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番外(二)
灌木叢後是一面陡峭近乎與地面垂直的山壁。
其上,距離地面約一尺高的地方,有一個天然的岩洞。洞口不大不小,剛巧能容納之前那只叼走車山雪的大竹熊鑽進去。
但是現在并沒有看到剛才那只大竹熊的身影。
谌巍并未沖動,在灌木叢後等了片刻,果然又聽到車山雪說話。
小孩子略尖利的嗓音傳出岩洞,已經變得模模糊糊,但語氣谌巍還是能分辨出的,那分明是一聲尖叫。
谌巍猶豫片刻,意識到他躲在灌木叢後不動也并非辦法,咬咬牙,抓緊并無殺傷力的木劍,弓着腰低着頭,屏氣鑽出灌木叢,飛快跑到岩洞下。
這個距離足夠他聽清楚車山雪在喊什麽了。
只見一聲十分慌張的“你、你幹什麽?!”飛出,一傳到谌巍腦子,首先變成了村裏老人燈下講故事時,佝偻身軀在牆上投下的兇惡黑影,然後又變成了山中竹木常見的斷口——很多竹子比他小腿都粗。
谌巍的心跟着車山雪的語氣一慌,直接跳進了岩洞。
“車山雪!”他喊道,“你在——你……你?”
這句話裏的第一個“你”字,猶是中氣十足,第二個“你”字,就變得猶猶豫豫,等到了第三個“你”字,已是幾不可聞,除了谌巍自己外沒有一個人聽到。
青城掌門的關門小弟子目瞪口呆看着眼前一切。
岩洞裏沒有叼走車山雪的大竹熊,只有一只車山雪,加上一只體型比車山雪稍小些的竹熊崽。
車山雪之所以驚叫,是因為竹熊崽突然将他撲倒在地,然後兩只就在鋪滿柔軟枯草的岩洞裏愉快地滾來滾去。
語氣中的驚慌之意是谌巍憑空賦予,眼下的車山雪看起來臉頰紅撲撲、眼神亮晶晶,整個人都興奮無比。
他和竹熊崽在一起戲耍了半天才發現呆立在洞口的谌巍,擡起沾滿草屑的頭問:“你怎麽在這裏?”
原本愣住的谌巍頓時被這句話惹火了。
要不是為了這讨厭鬼,他何必在深夜穿越樹林,搞得自己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呢?
但是谌巍一點也不想在讨厭鬼面前承認他迷路了,讨厭鬼初來乍到,也不可能曉得回去的路。他雙目冒火地和一臉無辜的車山雪大眼瞪小眼,接着——
接着,那只竹熊崽爬過來,抱住谌巍大腿。
谌巍:“……”
車山雪:“它這麽喜歡你呀?”
腿上帶着這麽一只沉重的挂件,谌巍連挪動步子都艱難無比。他聞言先惡狠狠瞪車山雪一眼,然後問:“那只大竹熊呢?”
“你說的竹熊就是這個竹熊?”車山雪先恍然大悟,沒察覺谌巍之前借機罵他胖的險惡用心,接着道,“它給我竹子,我說不要,然後它又出去了。”
原來竹熊聽得懂人說話給竹子是什麽意思把讨厭鬼當自家崽喂了嗎既然這樣為什麽又出去……一連串的問題在谌巍腦中策馬奔騰,以致車山雪覺得他的表情傻裏傻氣。
“應該沒什麽危險吧,”車山雪總結道,“反正等到天亮,父親也會尋來了。”
“昆青峰的山林和整座青城山的山林是連成一片的,這邊雖是外圍,但也有野獸出沒,”作為山中長大的孩子,谌巍一點也不贊同車山雪簡單的想法,立刻搬出過去師兄師姐們告誡他的話說道,“雖然竹熊的領地還算安全,但也有趁大竹熊不在瞄着幼崽來的……”
“豺?”車山雪道。
“青城有這個,”谌巍點點頭,又問:“你怎麽知道?”
車山雪道:“看你背後。”
話音剛落,谌巍背後倏地一寒。
他下意識就地一滾,不想被扒在他腿上的竹熊崽絆倒,骨碌骨碌滾進車山雪所在的岩洞深處,異途同歸地躲開了身後豺狼如同彎鈎的一爪。
同時,另外一條豺狼上來便撕咬。車山雪眼見不好,連忙将一路沒丢下的木劍往前一遞。
不愧是天資絕豔之輩,小小年紀就有奇招,當然更多的可能是運氣好。反正他這一遞,正好把劍鋒遞進豺狼嘴裏,前頭那個尖抵着豺狼的喉嚨眼,整個劍身卡得豺狼合不攏嘴。
車山雪這把劍是沒有刃的木劍。
他身為一國皇子,就算用木劍也不可能是普通的木劍。整把劍都是照着車炎的佩劍縮小了幾號——車炎親手削制——又裝飾了美玉金銀,最重要的是,還有供奉院的祝師在上面繪制了護身的符箓。
用這把木劍,車山雪平常切磋不可能受傷。到真遇到危險的時候,符箓便會自動化為一個護罩。
繪制符箓的祝師從未考慮過給皇子殿下送個有殺傷力的玩意兒,防護的護罩是最安全的。但他留下的符箓又沒有真人聰明,木劍從車山雪手中脫落時,那護罩展開,竟将豺狼困在了裏面。
護罩外的車山雪呆住一瞬,最開始跳進岩洞的豺狼已經撲倒他面前。
腥臭的風哭嚎而至,車山雪急忙運起他稀薄的內勁,伸腳一踹。
被大竹熊拿來鋪窩的枯葉枯草紛飛而起,吓得豺狼以為什麽東西,半空中扭身一躲。
這時候,谌巍終于把自己的腿從竹熊崽一雙爪子裏拔出,見到這好機會,想也不想運劍便刺。
他才七歲,內勁稀薄,做不到勁氣外放。拿着把無刃的木劍,卻仿佛無匹寶劍在手。全神貫注,一點畏懼也無。
幼童的身軀,偏偏滿身宗師風範,配合洋洋灑灑的枯葉枯草,叫車山雪一時看呆了。
然而……
沒刃的木劍就是沒刃的木劍,幼童的身軀就是幼童的身軀。什麽宗師風範,全是車山雪眼花。
劍落,豺狼痛得嚎了一聲,但腰腹皮毛間半點傷口也沒留下。
它落回地面,張開涎水直落的血盆大口,再次撲來。
兩只,不,三只小的這才真正意識到生命危險。谌巍不假思索把另外兩只往身後一推,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擋在前面。
那個時候,他腦子裏什麽也沒想,所有舉動都是身軀自己的反應。
一直到豺狼已到面前,他腦子裏才冒出四個字。
要是死了……
要是死了會怎樣,谌巍沒想到。
因為豺狼揮出的利爪還沒有劃破他們的眼珠,自己反倒先慘叫一聲。
“嗷——!”
一只爪子從天而降,狠狠将它一拍。
豺狼差點沒原地被拍成一坨肉餡,再爬起時,一條腿已經折了。但它什麽也不敢做,倉惶想要逃離,卻被堵住洞口。
歸家的大竹熊丢下筍子,猛虎下山般沖向了豺狼。
大竹熊好好展現了自己猛獸的本質,就像是一座泰山向着豺狼壓下,同時還注意到了被關在護罩裏的另一只豺狼,同樣先賞過去一巴掌。
護罩明滅片刻,破了。
被木劍卡住喉嚨的豺狼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扇出岩洞,和它的兄弟一起被追殺得鬼哭狼嚎。
聲音漸漸遠去,兩只小的面面相觑,唯有竹熊崽淡定地哼唧兩聲,去撿自己母親帶回的竹筍。
半晌,車山雪打了個哈欠。
鬧了這麽久,他倒是感到困了,學着竹熊崽原地躺下,看了谌巍一眼,猶豫片刻,又拍拍身邊的草堆。
谌巍沒坐他身邊,而是尋着一個遠點的地方坐下了,屁股才沾到地面,就被車山雪甩來一件外套。
青城掌門的關門小弟子拿着厚厚的外套不知所措,擡頭一看,發現車山雪已經抱住竹熊崽,閉了眼睛。
沒過多久,他的呼吸便平穩下來,似乎睡着了。
好像不是很嬌氣啊,谌巍想。
他不由也打了個哈欠,瞅到洞外大竹熊歸來的身影,竟然心安了幾分。
但是不能這麽睡,大野外的……必須有人……守……夜……
***
大竹熊回到巢穴中。
它茫然看着洞內,偏頭思考為什麽又多了一只幼崽,可惜思考不出結果。于是它伸出爪子,将三只睡熟的幼崽攏在一起,自己也靠着洞口躺下,閉上眼睛。
一炷香後。
發現不對找來的車炎和青城掌門站在岩洞外,好笑地看着洞裏睡在一起的一大三小。
“感情不錯啊。”車炎搖着頭道。
青城掌門曲芳煌站得遠一些,見到這一幕不由微笑。
兩人各自看着自家小孩片刻,曲芳煌突然道:“陛下說的,老朽同意了。”
車炎轉頭看他,曲芳煌繼續道:“但有一個條件。”
“前輩請講。”
“三皇子殿下與我小徒兒甚是投緣吶,”曲芳煌摸着胡須道,“不如在青城住一段時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