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心灰

魏氏看一眼衣着不整的毛氏, 又瞧一眼腫了半邊臉的楊娥, 眸間露出一絲不耐,臉上卻絲毫不顯, 驚訝地問:“嫂子從哪兒來, 怎麽弄成這副樣子?”

不等毛氏回答,楊娥抽抽泣泣地說:“是父親……”

“長輩說話,少插嘴。”魏氏冷聲阻止了她,又看向毛氏, “嫂子幾時來的,我竟是不知道。”

按理, 到別人家做客, 不管找誰, 都要先到主人屋裏招呼一聲, 這是個禮數。

毛氏到了楊府不先往松鶴院, 而是到了流雲軒, 暫且認為她挂念外孫女, 可是又颠颠跑到二房院鬧騰算怎麽回事, 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毛氏有片刻的理虧,可看到魏氏仍客客氣氣地叫自己嫂子, 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拍着大腿道:“阿峼定親這麽大的事兒你怎麽不告訴我?是不是我不來, 你就悄沒聲地給他娶了那個女人?貞娘,不是我說你,阿容臨終前千求萬懇地請你好生帶大兩個孩子, 給他們說門好親事,你就是這麽做的?就算京都的女人都死光了也輪不到那個賤貨頭上。”

“嫂子,阿峼是我楊家的孫子,先前阿璟議親定親我們也不曾跑到魏府去指指點點。”魏氏怼她一句,又實在不願跟她再扯那些舊事,便道:“這門親事是阿峼主動求的,他已近弱冠,馬上就要上任為官,自己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嫂子往後有事就直接到竹韻軒找阿峼商量。我這家裏兩個孕婦,實在經不起嫂子這番鬧騰。”揚聲喚了羅嬷嬷來,“送親家夫人出門。”

毛氏一聽,圓睜着眼睛問道:“貞娘,你什麽意思?”

魏氏笑笑,溫聲道:“天氣熱,我精神不濟,實在沒精力招待嫂子,還請嫂子恕個罪。嫂子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沒什麽大事少往外面跑,在自己院裏愛歪着就歪着想坐着就坐着,多自在。”

明晃晃地就是趕客之意。

毛氏氣得渾身亂顫,伸手虛點着魏氏,哆哆嗦嗦地說:“真是個白眼狼,我當初對你的好都喂了狗了。”也不用羅嬷嬷攙扶,一邊拍打着身上塵土一邊罵罵咧咧地出去了。

楊娥不可置信地看着魏氏,“祖母,你……”

魏氏啜口茶,眼皮子擡也不擡,淡淡地道:“還有兩個月你就出閣了,嫁衣都繡好了?你身邊丫鬟帶誰不帶誰你都得早做打算……以後安安生生在流雲軒準備待嫁,成親後好好侍奉夫君伺候你婆婆跟太婆婆。娘家這邊,能不回就別回了。”

說罷,招呼珍珠過來,“扶我去看看峻哥兒媳婦,聽說最近吐得厲害,也不知今天好點沒有?”

竟是置楊娥不管,自顧自地走了。

楊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到廳堂問瑪瑙,“祖母這是怎麽了,最近出了什麽事兒不成?”

瑪瑙一臉茫然地回答:“沒怎麽,沒出什麽事兒。”

“三妹妹呢,她不住這裏了?”楊娥問起楊嬌。

“頭幾天就沒怎麽在這邊住,昨天老夫人說三姑娘也快出閣了,讓她好生跟姨娘親近親近,所以就搬回去了。”

楊娥咬咬唇,覺得仿佛有什麽變了,可到底因何而變,她卻半點沒有頭緒。

魏氏在盧氏那裏并沒久待,就問了問起居飲食便回來了,見楊娥已經離開,重重嘆了口氣。

昨天,碧玺來過松鶴院,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魏氏将她放出府,不想跟着去山東。

魏氏詫異地說:“你在我那麽多年,竟連規矩都不懂了,哪有伺候過主子的丫鬟放出府的例?”

“可我還是女兒身,三少爺根本沒要我,”碧玺哭道,“老夫人若不信,盡管請了穩婆或者羅嬷嬷來驗身。三少爺原也不曾看中我,而是另有原因。”說着便将當初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遍,“綠松是當場就定了罪打死的,挽蘋是因為勾引三少爺被攆出去死的,我命大被三少爺要在身邊,雖然平日做得是粗活兒,可終究保了一條命下來……求老夫人念在我曾經盡心盡力伺候過您,又盡心盡力伺候三少爺的份上發發慈悲,我定當日夜在菩薩面前給老夫人祈福。”

魏氏聽罷,只覺得兩眼一黑,險些暈過去,身子晃了幾晃才回過神來,顫顫巍巍地問:“你說的可當真?”

碧玺咬牙切齒地發誓,“我所說句句屬實,若有半句假話,天打五雷轟,讓我做牛做馬永世不得輪回。”

看她說得真切,魏氏神情頓時垮下來,轉眼間好似老了十歲。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千思萬想也想不明白,自己費盡心血恨不能捧在手心養大的孫女為什麽要下毒害她,她怎麽就能下得了手?

倘或換成楊妡或者楊嬌,哪怕是楊姵,她心裏都能好受點,怎麽竟然會是楊娥!

而楊峼知道了卻不說,若非今天碧玺說出來,是不是要瞞她一輩子?

魏氏傻傻地坐在大炕上發了好一會兒呆,才讓人把楊峼叫了來。

見到楊峼,魏氏就落了淚,幾乎用盡全力扇了他一個嘴巴子,恨恨地問道:“碧玺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究竟要瞞我到幾時?”

楊峼一聽就知道當年之事發作了,“撲通”跪在魏氏腳前,嗚咽道:“祖母,孫兒并非有意隐瞞,只是……小娥還小,她一時糊塗,不能就此毀了她,孫兒又心疼祖母,怕祖母知道之後傷心。”

魏氏氣得渾身發抖,好半天吐出一句,“難道我現在就不傷心?這些年我對你們兄妹真是……作孽呀作孽,我是罪有應得,悔不該當初壞了張氏的孩子,現在報應到我頭上來了。”一邊哭一邊念叨,好幾次險些背過氣去。

楊峼陪在她身邊再四寬慰,才終于讓她好受了些。

今天再看到楊娥,魏氏滿肚子火沒發出來,怎可能再替她出氣?況且,魏氏心裏也明白,毛氏之所以到二房院挑事,裏面少不了楊娥從中架秧子點火。

有心新賬連着舊賬一并算算,可看着她臉頰腫的不成樣子,加之畢竟是魏明容拼命留下來的孩子,看在魏明容的份上,她咬咬牙忍了。

現在就等兩個月過去,楊娥順順當當地嫁到魏府,以後在毛氏庇護下肯定也受不到什麽委屈。

她這個當祖母的就算仁至義盡,再也不願見到楊娥。

這件事被魏氏跟楊峼有意瞞下了,府裏人并無其他人知道。

楊妡自然也被蒙在鼓裏,當然她也不在乎楊娥究竟怎麽樣了,只要她不來二房院找事就成。

楊遠橋被毛氏撓破了面皮倒有了借口不去上衙,天天窩在家裏陪張氏聊天解悶。

張氏看着他臉上那兩道紅印就笑,“這點傷算不得什麽,你就說被貓抓了,礙不着上衙。”

楊遠橋死乞白賴地道:“我也是顧及到你的名聲,貓爪子跟人爪子不一樣。”

這麽粗的印子一看是人指甲撓出來的,別人想破頭也猜不出是他前丈母娘撓的,肯定都以為張氏撒潑或者有什麽閨房之樂留下的印跡。

張氏無故背鍋,卻是無從說理,只得任由楊遠橋天天在眼皮子底下轉悠。

這天楊遠橋就樂呵呵地拿了只雕着海棠花的木匣子進來,神秘兮兮地說:“母親偷偷塞給我的,還讓我尋處大點的宅子,別委屈着你。”

張氏接過匣子,沒想到還挺沉手,差點沒接住,打開來一瞧竟是明晃晃金燦燦好幾支赤金嵌寶的簪子。

簪子式樣老舊了些,但成色卻極好,東西又實成,十足十的純金。

簪子底下壓着幾張紙,卻是四海錢莊通兌通換的銀票,面額從一百到上千不等,加起來足有兩千多兩。

确實夠買一處比較不錯的三進宅院了。

張氏半信半疑地問:“真是給咱們的?”

楊遠橋笑道:“我都三十好幾快不惑的人了,母親哄騙我幹什麽?她說過幾天就商議分家,田地大都是祭田,分不了多少,鋪子能給兩間,可以多分點銀錢給咱們……又說家先分着,不一定非得搬出去,等孩子大大再搬也成。”

魏氏怎麽就突然變了呢?

張氏覺得奇怪,可到手的銀錢也沒打算往外推,從匣子裏取出兩對簪子對楊遠橋道:“你既然閑着沒事,就讓外面銀樓炸一炸,一對給妡兒,一對給阿楚。我估摸着阿峼臘月底兒成親,正趕上過年,不一定有很多賓客來,但咱們可不能委屈了阿楚。”

楊遠橋笑着将簪子收了,“你放心吧,委屈不了她,也委屈不了妡兒,母親說妡兒出閣她另外還給添妝。”

此時的楊妡正在鼓搗面脂膏子。

自打她來過月事,胸前的小鼓包就隐隐發漲,有開始見長的趨勢。女人美不外乎三處,一是胸,二是腰,三是腿。

胸大腰細腿長,缺一不可。

楊妡身子瘦弱,腰身肯定肥不起來,所以重點是要讓胸部大起來,不但大還得要挺翹。

她以前學過一種按摩拿捏的手法,便是掌心抹了膏脂沿着乳根穴輕輕往上提拉。常年堅持下去,胸部形狀長得好看不說,摸起來也細膩柔滑。

而抹手、抹臉跟抹身體的膏脂其實是不一樣的,臉跟手整天露在外面,需要更加滋潤,而抹在身體的不需要加太多牛脂,免得過于油膩髒了中衣。

剛把所需要的各種東西按着分量準備好,楊姵風風火火地進來,将楊妡叫到內間,低聲問:“你來那個的時候肚子疼嗎?”

“那個呀?”

話出口,楊妡很快領悟到楊姵的意思,笑道:“有些疼,還發脹,你來了嗎?”

“嗯,”楊姵紅着臉點點頭,“昨兒夜裏來的,但是我什麽感覺都沒有,既不疼也不脹,早起看見亵褲髒了才知道……松枝讓我喝紅糖水,我不喜歡那個味兒不想喝。”

“喝吧,我娘說紅糖水能調養身子,正好我在做擦身的膏脂,等做好了咱們一起用。再有現在正是木瓜上市的時候,讓廚房買回來炖着冰糖和羊奶,每天喝上一盅,對……身體也受益。”楊妡不好說能讓胸部長得豐滿,就換了個說法讓身子受益。

楊姵誇贊道:“你怎麽什麽都懂?”

楊妡笑一笑,“你每天讀史寫心得,我不愛看那些,就去竹山堂翻騰雜書看,都是書上看來的。我娘說我是胸無點墨,腦子裏盡想着吃喝玩樂梳妝打扮……你現在讀到哪裏了,還得讀多久,明年是正科,要不你下場考個童生試?”

楊姵樂得哈哈笑,“你是諷刺我還是擡舉我?叔父說我看過這些本差不多夠用了,再深我看不懂。但是我娘要讓我學着打算盤看賬本子,她有間陪嫁的綢緞鋪子在雙碾街,要我把近幾年的賬理出來,以後掌櫃每個月送了賬來也交給我看……要不你跟我一道看吧?”

“伯母的鋪子我怎麽好插手?你先學,等學會了教給我就是。”

“好!”楊姵笑着應了,又問起楊峼赴任之事,“你打算給三哥送什麽儀程?”

楊妡也正發愁着,“不知道呢,本想送衣物襪子,可針線房正忙着趕制,這些倒不用了。我尋思着不如送些筆墨紙硯,三哥剛上任少不得打點人,文房四寶送出去既清貴又好看,再就是以前咱們不是用各色花汁染了些紙箋,送那個也使得。”

楊姵連連點頭,“行,我正好有兩盒沒用過的新墨。”

兩人叽叽喳喳商議定,再過得七八日就到了九月中,楊峼要離家赴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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