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龜(上)
跨過新年的三天假期, 認真寵物醫院終于再次開門營業了。
不過新年伊始, 第一個登門帶寵物來看病的,卻是一位意想不到的顧客。
因為休假的三天晝夜颠倒與姐妹們K歌狂歡, 小楊上班時完全打不起精神, 一邊擦着桌子一邊打起了哈欠。
忽然, 有一道奇怪的聲音自大門外響起,“咚”、“咚”、“咚”……聽着像是有竹竿在敲擊地面一樣。那聲音很輕, 聽上去悶悶的, 所以背對着大門的小楊并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這非同尋常的動靜。
直到一道優美的女聲在身後響起,才喚回了她的神智。
“請問……這裏是給動物看病的醫院嗎?”
初聽到這個問題, 小楊覺得莫名極了, 大門外、前臺的牆壁上都挂着大大的店名, 屋內也随處可見挂着貓貓狗狗的裝飾物,怎麽會有人看不到這麽明顯的提示?
她一邊轉身一邊脆生生的說:“是的!歡迎光……”最後一個字變成了一聲不可掩飾的吸氣,她捂住嘴巴呆了三秒,意識到自己太冒失了, 趕忙把最後一個“臨”字吐了出來。
站在門口的女人像是早就習慣了別人的異樣注視, 臉上依舊挂着和善的笑容。身材瘦高的她穿着一身栗色的大衣, 頭發簡單的紮成大馬尾,身上斜挎着一個單肩包。她站的筆直,像是春天抽芽的柳樹一般亭亭玉立。
如果光看她這幅打扮,不過是路上随處可見的年輕女郎,然而她雙眼緊閉,右手中正握着一根輕便的黑色長杆, 輕輕的點在地上。
——原來,這位顧客是一位盲人。
小楊趕忙迎上去,半是羞愧、半是殷勤的為她介紹:“我們這裏是寵物醫院沒錯,您是要為您的愛犬做檢查嗎?我們院長說過,如果是導盲犬來看病的話,不收診療費,藥品和耗材的費用也可以打五折。”
雖然這位女士身旁并沒有狗狗的影子,但小楊想當然的認為她是為自己的導盲犬才登門的。
然而女士搖搖頭,說:“我沒有養狗,但是我養的其他寵物生了病,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治。”
“是什麽寵物呢?”
女士摸索着拉開了自己空蕩蕩的斜挎包,在裏面掏了一會兒,居然捧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陸龜!
小楊在寵物醫院做了這麽久,一眼就認出這是一種非常常見的寵物龜——蘇卡達龜。因為任真的專長是爬行動物和鳥類,所以陸陸續續有不少寵友帶着自己的稀有寵物(相對貓狗來說)來醫院看病,小楊見過不少蘇卡達龜,但狀态這麽差的……僅此一只。
健康的蘇卡達龜全身為土黃色,四肢粗壯,長有半柔軟的圓錐狀鱗片,看上去威風凜凜。與一般人概念中的“烏龜”不同,蘇卡達龜無法把四肢收入龜殼當中,它天性好動,爬行速度在龜類中算中等。
然而面前這只蘇卡達龜卻很沒精神的蔫頭耷腦,每一片龜甲都呈金字塔形隆起,而且龜甲較同類輕軟不少。小龜半眯着眼睛,尾巴後面多出了一段本不該有的灰黑色扭曲肉柱,渾身散發着酸腐的味道。
小楊見狀趕忙把她領進了候診走廊,把這位盲人女士和她的愛龜交到了何心遠手裏。
何心遠注意到這位女士的不同之處,但并沒有用異樣的眼神看待她,而是把她當做了一個普通的顧客,一邊為小龜做初步檢查一邊詢問她基本情況。
“您的龜養了多久了?”這只龜腹甲最長為16.5厘米,正常體重應該在700~800克之間,但這只體重僅有630克。
女士輕咬下唇,不好意思的說:“兩個星期。”
“……這是別人送您的嗎?”
“不是,我那天下班時,路邊有人兜售這只龜,說是名貴品種,是少見的雙尾凸背龜。我一直很喜歡動物,但眼睛不方便,養貓啊狗啊太不現實,一個是不好伺候,一個是能夠陪伴我的時間太短了……烏龜吃的少,喝的也少,就算幾天不管也沒事,而且我摸着這龜背凹凸不平,尾巴确實是兩條,感覺和以前摸過的确實不一樣,應該不是在騙人,于是就買了。”
“……這……”何心遠一時語塞。在寵物醫院工作,見過被無良商人欺騙的顧客不少,但面對這位女士時,他卻不忍心把事情告訴她。
那騙子實在是謊話連篇,什麽雙尾凸背龜?
蘇卡達龜的背甲是由13片花紋一樣的龜甲拼在一起,表面平滑或者稍微凸起都是正常的,但是這只龜背的每一片龜甲都凸起呈小山包狀,而造成隆背的原因則是因為營養不平衡或者缺少日曬。
至于所謂的“雙尾”……這位女士摸到的那條多餘出來的“尾巴”,其實是從肛門脫出并且壞死的直腸!
直腸脫出聽上去惡心又恐怖,但在臨床上是龜類的常見疾病,剛脫出的直腸是嫩紅色的,如果治療及時的話,可以完整的推回肛門內進行縫合。但是現在這只龜脫出體外的部分已經完全發黑,觸感僵硬,脫出至少有兩個月了,只能切除後再做腸管吻合手術。
如果是一位視力完好的人,看到小龜尾巴後多餘的灰黑色部分,絕不會誤以為是第二條尾巴。那騙子就是看中了盲人視力不便,才編出謊言欺騙她。
盲人女士沒有察覺他的糾結,問:“其實我來帶小龜看病,是因為它到家兩個星期了,只喝了一點點水,什麽東西都不吃。我知道龜長時間不吃東西也可以,但我總覺得不放心,想來你們這裏看看。”
……看來這龜的問題,不止表面這些啊。
何心遠為這只蘇卡達龜填寫了基本資料,待任真從二樓下來後,把烏龜交到了他的手裏。
任真經驗豐富,入手颠了颠陸龜的重量,又用大拇指按壓背甲,問:“這龜有多重?”
何心遠答:“630克。”
任真眉頭一皺,把龜翻過來,隔着較為柔軟的腹甲觸壓龜的內髒。“不太對,這龜甲的硬度明顯鈣量不夠,不應該這麽重。而且肚子裏有硬塊……心遠,你帶下去做個X光,看看肚子裏有什麽東西。”
二十分鐘之後,檢查結果出來了,正如任真所料,龜的腸道中居然填滿了垃圾,包括無法消化的樹葉、渣土、甚至還有一顆小指粗細的螺絲。蘇卡達龜确實有啃食垃圾的習慣,想必它上一個主人是在院子中放養,才讓它的肚子裏多出了這麽多垃圾,導致食欲廢絕。
如果是結石的話,還有可能用激光碎石的手段取出,但現在的情況,只能通過手術方法打開龜腹甲,光是這一項的花費就很高了,再加上了腸管吻合手術,更是所費不菲。即使任真為這位盲人女士打了折扣,兩項加起來的總價,夠她重新買兩只健康的龜了。
原本何心遠還擔心她無力承擔醫藥費,或者不願為一只僅養了兩個星期的龜花這麽多錢,沒想到女士雖然訝異它的病情,但僅僅遲疑了幾分鐘,便同意為蘇卡達龜做手術。
她輕松的說:“雖然手術價格确實超出了我的心理價位,但錢再賺總會有的。我買它時就是想讓它陪我一輩子,這才兩個星期,距離一輩子還遠着呢。”
因為新年登門的客人少,所以當天下午任真就為蘇卡達龜安排了一場手術。
為龜做開腹手術并不常見,何心遠也很少參與。他把龜腹朝上,用膠帶綁在加高的手術臺上,他對照着X光片,仔細的在龜腹甲上畫出一個矩形,确定一會兒需要鋸開的位置。
在手術正式開始之前,他偷偷拍了張照片給池駿發了過去。
心靜自然遠:看,這是我們一會兒要做的手術。
心靜自然遠:[照片].jpg
池嘚兒駕:[棒]你師兄真是厲害,王八也管?
心靜自然遠:[汗]什麽王八,這是陸龜!蘇卡達龜。
池嘚兒駕:烏龜的尾巴能有這麽長?
心靜自然遠:你說黑色的部分?那是它從肛門脫出的直腸。
池嘚兒駕:……親愛的,我吃午飯呢[淚]
心靜自然遠:怎麽現在才吃啊,這麽忙?
心靜自然遠:吃的什麽?
池駿發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盤剛出鍋的溜肥腸,緊接着是一連串泫然欲泣的表情。
何心遠噴笑出聲,見任真看他,趕忙清了清嗓子把手機揣回了兜裏,繼續忙着為龜消毒腹甲。
任真無奈的搖搖頭,一邊整理一會兒手術要用到的工具,一邊問他:“上次你生日的時候,我看池駿來了……你們倆……?”
何心遠哪想到師兄會在手術室裏提這種話題,小聲說:“我們正式交往了。”
這個答案任真倒不意外,他這個師弟性子軟軟的,池駿做事雷厲風行,對師弟言聽計從,兩人互補,還挺般配的。而且池駿看上去就不好惹,有他在的話,再來幾個林風予恐怕都不是對手。
“說起來……”任真停頓了一下,“那位丁先生是池駿的朋友吧?他和悠悠很熟?”
“是挺熟的。其實我也沒想到悠悠會和丁大東這麽要好,跨年那天兩個人還一起去看了拳擊賽呢。我聽悠悠說,年後他要教丁大東一些粗淺的拳腳功夫,他對這事挺上心的,這幾天一直在做鍛煉計劃。”
“……”聽着何心遠話中流露出的內容,任真手裏的準備工作不知不覺中慢了下來。
何心遠見他忽然出了神,輕聲喚:“院長,院長?……龜甲已經消毒完畢,我要打麻醉了。”
任真這才恍然回神,自嘲的搖了搖頭,這還是他頭一次在手術臺上分心。
最近,他可越來越不像自己了,難道傻事做一次還不明白,非要追根究底的尋個答案才能放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