,清理幹淨了,就等你回來了。”桃子和青哥一臉都是想吃的表情。

“看你們的饞樣,商兒好像也很久沒有吃過我做的土豆焖鴨了,既然這樣,你們有沒有買土豆、姜、蒜、陳皮?”

青哥和桃子忙不疊地點頭。

唐子清緊了緊衣袖,稍稍地往上卷了卷,露出戴着佛珠的手腕,她将佛珠取下,交到桃子手裏,“那我們就開始了。”

唐子清利落地将鴨子切塊,将土豆切粒,将姜切成一片片的薄片,将蒜拍碎。青哥在邊上幫忙将鍋燒熱,桃子将油倒上去,唐子清将姜片、陳皮和拍好的蒜掃入熱油中爆熱,香味溢出的那一刻,立即将鴨塊和土豆粒倒入爆炒。唐子清執大勺揮舞着,額頭上沁出細汗。

“夫人,差不多了吧。”青哥看着火。

唐子清點了點頭,将勺子撂到一旁,“桃子,倒清水進去,覆蓋鴨肉,再将調料拌進去,然後把蓋子蓋上,青哥你把火弄小點,焖一刻鐘就差不多了。我去前面看看易叔今天還想吃什麽。”

陸漢從軍營裏回來,滿頭大汗的。

陸漢今年十七,到了該娶親的年紀,定了姚尚書家的千金姚蘇謹,秋天的時候就要行禮了。

“漢兒回來了啊。”江蓮帶着陸元在院子裏玩蹴鞠,陸元才八歲,有點胖,感覺肉肉的,特別是跑起來的時候。

陸元聽母親說話,朝向陸漢那邊,颠颠地跑過去,要陸漢陪他一起玩。“大哥,大哥,陪我一起玩嘛。”

陸漢指了指自己的一頭汗,“先讓大哥去洗個澡,等會兒我來陪你玩。”

江蓮走過來,蹲下捏了捏陸元的臉蛋,輕聲細語:“先讓你大哥去洗澡,娘親先陪你玩。”

“那姨娘我先走了。”

“回來了?”易叔和唐子清說完想吃的東西,到府門前查看的時候,發現他們府上的小姐就坐在臺階上。

易叔走上前,坐到她邊上,看着陸商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

“嗯,剛軍營回來。易叔當年和我父親上戰場,我父親是怎樣的人。”

“小姐,這些年這個問題的答案你聽了不下百次了吧。”

易叔看着和他坐在臺階上說話的陸商,逐北侯的女兒,不愛紅妝愛武妝的姑娘,從小到大跟着陸久安學武,跟着唐子清念詩書,有着自己的想法,骨子裏的倔強不知道是像唐子清還是陸正北。“不過,我還是想再多說一次,老爺是個難得的将軍,铮铮鐵骨的漢子,疆場上的英豪。”

“今個在軍營,我聽陸漢說,鎮國軍又要募兵了,你說我能不能去報個名。”

“小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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