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借着半明半昧的光影, 恩禾依稀看出來,那個男人應該是喝醉了,動手的時候, 身體偶爾還會輕輕晃兩下。

“起來!別給老子裝死!”

“我他媽從來不吃這套!”

見女人不再呼救嘴硬,男人忽然停下, 朝癱倒在地上的人踹了一腳。

他自言自語一般:“操,真死了?”

男人一邊說着,一邊半蹲下來,彎腰伸手去探女人的鼻息。

幾乎是同一時間, 一道纖細瘦小的白色身影,忽然猛地從拐角蹿出來,拿着磚頭對着男人的後腦勺, “哐當”一聲直接砸了下去。

即使剛才一直在暗處醞釀, 但實際操作起來,太考驗一個人的心理素質。

恩禾這一磚頭下去,右手直哆嗦,冷汗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嚴鐘被人從身後偷襲,腦袋一陣眩暈, 他面目猙獰地捂着後腦勺轉身,剛要開口說話, 便見身後的女孩驚恐地睜大眼睛,幾乎是條件反射,對着他的額頭又是一下。

動作快準狠,沒有一秒猶豫。

這一次, 面前的男人兩眼一翻,堅實厚重的身體直直地向後倒下去。

“砰”的一聲響,像是一塊巨石砸在了地面。

看着男人倒地昏迷不醒, 恩禾臉色慘白,唇瓣都在打顫。

她的手像是被什麽東西燙到,驚慌失措地扔掉手裏的板磚。

恩禾迅速跑向倒在牆角的女人,看到眼前這張鮮血模糊的臉,她鼻子一酸,眼眶又開始生理性地紅了一圈。

“你、你還好嗎?”

沒有得到回應,恩禾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随即去探女人的鼻息,還有心跳。

确定女人還沒死,恩禾絲毫不敢松懈,她一邊緊盯着不遠處那個昏迷中的男人,擔心他醒過來反擊,警察還沒趕過來,恩禾又急忙撥打了120急救電話。

等到110趕過來,男人和女人都被送上救護車,恩禾松口氣的同時,身體像被人抽走了骨頭,兩條腿一軟,差點一頭栽在地上,幸好旁邊有幹警扶着。

恩禾抿唇,還沒從剛才的沖擊中緩過神來,她對身旁的警察小聲說了句“謝謝”。

“小姑娘,那個中年男子是你打傷的吧?”

恩禾點點頭。

面前的女孩看着白白淨淨,纖瘦又單薄,幹警都有點不相信,那個男人就是被她打暈的。

“麻煩你跟我們去一趟警局,詳細說一下剛才的情況。”一個穿着警服的大叔拍拍恩禾的肩膀,眼神示意她別害怕。

恩禾的确将人打暈過去,這點沒什麽好反駁的,只是想到自己第一次走夜路就碰上這事,恩禾不知怎的,越想越委屈。

她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麽,可潮湧一般的難過沮喪,就快要将她整個人淹沒。

坐着警車去警察局的路上,恩禾望着窗外匆匆掠過的街景,酸酸脹脹的眼眶裏水汽彙聚,眼角全紅了。

她偏着腦袋,哭得無聲無息,安安靜靜地掉眼淚,委屈卻抑制不住地宣洩而出。

她只是一個過路的,怎麽演變到最後,就被警察抓了呢?

恩禾雖然脾氣不太好,以前很驕縱,但她真的不會做那種觸碰法律的壞事。

她從沒坐過警車,更沒有被警察當做犯人,帶回警察局審問。

恩禾不後悔剛才自己出手救人,只後悔自己下手太重,那個男人要是被她打成重傷,她是不是就從好人變成壞人了?

警車裏的氣氛嚴肅得不像話,恩禾哽咽的聲音細細的,輕不可聞。

她悄悄抹掉眼角沾着的淚痕,一直坐在她身邊的老幹警終于忍不住出聲安慰。

“小姑娘,你別太害怕啊。”

“我們帶你過去,就是簡單問問當時的情況。”

“你只要如實告訴我們就行。”

身旁的小姑娘紮着一束乖乖的馬尾辮,瓷白幹淨的臉頰布着淚痕,眼睛紅彤彤的像只兔子,任誰看了都會心疼。

恩禾眨了眨酸澀的眼眶,聲音有點沙啞:“師傅,我會坐牢嗎?”

女孩睜大通紅的雙眼,問得認真又誠懇,似乎只要別人說“會”,下一秒,她的眼淚又會冒出來。

老幹警被恩禾的表情逗笑,溫和地安慰:“不會,你是正當防衛,而且還是為了救人,怎麽可能會坐牢呢。”

“你啊就是年紀小,到時候回答幾個問題,我們就讓你回家。”

老幹警的語氣一本正經,看起來不像是故意安慰她的。

恩禾抿唇,點點頭,懸着的一顆心終于悄悄落地。

十五分鐘後,恩禾終于到了警察局。

審訊室裏,恩禾才知道,今晚挨她一磚頭的那個男人名叫嚴鐘。

在舊城區工作的幹警,基本上都知道嚴鐘這個人。

一個出了名不學無術的混混,吃喝嫖賭一樣都沒落下,上半年還因為吸毒,被妻子舉報,前陣子才從戒毒所裏出來。

今晚被打的那個女人正是嚴鐘的妻子。

審訊恩禾的老幹警說道:“嚴鐘這人有嚴重的家暴傾向,去年曾把他老婆打得脾髒破裂送去搶救室搶救。”

說到嚴鐘,老幹警語氣頗為感慨:“這人啊,對自己的老婆都這麽狠。”

“他從戒毒所出來那天,就找他老婆尋仇,當時要不是有人報警,估計趙莫春的命就擱那了。”

得知那兩人是夫妻,恩禾怔愣了一瞬,完全沒想到居然有這樣一層關系。

嚴鐘當時的架勢,恨不得殺了趙莫春。

想到剛才的畫面,宛如恐怖電影裏的慢鏡頭,恩禾的後脊背依舊泛着涼意。

她愣愣道:“他們不是夫妻嗎,為什麽會...”

為什麽會反目成仇,恨不得親手殺了自己的妻子。

既然在一起才覺得不合适,為什麽不離婚,讓自己這麽痛苦。

老幹警嘆了口氣,說:“小姑娘啊,這樣的的事情很多,不是有句老話嗎,‘清官難斷家務事’。”

“更何況我們這些做警察的,受害人不追責,我們也沒辦法。”

原來這就是現實嗎?

真正踏入社會,恩禾忽然開始畏懼。

在審訊室待了許久,恩禾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看到的,聽到的,全部告訴警察。

很快,醫院那邊傳來消息,嚴鐘目前已經清醒,由于醉酒狀态以及腦震蕩,才會出現短暫性休克。

而他的妻子趙莫春傷勢比較嚴重,兩根肋骨斷裂,後腦勺縫了十幾針。

得知那個男人沒死,恩禾頓時松了口氣。

審訊結束,老幹警對一旁的小姑娘笑道:“小姑娘,是不是第一次被審訊,緊張壞了吧?”

恩禾抿唇,心有餘悸地點點頭。

今晚實在太累,折騰到現在,她已經完全沒有精力了。

兩人剛從審訊室出來,辦公大廳忽然急匆匆跑進來一個人。

混亂之中,有一道低沉的聲音喊她的名字:“恩禾!”

聽到耳邊的動靜,恩禾慢吞吞地擡頭,看到出現在警察局大廳的男人時,她眼睛微微睜大,整個人愣在原地。

此時的宋越川和平時不太一樣。

他應該是剛剛才趕過來,整個人着急忙慌的樣子,烏黑利落的短發濕漉漉的,有些淩亂,不知是汗水,還是洗完澡沒有吹頭發。

不遠處的男人沒有西裝革履,此時竟穿着淺灰色的家居服,露出冷感白皙的鎖骨。

兩人的視線隔空交彙,宋越川薄薄的唇線繃直,胸膛很明顯的有一個下伏的動作,像是松了口氣的樣子。

恩禾的視線緩慢地下移,看到那人腳上的一雙拖鞋,眸光微頓。

宋越川快步朝恩禾走過去,懸了一路的心髒,終于在這一刻見到她平安無事時,慢慢落回了原處。

恩禾愣愣地看着宋越川走近,那雙有力的臂膀緊扣着她的肩頭,下一秒,她被一股力量直直地拽入充溢着熟悉氣息的懷抱。

恩禾不知所措,男人的力氣大得出奇,她根本無法推開。

宋越川抱得她很緊,頭頂上發傳來的聲音磁沉沙啞,帶着劫後安然無恙的慶幸和後怕。

她聽到他低喃般,心有餘悸地開口:“還好,還好。”

還好他趕過來了,還好她沒事。

恩禾身形纖細又單薄,輕而易舉地被他抱個滿懷。

屬于他的氣息熟悉又清冽,帶着好聞的沐浴之後的味道,隔着堅硬溫熱的胸膛,男人沉穩的心跳聲一下一下不斷刺激着恩禾的耳膜。

多像充滿陷阱的溫柔鄉,一旦放松警惕,就會跌進去,然後粉身碎骨。

恩禾的額頭抵着宋越川的胸膛,透過單薄的家居服,她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屬于他的溫度。

今晚她的确很害怕,窺見一對夫妻不堪又隐秘的一角,也讓她一點一點推開通往社會的一扇門。

此時被宋越川抱着,恩禾原以為,自己一定會抱着他痛哭流涕,委屈又難過地告訴他,今晚在小路發生的一切。

他一定會摸摸她的頭,低聲安慰她,有他在,不用怕。

可是那只小小的雛鳥已經決定要飛走了,怎麽還會回頭呢。

即使前方是萬丈深淵,飛下去,也算鵬程萬裏。

恩禾置于身側的手,遲遲沒有動靜。

宋越川聽到懷裏的人輕聲開口:“宋先生,抱夠了嗎?”

女孩的語氣冷淡而疏離,言語間的漠然讓宋越川愣了一下。

接着,他松手,恩禾毫不留戀地退出他的懷抱。

恩禾若無其事地理了理自己額前蹭亂的劉海,微仰着腦袋,朝面前的男人彎着嘴角笑了笑:“真是巧,在這也能遇到宋先生。”

三言兩語似刀刃,輕輕松松劃開兩人的界限。

宋越川唇角收緊,心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他微垂着腦袋,漆黑幽深的眼眸直勾勾地鎖住她,似乎想要看穿她藏在淡然軀殼下的真實情緒。

恩禾無懼無畏地迎上他的視線,鎮定自若地将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最後看了眼他腳上的拖鞋,眼神十分不解。

恩禾抿唇微笑,善意提醒:“宋先生是不是出門太着急,忘記換鞋子了?”

雖然是晚上,但周圍人不少,辦公大廳內還有忙忙碌碌的幹警。

兩人杵在正中央,已經有不少人狐疑地盯着他們看了。

宋越川眉心微擰,舌尖頂着腮幫子,忽然啞口無言。

他該佩服她掩飾得很好,還是誇她放下的挺快?

今晚接到鄧助理的電話時,宋越川剛從浴室出來,聽聞恩禾可能遇到意外,那一刻,他的心髒都快停跳。

一番波折,他才查到恩禾被帶去了警察局。

宋越川對上恩禾的視線,低垂着眼睑,扯了扯嘴角,漫不經心地掃了眼自己腳上這雙不合時宜,滑稽可笑的拖鞋。

他緩慢地點點頭,唇齒間哼笑了聲,懶散道:“是啊,出來的太急,忘了換鞋。”

“讓蘇小姐見笑了。”

氣氛陡然間變得奇怪,恩禾不喜歡這樣,她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從他身邊經過,徑直往外走。

宋越川靜了兩秒,現在才意識到,什麽叫自讨苦吃。

腦子裏似乎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方勸他就此收手,別再繼續熱臉貼冷屁股,人家不稀罕。

另一方勸他別跟小孩置氣,外面世界那麽亂那麽苦,她一個小姑娘,他怎麽舍得。

恩禾從警察局出來,已經快到零點,她在門口攔了輛出租車,司機一聽是要去那片老城區,連連搖頭,只說那裏路不好走,出租車到不了。

攔了三輛車,司機拒絕她的理由竟出奇的一致。

恩禾洩了氣,拿出手機,看附近有沒有酒店,可以暫時住一晚。

宋越川坐在車上,車就停在距離恩禾不遠的位置。

看着那些開出租的,一個接一個的拒絕她,宋越川覺得可笑,但又笑不出來。

真不知道這丫頭的倔脾氣到底像誰。

蘇維民那人,可真沒他女兒這一身硬骨頭。

恩禾在路口逗留多久,宋越川就等了多久。

恩禾低着頭,正在看手機裏的餘額,身後忽然亮起一束遠光燈,伴随着刺耳的鳴笛聲,有點不耐煩的情緒。

恩禾回頭看了眼,才發現那人還沒走。

宋越川的車挺多,今天這輛是白色的。

恩禾沒搭理他,将手機放回包裏,打算先離開這,能走多遠走多遠。

看着女孩徒步往前走時,宋越川握緊方向盤,暴躁的又想爆粗口。

白色帕加尼以龜速跟在恩禾屁股後頭,無聲無息,某人硬是将一輛超跑開得比拖拉機還慢。

恩禾裝沒看見,宋越川也沒出聲。

兩人像是在博弈,一方執黑子,一方執白子,固執的想要個輸贏。

到了十字路口,恩禾停下來,身後的那輛白色帕加尼也停下來。

宋越川的耐心慢慢消耗殆盡,他将車往前開了點,停在恩禾旁邊,而後降下車窗,試圖将自己的情緒克制到平穩,開口說:“上車。”

恩禾後退一步,看着宋越川的臉,淡聲道:“宋先生,我們并不順路。”

又來了。

宋越川終于知道什麽叫“怒火攻心”了。

他以前怎麽沒發現,這丫頭其實也是個油鹽不進的人物。

宋越川一邊暗罵自己腦子有病,可另一邊就是不肯就這麽一走了之。

她住的那地方,一點也不安全。

像今天這樣的意外,有了第一次,難保會有第二次。

宋越川氣息微沉,語氣難得認真:“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你。”

恩禾垂眸,沒說話。

六十秒的紅燈,漫長又煎熬。

綠燈亮起的那一刻,恩禾邁開腳步就要走,車窗裏忽然伸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淺灰色的家居服包裹着那條線條流暢的胳膊。

宋越川擡眸,動作很輕地扣住她的手腕,終究還是放低了姿态,氣息微沉:“難不成還要我跪着求你?”

作者有話要說:  恩禾抱着胳膊:“來啊,跪一個。”

ps:今天有事,所以只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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