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次離開家過集體生活,在最開始的時候總是會有些不适應。

焦望雨雖然不是什麽養尊處優的少爺,但多年來在家裏也有點兒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意思,被父母寵得什麽都沒自己做過。

不過他倒不會因為以後凡事只能靠自己而抱怨,學就是了,人總是要長大的。

他心态好得很。

跟濮頌秋回了宿舍之後,突然意識到自己什麽生活用品都沒有,洗臉刷牙都成問題。

正站在那兒發愁,濮頌秋拿了個新的牙刷放在了他面前。

“多買的,”濮頌秋說,“晚上你洗漱可以先用我的水盆和牙膏。”

焦望雨一邊拆牙刷的包裝一邊道謝,又忍不住感慨:“就說有老朋友好辦事兒!”

濮頌秋沒多說什麽,繼續收拾自己的床位。

他們這宿舍,上鋪是床,下面是書桌,書桌旁邊是個小衣櫃。

焦望雨帶了很多有的沒的,桌上、櫃子裏都被塞得滿滿當當,他對面床鋪的濮頌秋卻是另一個極端,桌上只有兩本書一個本子,櫃子裏只有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程爾在打電話問學長關于宿舍辦網的事情,簡紹坐在兩張床中間的鐵質臺階上跟焦望雨聊天。

就這樣到了十點多,大家開始準備洗漱睡覺。

濮頌秋把自己的水盆跟牙膏遞給了焦望雨,讓他先去,說是自己等一會兒。

焦望雨倒也不客氣,跟着程爾和簡紹出門,去了斜對面的洗漱室。

集體生活最讓人犯愁的就是一不小心趕上洗漱的大部隊就不得不排隊等着,洗漱室很大,外面是水池,裏面是廁所。

但再大,人多了也不夠用,焦望雨突然明白了濮頌秋為什麽說要等一會兒。

不過這種感覺還挺有意思的,對于焦望雨這種從小生活在獨生子女家庭的人來說,跟大家一起熱熱鬧鬧地生活,這種體驗很奇妙。

他們算是來得晚的,等到他們離開洗漱室,這裏已經沒什麽人了。

焦望雨把水盆洗得幹幹淨淨還給了濮頌秋,對方又過了一會兒才去洗漱。

十點半熄燈,焦望雨琢磨着得在熄燈前去一趟廁所。

他穿着拖鞋小跑着出了宿舍,朝着洗漱室走的時候路過樓梯間,都已經過去了,又折返了回來。

他看見濮頌秋在那裏,趴在樓梯緩臺的窗臺上在朝着外面看。

那背影看起來有點兒孤零零的。

焦望雨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濮頌秋聽見聲音回頭,看見是焦望雨,愣了一下。

愣了一下的不僅僅是濮頌秋,還有焦望雨,他沒想到他這位同桌竟然大晚上躲在這裏抽煙。

濮頌秋是會抽煙的?焦望雨完全沒有印象。

其實上高中的時候班裏有不少男生抽煙,大家經常為了躲開老師和教導主任,要麽在廁所,要麽在學校隐蔽的角落,焦望雨不抽,但是他知道班裏的小煙鬼都有誰,在那個“小煙鬼”名單上,是沒有濮頌秋的。

濮頌秋看見他,有些尴尬,略顯慌亂地直接用手指碾滅了煙頭。

焦望雨皺了皺眉,問他:“手指不疼嗎?”

濮頌秋局促地直起身子看他,手指使勁兒地蹭了蹭:“還好。”

九月初,夏天還沒離開,但夜晚的風已經漸涼,風從打開的窗戶吹進來,順着濮頌秋露在外面的手臂,掃到了焦望雨的身上。

明明不應該覺得別扭的兩個人,明明認識了兩年多多少少也算是相熟的兩個人,在這一刻卻好像對彼此都有些陌生。

焦望雨擡手抓了抓頭發,笑着說:“我不知道你也會抽煙。”

“嗯。”濮頌秋沒多說什麽,只是把抽了一半被掐斷的煙攥在手心裏,轉身關上了窗戶。

十點半整,宿舍熄燈了,只剩下樓道跟走廊裏的感應燈沒精打采地亮着。

焦望雨皺了皺眉,“啧”了一聲。

“走吧。”濮頌秋說,“熄燈了。”

兩人去了洗漱室,焦望雨跑進裏面去上廁所,濮頌秋在外面洗漱。

等到焦望雨出來洗手的時候,濮頌秋已經洗漱完,站在那裏等着他。

“屋裏黑。”濮頌秋說,“走吧。”

焦望雨笑了,趕緊洗洗手,甩着手上的水就跟着濮頌秋回了宿舍。

他們倆進屋的時候,程爾跟簡紹都已經躺在了床上,一開門屋裏黑漆漆的,焦望雨下意識就抓住了濮頌秋的衣服。

濮頌秋站在焦望雨斜前方,被抓住衣服後,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對方。

他絲毫沒有遲疑地擡手拉住焦望雨的手腕,不聲不響地帶着對方走到了床邊。

焦望雨的手機就放在桌子上,但他自己看不見。

濮頌秋拉着焦望雨的手讓他握緊臺階的扶手,之後放開對方,拿起了桌上的手機。

焦望雨明白他的意思,接過手機打開了手電功能。

眼前多多少少能看清楚了,焦望雨踩着臺階回頭沖着濮頌秋笑了笑,然後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

濮頌秋一直單手拿着水盆站在焦望雨床下看着他,直到确認對方躺好他才轉身去關了門。

整個過程兩人沒說過一句話,睡在裏面床位的兩個人也沒有察覺出有任何異常。

濮頌秋放好自己的東西,上床睡覺,躺下之後收到了一條短信。

短信是焦望雨發來的,就兩個字:謝謝。

他躺在那裏,用餘光瞄着對面的床鋪。

他看得到焦望雨那邊惹眼的手機光亮,在漆黑的夜裏像是一顆閃亮的星星。

濮頌秋沒有回複,關了手機,放在枕頭下面,睡覺了。

來到大學的第一天就這樣結束了,算是舊友重逢,有喜也有愁。

沒等到回複的焦望雨很快就攥着手機睡着了,但濮頌秋卻遲遲沒法入睡,他閉着眼,腦子裏卻總是想起那個雨天焦望雨對他說的話——那兩人是“玻璃”,就是同性戀。

濮頌秋睜開了眼睛,盯着什麽都沒有的天花板看了半宿。

“那兩個人是‘玻璃’。”

“玻璃?”

“嗯,就是同性戀。你看,他們在接吻。”

從前的對話不停地在耳邊回放,像是人死之前的走馬燈,別人或許會回放幾十年來的全部畫面,而他卻只有這麽一個片段。

他想轉過去看看對面床鋪的人,但又覺得不妥。

人生不妥之事何其多,他要盡可能減少這些事件的發生。

濮頌秋翻了個身,額頭抵在冰涼的牆壁,背對着焦望雨的方向。

一直以來他就知道上帝喜歡捉弄人,但沒想到,上帝比他想象得更不按常理出牌,如果可以選擇,他希望自己至少不要住在這間宿舍,最好都不要再見到焦望雨。

可是有些命運躲不過。

他突然想起以前焦望雨說過的一句話:“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就像游戲裏的角色?命運線早就被設定好了。”

那時候濮頌秋并不這樣覺得,但現在他承認了。

走廊有腳步聲,穿着拖鞋小跑而過,不知道是哪個宿舍的哪個人半夜起來上廁所。

濮頌秋閉着眼,盡可能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卻依舊沒能成功在這個夜晚安穩入睡。

有些事情太難了,比如認識并接受自己,還比如,避開所有不該存在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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