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正文完
我想起一個事,學長畢業的那天,我蹲守了一早上都無果,回教室後我驀地從抽屜摸出了一個粉紅色的信封。
毫無預兆地,從我課本縫裏滑出,啪一下落在地上。
一旁看到的同學盡是起哄聲,那會正因失戀而暗自神傷的我,感動地打開情書,随即愣住了。
身邊的陳興也看了看,表情複雜地同我仔細辨認了一下信紙上龍飛鳳舞的鬼畫符。
這封信最後的結局是被當成惡作劇,被我一把扔進垃圾桶。
再後來,我心無旁骛地讀完高中,毫不留戀地離開這個學校。
曾經前排坐着兩個好吃零食的女生,每日最大樂趣便是讨論那些網紅食品。
“學長”畢業後我再也沒有趴在她倆身後假寐偷聽。
晚修下課後也不會打着鍛煉身體的名義,在操場一圈圈地晃。
一下好像什麽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只是空空少了幾道身影。
晚上雷打不動坐在草坪上的少年消失了,趁少年不在時悄咪咪塞零食的我消失了。
這是一段甚至談不上漫長的暗戀時光,于我來說卻是遙遠而難忘。
大學我頭一回收到正式的表白來自一個女生,女孩像是豁出去似的,把手裏的情書和糖遞給我。
我那時看着她,就想起了自己。
但我是不能像她這麽大膽的。
後來我靠在單車邊,社長迎着光問我,要不要教你踩單車。
我默許了,看着社長的背影,腦子裏想的卻是那個人。
我發現我根本忘不了他,甚至毛骨悚然的是,我往後一塌糊塗的戀愛生涯裏,可能都會有他的身影。
不是來自實體,而是存于我的腦海。
直到我遇到了蕭澹然,一個人心動其實很容易,我心動了,然後戀愛了。
“是給你的。”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我喜歡你很久了。”
他眼底泛光。
我指了指我心口。
“算上今年,你在這住了十年了。”
……
……
回去的路上我倆誰也沒說話,陳興給我發了信息問我去不去聚餐,我回絕了他,原因是傷殘。
他沒再堅持,只是告訴我下次請客吃飯,我應下了。
也只是短時的沉默。
我坐在沙發上,發現他的面上發紅。
半晌,他用手背擋住自己的臉,不讓我看他的表情。
“我去洗個澡。”
他聲音輕飄飄的,再出來我看見他的眼尾有些發紅,不知是水汽還是別的什麽。
“我愛你。”
是夜夢前,我聽見他的聲音,這三個字的語調說着輕巧而淡漠,卻如同重鐘砸在我胸腔,我的靈魂。
夢醒時分,好夢成真。
……
……
就這樣,我同他正式确認了關系,卻少有地提及高中時的事情。
我好奇,但我知道他同樣也好奇。
念在年少輕狂太沙雕,我們都默契地沒有談起過。
這一轉瞬間,新年來了。
我的腿傷一直沒完全好,但至少不需要一直坐着輪椅了。
我索性休滿了半個月,好巧不巧趕上新年連假。
經理專程打了個視頻電話,在看見我那條如同蠶繭般的右腿後,只得氣不過地讓我注意身體。
我在沙發上樂得不行。
至于我同蕭澹然,不知其他情侶相處模式是不是這樣,還是我年紀大了。
用陳興的話說,我倆屬于那種提前步入老年生活的狀态。
“跟老夫老妻似的。” 他說。
本來苦悶于此的我聽完這句,一下豁然開朗起來,還覺得頗為受用。
新年的時候還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輪到蕭澹然出門買早餐,然而他出門沒五分鐘,家裏的門被敲響了。
“忘帶東西了?” 我一邊蹦跶着去開門一邊道。
門外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家,估摸六十左右,身着皮衣,一頭白發卻挺直着腰杆,整個人神采奕奕的。
老人的臉帶着滄桑感,那張自帶威懾力的臉直直地看向我。
我不明所以,愣愣地問:“請問您找誰?”
他沒回話,只是蹙着眉盯着我的臉,随後看着我的傷腿。
就在我忍不住想說,叔叔,你再怎麽盯,我臉上都不可能長出一朵花的時候。
他忽地伸出手,一本正經地捏了捏我的臉。
我:????
老人的的拇指和中指分別套着兩個戒指,個頭不小,金屬的觸感蹭着我的臉有些涼。
我更加懵了,擡眼望去,老人一臉嚴肅的樣子讓我更是一頭霧水。
老人一只手捏完還不得勁似的,又擡起了另一只手捏我的左臉。
我:…………
誰來告訴我,這什麽情況?
這大叔看着也不像缺錢的模樣,怎麽行為舉止這麽…詭異?
我不禁再次開口:“老人家,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想了想近期今日關注的關于孤獨老人的報道,又道:“我不是您的孫子!”
老人把手收回去了,看向我的目光,十分熟悉。
怎麽說……
前陣子蕭溥雲就是這副模樣,看我如傻子。
我打消這個念頭,同情道:“您要是信得過我,我陪您去趟警察局?這兒小民警還是挺熱心的。”
老人開口了,聲音低沉,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
我呆住:“啊????”
“還孫子?” 老人家譏诮地笑了聲,“你當我兒子我都嫌我老了。”
我:“…………”
我特麽……
電梯的開門聲阻止了我險些背棄中華民族傳統美德的精神,我和老人家同時望去。
蕭澹然站在電梯前,臉色的難看程度不比我差多少。
他手上還提着一袋包子,先是瞪大眼,又張了張嘴,最後吐出一個字:
“爸?”
雖然那只是一個字,在我這卻如同一個棒槌,活生生砸在我的腦門上,瞬間把我擊得兩眼昏花。
我趁清醒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着,睡衣睡褲大拖鞋,我覺得腦殼更疼了。
老人家,不,蕭父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給了回應。
這會我同蕭澹然都不敢動了。
一個提着早餐站在外頭,滿臉緊張。
一個耷拉着鞋靠在門邊,幾欲昏厥。
蕭父看傻子似的看了我們幾眼,眼神犀利,開口。
我搶先一步道:“伯父,您要不要進來坐坐?”
目光殷切而認真。
他不作聲,也沒動作,挺着背站在那。
這副情景實則太像蕭溥雲那厮,我都要懷疑蕭澹然是垃圾桶撿的了。
我試探性地問:“伯父,您進來坐坐吧。”
語氣中肯而熱切。
蕭父總算往前一跨,耷拉着臉。
蕭澹然跟着進了屋,一臉無奈地沖我笑了笑。
我回了個苦笑,百感交集。
我猜他是來找蕭澹然談事,找不到打算上樓詢問,好巧不巧抓了個現場。
呸呸呸,什麽現場。
蕭澹然和蕭父坐在沙發上,我想到蕭父的身份,頓時覺得我那沙發他坐着實是有些委屈。
我泡了兩杯茶,遞給他倆。
蕭父接過,抿了口,又一臉嫌棄地放下。
……
萬惡的資本主義。
怎麽說他也是我準岳父,雖說不清楚他此行的目的,留個好印象總沒錯。
哪怕我打算打個招呼就開溜回房間。
“叔叔你好……我是蕭澹然的合租……”
“男朋友是吧。” 蕭父擺擺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裏是掩蓋不住的嫌棄。
我驚得不行,整個人愣成了一個木樁。
蕭父不知打得什麽主意,在沙發上跟着我們看了一個多鐘的連續劇,期間幾次舉起茶杯又放下。
我注意到了,默不作聲地給換了杯白開。
“你叫什麽名字?” 蕭父突然開口道。
我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電視裏狗血的婆媳關系,聽罷吓得一哆嗦。
蕭父:“…………”
“林……林安。” 我定了定神,正襟危坐地回答道。
“哦,” 蕭父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李安是吧。”
“…………”
蕭澹然在一旁插話道:“爸,雙木林。”
蕭父臉色頓時有些難看,我忙道:“我普通話不标準!”
對方認真點頭道:“确實,年輕人要多練練普通話。”
……
行吧……
于是,我初次見家長的輝煌時刻,是我們仨坐在沙發上,喝着白開水,看完了一上午的黃金劇場版。
電視裏響起片尾曲後,蕭父站起身子,示意自己要回去了。
我同蕭澹然将他送到樓下,蕭澹然開口問道:“要開車送你嗎?”
蕭父搖了搖頭,目光又停在我身上。
我抽了抽嘴角,露出一個微笑。
“你父母在這邊?” 他問我。
“是,我是本地人。” 我吞吞口水。
“哦。” 他轉過身子,迎風向前,大步流星地出了小區。
過了半晌,我同蕭澹然正想回樓裏,卻看見老人家又邁回了小區。
“你,送我回去。” 他指着我,面容嚴肅道。
我:“……”
“爸,他腳受着傷,而且他也不會開車……” 蕭澹然在一旁道。
“不會開車?” 蕭父似是不滿意地皺眉。
“其實會的……” 我躊躇一下道。
蕭父揚了揚眉。
“……兩個輪的您介意嗎?”
蕭父:“…………”
……
……
最後蕭澹然開車把老頭子送了回家,我坐在副駕駛,氣氛有些尴尬。
蕭父全程阖着眼,不出聲。
蕭家老宅在郊區那頭,占着一個山頭的別墅。
我把老人家扶下車,他沒進門,卻也沒說邀請我倆進去坐坐。
我同蕭澹然風中淩亂,一時有些無措。
“爸,你要不先進去?外邊冷。” 蕭澹然說。
蕭父沒管他,而是伸手捏了捏我的臉。
算上早上那次,這已經是第二回 了。
蕭澹然也是一臉震驚,還沒等我倆都回過神,老頭子收回手,招呼也不打就回了別墅。
我和蕭澹然在冷風裏面面相觑了一陣,開車回去了。
事後我十分後悔,總覺表現不好。
老人家從頭到尾就沒露出過笑容,嘴角都不帶彎一下的好嗎。
蕭澹然不以為意道,“他挺滿意你的。”
“啊?” 我一頭霧水。
有嗎????
“我之前老在他面前誇你。” 他見我這樣有些哭笑不得。
“我就和他說,我對象又會做飯,又勤快,長得還挺好看的……”
他掰着手指在那邊細細念叨,我臉一下子熱起來,沒忍住伸手揉了揉發燙的耳朵。
蕭澹然把我的手抓着,說:“其實他跟我大哥挺像的。”
“是挺像的。” 我回憶了一下蕭溥雲那家夥趾高氣昂的模樣,贊同地點點頭。
“總之你別擔心,” 他又笑了笑,“我爸不喜歡你就不會讓我搬這了。”
“搬這?”
他低頭把我的手心翻過來,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是啊。”
“當你鄰居不好嗎?”
他笑得像個剛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喜悅都寫在了臉上。
……
……
除夕夜裏,我久違地接到了家那邊打來的電話。
那會我還十分不确定地,反複念了幾遍來電顯示才緩緩接通電話。
我撚着手機不敢吱聲,甚至呼吸都是輕輕的,直到那邊傳來我媽的聲音:
“小安嗎?”
“嗯。”
我應了一聲,覺着除夕夜應當問聲好,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吃了嗎?” 母親那頭沉默片刻,問道。
我說:“吃過了。”
蕭澹然在一旁站着,眼神鼓勵。
我皺了皺眉,沒理他。
“家裏最近……” 半晌,母親徐徐開口,“來了個姓蕭的男的。”
“…………”
誰????
“我看着年紀同你爸差不多……他和我們說了些你的事。”
母親沒繼續說下去,我大概猜到是怎麽回事了。
我媽語出驚人,成功把我驚得半天沒聲。
老實說,蕭家人我見着三個,聽蕭澹然說他家裏還有個大姐。
這仨人除了外表出色,還有個共同點就是不按常理出牌,你永遠不知道,他們下一秒會說什麽會做什麽。
腦殼疼。
許久,我緩緩看向蕭澹然,嘴型問他你叫你爸去的?
蕭澹然一臉茫然地回望。
我:“…………”
行吧。
就當我想着怎麽解釋的時候,我媽又開口了,語氣有些小心翼翼:“你今年放假要是沒什麽事,就回來吃個飯吧。”
我怔了片刻,努力讓自己聲音沒有發顫。
“嗯。”
……
過年期間,我的腿去換了一次固定。
完事後,蕭澹然心血來潮地帶我去橋邊的水壩放煙花,我滿臉狐疑地問他這跟誰學的。
他歪頭思考狀,片刻告訴我學他大哥的。
我從他手裏接過打火機,打趣道你別是個兄控。
他竟真的點了點頭。
“老實說,大哥教會我挺多東西的。”
蕭澹然點燃一根煙火棒給我,低頭笑笑。
我認真回憶了一下我同蕭溥雲為數不多的接觸,決定還是保持沉默。
今晚有城區那頭有表演看,這會老城區的人比平日裏還要少的可憐。
四周漆黑一片,我倆點着煙火棒,像是黑夜裏的兩顆隕星,滋地散落一絲絲的星火。
我望着他,男人的側臉在夜裏被煙火照得棱角分明。
手裏的煙花棒在一點點燃盡,
“你長得真好看。”
我沒頭沒腦地對他說。
蕭澹然把我手上的煙花棒拿掉抖了抖,
“你也好看。”
我皺眉,“我不好看。”
他點了根新的給我,像一朵朵拼了命向外湧的金色小花,絢麗且奪目。
“那你就跑快些。”
“啥,跑快些?” 我抓着手裏的煙火棒,在黑夜裏揮了揮。
“你跑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他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格外清楚,卻也向遠方傳來似的,忽大忽小。
“然後你身體就會都變成重影,我就看不見你的醜了。”
“………”
什麽鬼……
他忽地笑了,“但我還是會追上你的。”
“哪怕追上去發現你沒我好看。”
“…………”
他将燃盡的煙火棒放在一旁,手在外套上随意蹭了下,笑盈盈地看向我。
“你看,我個子比你高,腿又比你長那麽多……”
我沒再理他,往他面前警告地甩了甩煙花棒。
“你不要總覺得,自己身上沒有值得被人喜歡的點。”
他說:“你很好,我就很喜歡你。”
我把舉在他眼前的煙火棒放下,望着他黑夜裏隐隐透着光亮的眼眸。
“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我突兀道。
“嗯?”
“過來。” 我沖他勾勾手指。
他估摸覺着我是要說悄悄話,靠近我後微微側耳。
我噗嗤樂了,把煙火棒扔地上踩滅,四周再度陷入黑暗後,我伸手板正他的臉,虔誠而認真地親了上去。
甜的。
在一大片火柴燃盡的味道裏,我覺着新鮮得不行,趁亂将那封皺巴巴的情書塞進了他的衣兜。
課桌前坐着一個少年,将校服袖子挽得高高的,咬着筆尾苦思冥想。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嘆口氣,将自己語文不合格的試卷翻了個面,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最滿意的一句話:
“如果這大雨遲遲沒有停息。”
“我希望你能成為那個雨天替我撐傘的人。”
作者有話說
終于摸完了,後頭還有兩個小番外,一個蕭澹然的和一個楊寰的。 這個文其實是和基友聊天,然後一時興起的腦洞,那會想着寫五章左右意思意思就好了,結果一下子寫了好多hhhh 我其實并不擅長寫東西,所以挺感謝那些看到這裏的天使的。 如果有人看到這裏啦,我就搓搓手,乖巧地說聲: 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