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甜
不過數息, 楊妡自魏珞懷裏直起身,指着他手裏紙包問道:“這是什麽?”
“到貢院那邊買了些芝麻糖, 你要不要吃一塊?”魏珞遞給她。
楊妡不接, “你不能幫我打開?”
魏珞忙将紙包打開一角, 取出寸許見方一小塊來。
“夜裏吃不了這些,”楊妡将芝麻糖掰成兩半, 一半自己吃了, 另一半順手塞進魏珞口中。
魏珞不喜甜食, 本想拒絕, 可不敢不要, 嚼了幾下覺得又香又甜,倒不是那麽難以下咽。吃過糖, 又鄭重道歉, “上次是我不對, 以後再不提那些事兒。這陣子,我把秋聲齋按你說的重新收拾了,後面蓋了排後罩房, 北邊另外起了三間給承影和泰阿住。前面院子種花, 後面院子種菜, 桂花樹栽了兩棵, 怕不好活, 還挖了個六尺見方的魚塘,等放進幾尾魚種一塘荷花,夏天時候看着養眼。”
倒是挺快的, 這也才不到兩個月。
楊妡“嗯”一聲,“辛苦你了。”
“不辛苦,房子請了工匠,我就是打個下手,沒費什麽工夫。”魏珞憨厚笑笑,默一會兒,“我是來說一聲,要到寧夏去。”
楊妡一愣,立刻問道:“去幹什麽?”
魏珞低聲道:“明天就走……天啓五年開春,甘肅有地動,寧夏有外敵,正用人之時,我去謀個前程,回來好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
天啓五年……他是什麽意思?
正如她所猜測得那般,是重活了一世?
楊妡大震,不可置信地望着魏珞。
魏珞仿似沒有察覺她的目光,續道:“我帶包有跟承影過去,泰阿留在秋聲齋,你要是有什麽事兒就找人告訴他,他腦子活做事機靈。趙元寶那邊也不用擔心,包有有兩個結義兄弟會幫忙照應。”
“你幾時走,幾時能回來?”
“明天就走,瑞王應許給我個百戶的官職,最多三年,等你及笄時候我就回?”
“明天走,你現在才說?”楊妡急道,“怎麽不悄沒聲地走?早說兩天,還來得及給你添置幾件衣物。”
“我怕你還生我的氣,”魏珞嗫嚅道。
楊妡氣得幾乎無語,“我這會兒還生氣,你怎麽又來了?”
“我有些話告訴你,”魏珞振振有詞地答,見楊妡又圓瞪了眼,忙道,“不用做衣裳,那邊穿不着長衫,白放着。我收拾了一個包裹,該帶的都帶了。”
都是出遠門,楊峼去山東,魏珞去偏院的寧夏。
魏氏大張旗鼓地又做衣裳又縫被子,親自點了十餘人跟着伺候,而魏珞就背一個包裹帶着兩個随從。
這差別也太大了。
楊妡心底升起無限憐惜,仰起頭,嬌聲道:“你可得好生照顧自己,平平安安地回來。”
魏珞笑道:“你放心我會處處小心,而且已經歷過,我懂得分寸,就是挂念着你……你以後出門要當心些,實在不行讓泰阿跟着,他會點兒拳腳功夫,比你三哥靠得住……至于三叔跟魏璟,你身在內宅諸事不便,而且又是女子,暫且由他們去,等我成了官身,定然會替你出氣。”
楊妡點頭應着,想起他前世雖然是得了軍功凱旋的,但自她重生以來,并非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先前的軌跡,心中仍是忐忑不已,伸手握住他的,輕輕搖了搖,咬着唇道:“我把話說在前頭,如果你回不來,我可不守寡,定然是要另嫁的,還有,要是你少了胳膊缺了腿也不行,我也不嫁,必須得完完整整地,一根毫毛也不能少。”
“好,”魏珞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手底使勁,将她攬在懷裏,緊緊實實地環住了,他的頭俯在她耳側,低低道:“阿妡,上輩子咱們就是夫妻,這輩子還是……我會待你好,咱們好好地過。”
“嗯”,楊妡溫順地答應,忽而用力掐了魏珞手臂一下,擡起頭,“既然上輩子就是夫妻,為什麽你還讓我躲得遠遠的,有多遠躲多遠?”
“我……”魏珞一時語塞,不知怎麽解釋才好。
楊妡氣呼呼地又問:“是不是你壓根就沒打算娶我?”想起以前他總是充滿仇視與淡漠的眼神,而且還得她使了苦肉計才能成親,楊妡火氣蹭蹭往上竄,張口狠狠咬住他上臂。
她發了狠,下口便不留情,直到嘴裏嘗出淡淡的腥甜才松開,将頭埋進他懷裏,低聲道:“疼也忍着,給你留個記號,免得你忘了說過的話。”
魏珞這才察覺她的用意,只覺得滿腹的柔情漲鼓鼓得如同兜滿了風的船帆,胸口梗得幾乎說不出話,片刻,柔聲道:“不疼,我很歡喜。”
楊妡苦笑不得,嗔道:“都見血了還不疼,你傻呀。”
明亮的月光透過柳樹的枝桠照射下來,斑斑駁駁的,楊妡的眼隐在樹影裏,一雙唇卻正在月光下,水嫩欲滴,微微彎着呈現出一個好看的弧度。
魏珞心底壓抑許久的念頭又忽地竄出來,他要親親她。
既然上次她便沒有閃躲,這次更不會了吧。
魏珞想着便垂下頭去。
可巧,林外傳來紅蓮低卻急促的呼喚,“姑娘,該回了。”
楊妡恍然醒悟,“時辰不早了,我回去了,你也早點安歇。”
魏珞沒有親到,頗覺不甘,拽住楊妡的手,“再等會兒,”對準楊妡的唇便貼上去。
楊妡暗覺不好,果然,他這般生硬地壓過來,嘴唇又碰到了牙齒,沒破皮,卻是疼了下。
“這人真是……就這麽親吻的嗎?”楊妡無語,低嘆一聲,垂眸瞧見手裏紙包,掰下一小塊芝麻糖,塞進嘴裏,“這糖怎麽是酸的?”
“不酸啊,剛才吃了是甜的。”魏珞萬分不解。
“是酸的,不信你嘗嘗?”楊妡踮起腳尖,伸手攀上他脖頸,将唇湊過去,“你嘗嘗,甜嗎?”
魏珞腦中轟然炸響,有片刻的空茫,只覺得有個細長的東西蛇一般滑向自個嘴裏,柔軟而馨香,輕輕攪動了他的唇齒,轉瞬便離開。
魏珞還想再要,卻見楊妡已翩然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笑着問道:“甜不甜?”
魏珞咬一下口中糖塊,重重點頭,“甜!”
直到楊妡離開許久,魏珞仍愣愣地站在原地,回味着适才短暫的唇齒相依,她的唇真軟真甜,像孩提時候吃過的棉花糖,比棉花糖和芝麻糖都要甜,一直甜到了心底。
楊妡卻不像魏珞那般沉醉在方才輕描淡寫的吻裏,她躺在床上,靜靜地看着窗外如水的月色,心裏既感動又有幾分不安。
感動得是,魏珞竟信她至此,毫不避諱地将自己的秘密說給她聽,不安得卻是,魏珞是要帶了包有去寧夏。
她記得清楚,那年玉屏山下農舍裏的大火,包有說,将軍因夫人而死,所以魏珞終究還是死了。
也不知死在哪年,又是怎樣死的?
前世的事情到今生已經亂了軌跡,假如魏珞這次就遇到不測呢?
可他臨行在即,楊妡實在不願提及這件不吉利的事情,只期望着能如魏珞所言,他已經經歷過一遍,定然處處小心。
魏珞此去寧夏沒有在楊府掀起任何浪花,只有張氏抱怨了聲,“便是想謀個前程也不必非往那麽老遠的地方去,而且也不早點作聲,不說餞行至少也得送點儀程。”
魏府更是不起半點波瀾,毛氏把全副精神都用在替魏璟操持成親事宜上,秦夫人只冷眼旁觀着,倒是趁着清閑把魏琳的親事定下了,就是跟孟閣老沾着親的孟彧。
就在毛氏忙得昏頭昏腦之時,收到了楊娥派人送去的一封信,信上說楊峼已經得了文登縣丞的職位,并且定下了一門親事。女方不是別人,正是張氏娘家表侄女,現下六禮已經過了四禮,就差請期和親迎了。
請期就是商定成親的日期,男方下聘禮,而親迎就是要成親了。
毛氏一聽,心頭火就呼呼着起來了,魏氏這個祖母是怎麽當的,小娥的親事不上心也就罷了,就連楊峼她也不管?
京都簪纓世家的姑娘何其多,或者退一步,出身詩書傳禮之家的姑娘也何其多,她怎麽就能縱容楊峼娶個市井姑娘?
市井也就市井,偏偏還是張氏的表侄女,那個狐貍精女人恨不能剝了楊峼的皮,吃了楊峼的肉,能有什麽好心眼?
毛氏心急如焚,覺得張氏此舉就是成心要楊峼的命,當下不顧衆多等待她定奪的各項事宜,叫人備下轎子就往楊府去。
進了內院,沒往松鶴院去,先到流雲軒找了楊娥。
楊娥見到毛氏,滿心的委屈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把自己找楊遠橋論理,反而被楊遠橋教訓一頓的話添油加醋地說了遍。
毛氏本來就存着氣,一聽楊娥也受了委屈,連松鶴院也不去了,氣勢洶洶地拉着楊娥直接到二房院叫板。
經過空水橋時,被一修剪花木的婆子瞧見了,婆子見勢不妙,将大剪子往地上一扔,颠颠就往晴空閣報了個信兒。
楊妡聞言,先打發個腿腳利落的小丫鬟趕緊找錢氏,自己則帶着潑辣點的青菱與紅蓮小跑着往二房院趕。
剛走到門口,就聽裏面毛氏扯着嗓子叫喚,“有了後娘就有後爹,這話真是一點兒不假,楊遠橋你摸着心口問一問,到底虧不虧心啊?阿容拼死拼活就留下一雙兒女,你心眼兒長得偏不待見小娥也就罷了,你怎麽這麽作踐阿峼?”
楊遠橋無奈地說:“舅母從哪裏聽來的這話,表姑娘是阿峼自個相中了,特地求母親做主定下的。”
“阿峼才多大,他沒見過女人被狐貍精迷了心竅,他的話能聽?這都是什麽事兒啊,那個賤人把你勾搭上了,她侄女又勾搭阿峼,都是狐貍精,不得好死的狐貍精!”
楊妡聽得心火直竄,本想進去理論幾句,又礙于楊遠橋臉面,便收住腳步站在門口側耳細聽。
楊遠橋臉漲得通紅,只他深受孔孟之道,不願跟毛氏争口舌之利,便對楊娥道:“你站着幹什麽,快扶你外祖母回去歇着?”
楊娥有了毛氏撐腰,膽色壯了許多,不但不應,反而仰着頭問道:“父親,外祖母說得不對嗎?三哥若不是被迷了心竅,怎麽會非要娶個市井粗婦?父親作為長輩應該教導三哥,而不是縱容他。”
楊遠橋對她卻是沒那麽客氣,斥道:“有你這麽跟父親說話的?這件事,我上次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跟你母親半點關系都沒有。”
“父親?”楊娥輕蔑一笑,“自從娶了那個女人進門,你就沒把我當女兒看過,你不是我父親,你只是那賤貨的父親……”
話音未落,只聽“啪”一聲,楊遠橋擡手扇了楊娥一個嘴巴子,“你既然不把我當父親,不把這裏當家,那就別回來,我也沒有你這個女兒。”
這一下扇得狠,聲音既脆且響,就連門口的楊妡也不由抖了下。
楊娥捂着腮幫子,黃豆粒大的淚珠啪嗒啪嗒往下落,“好,不回來就不回來,我也不稀罕這個家。”轉身鑽進了毛氏懷裏。
毛氏扒開她的手,一看半邊臉都腫了,立刻朝楊遠橋撲過去,“好你個楊遠橋,你是想要了小娥的命啊,這是阿容舍了命生下來的閨女啊。”
楊遠橋怎想到毛氏已經年逾六十身手還這麽靈便,沒提防眼角便被她尖利的指甲撓了一下,忙擡手攔住她。
毛氏順勢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起來,“楊遠橋,就算我不是你岳母,也是你舅母,你不孝不悌不仁不慈,你把我們祖孫殺了吧。”
楊妡在門外咂舌不已,這伯府老夫人怎麽比街上潑婦都潑皮,眼見着溫文爾雅的父親是對付不了她,正要邁步進去,瞧見錢氏帶着兩個孔武有力的婆子急匆匆地趕來。
錢氏對楊妡使個眼色,“你先避一避,大人的事兒別跟着摻和,待會兒過來看看你娘,別窩着氣對孩子不好。”
楊妡點點頭,走到空水橋邊樹蔭處站定。
沒多久,就看到兩個婆子一左一右地架着毛氏,而錢氏半摟半拖着楊娥出來,往松鶴院那邊走。
楊妡待幾人身影稍遠,長嘆一聲,慢悠悠進了二房院,就見楊遠橋站在正當間,沉聲吩咐素羅素錦并掃地剪枝的婆子,“往後除了府裏的人,其餘雜七雜八的一概不讓進,要是不聽盡管往外攆,出了事自有我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