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都說一場秋雨一場寒,焦望雨算是切身體驗了一回。

他們準備出去上軍事理論課的時候,雨還在下,焦望雨怎麽都沒找到雨傘。

“走吧,”濮頌秋說,“跟我打一把。”

簡紹跟程爾已經出去了,就只剩下濮頌秋在等他。

焦望雨看了眼時間,沒辦法,再磨蹭下去就要遲到了。

“你簡直是我救命恩人。”焦望雨跟着濮頌秋一起出去,鎖好了宿舍的門。

他腳上的水泡都貼了創可貼,又換了自己的運動鞋,舒服了不少,走路的時候也不一瘸一拐了。

兩人出去,到了樓門口,濮頌秋先撐開了傘,然後轉過身來接焦望雨。

濮頌秋的傘是深藍色的,在夜裏看着跟黑色差不太多,不算太大,但他們兩個貼着肩膀剛剛好。

雨下得不小,路面已經有了積水,他們沒走幾乎褲腿就濕了。

焦望雨感慨:“這也太有氣氛了。”

大晚上還得去上課,上課不說,又下着雨。

他覺得冷,一股風吹過來,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外面冷,可是到了二百多人的教室裏,又悶得可以。

焦望雨跟濮頌秋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身後就是開着的窗戶,涼風嗖嗖地從他們背後吹進來,吹得焦望雨連着打了三個噴嚏,他是覺得有點兒涼的,但因為教室人多,窗戶不能關。

開着窗戶死他們最後這一排,關上了就是死一屋。

忍着吧。

焦望雨趴在桌上,毫無靈魂地聽着教官給他們講那些有的沒的,有些昏昏欲睡。

濮頌秋看了他一眼,脫下了自己軍訓服的外套。

焦望雨奇怪地看着他:“你熱了?”

“嗯。”

“那正好。”焦望雨說,“借我蓋着,快凍死我了。”

濮頌秋把外套遞給他,然後自己繼續坐得筆直,聽着教官講課。

焦望雨趴在那裏睡着了,不過睡得也不踏實就是了,沒幾分鐘就醒了過來,他睜眼的時候視線剛好落在濮頌秋搭在桌面的手臂上,裹着濕氣的風從後面吹過來,他眼睜睜看着濮頌秋的胳膊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他擡眼看向對方的臉,恍惚間好像回到了高中的課堂上。

那時候也是這樣,濮頌秋坐在他身邊,永遠都很認真地聽課做題。

焦望雨覺得濮頌秋像是一棵挺拔的竹子,竹子四季青翠,他也從來都看不出有什麽波動和變化,但濮頌秋也不是那種毫無靈魂的冷漠,如果非要說他冷的,那也是封印着什麽奇妙世界的冰山,神秘,讓人難以捉摸。

焦望雨用手指戳了戳濮頌秋的手臂,能感覺到對方的肌膚冰冰涼涼的。

“喂,”他壓低了聲音說,“你冷不冷?把衣服還給你。”

“不冷。”濮頌秋看都沒看他,低頭翻着那本薄薄的小冊子。

雖然他嘴上說着不冷,但焦望雨還是坐了起來,把衣服還給了他。

濮頌秋把外套搭在腿上,沒穿,繼續專心聽課。

至于焦望雨,他還是冷,但就這麽忍着了。

一個半小時的軍事理論課,焦望雨什麽都沒記住,他的心思壓根兒就沒放在聽課上。

胡思亂想,也不知道自己都琢磨些什麽。

下課的時候,程爾又要去食堂,說是上完課必須補充能量,來點兒夜宵。

吃東西這事兒簡紹是肯定不會落下的,摟着程爾的脖子就要跑,他們倆招呼焦望雨跟濮頌秋,焦望雨說:“我不吃了,你們去吧,我快凍死了!”

程爾說吃飽了就不冷了,但焦望雨還是擺手表示不去不去。

他不去,濮頌秋當然也不去。

兩人磨磨蹭蹭在大部隊都已經離開教學樓之後才晃蕩着往外走。

雨還沒停,反倒下得更大了。

焦望雨站在教學樓前,等着濮頌秋撐傘,突然轉過去看着對方笑着說:“哎,你記不記得之前咱們同學聚會結束之後突然下雨,咱們倆也像是這樣站在樓邊避雨。”

怎麽可能忘?

那天濮頌秋從焦望雨嘴裏聽到了“玻璃”這個詞,聽到了“同性戀”這個詞。

也是那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對焦望雨的這種感情被稱為是“同性戀”。

他确實有些遲鈍,高中那會兒明明已經意識到自己對焦望雨有異樣的感覺,卻不知道應該怎麽去定義。

在他的世界裏,是沒有“同性戀”這個選項的,沒有人告訴過他,他也沒見過。

他知道的只是只要焦望雨在,他就看不到別人,只要焦望雨說話,他就聽不到其他的聲音。

他不喜歡焦望雨跟別人走得近,卻沒有立場去阻止。

他不喜歡焦望雨把別人的名字挂在嘴邊,卻沒有資格去抱怨。

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不停地迷惑,不懂自己究竟為什麽會這樣。

這很不可思議。

直到他親眼看到兩個男人在傘下接吻,親耳聽到焦望雨說那是同性戀,他才突然明白,原來是這樣。

“記得。”濮頌秋不想多說話,他總覺得自己一旦開口,就會暴露。

他撐好傘,等着焦望雨過來。

兩人聽着雨點打在傘上的聲音踩着水窪走回了宿舍,一路上,濮頌秋一言不發,焦望雨唱起了歌。

“冷冷的冰雨在臉上胡亂地拍,暖暖的眼淚跟寒雨混成一塊……”

焦望雨唱得很随意,扯着嗓子亂喊,本來是寫情傷的一首歌卻讓他唱得格外歡脫,唱到高潮處,還故意往水坑裏踩,像個頑童,笑着濺了自己一褲腿的水。

濮頌秋就那麽聽着,注意力都放在了身邊人的身上。

焦望雨聲音好聽,幹淨得像是被秋雨洗過的葉子。

他什麽歌都沒聽過,卻覺得焦望雨唱得好,他手裏的傘追随着對方,就像他那一顆不敢示人的心一樣,随着對方的一颦一笑而瘋狂跳動。

他們就這樣走回了宿舍,帶着一身的涼意,卻格外心滿意足。

濮頌秋從來不指望什麽,是不敢,也不想不願意。

在他看來,不是人人都有推翻世俗眼光的勇氣和權利,至少他就沒有。

他沒有,也不願意拉別人下水。

軍訓的第一天,除了焦望雨的腳被磨起了水泡,其他人都還處于興奮的新鮮感狀态。

晚上熄了燈,本應該睡覺,卻一個比一個興奮。

濮頌秋平躺在那裏盯着天花板發呆,不知道什麽時候,那三個人竟然聊起天來。

男生宿舍的話題,繞來繞去也就是那些。

游戲、姑娘。

先是簡紹好奇地問程爾戀情進展得怎麽樣,程爾說:“本來很順利,但是她今天晚上竟然跟我說明天要和學長一起吃飯。”

“學長?”簡紹不懷好意地笑着說,“程哥,你危險了。”

他們聊着聊着就開始讨論班裏的其他女生,因為不敢扯上濮頌秋,就只好問焦望雨:“咱班女生你有看上的沒?”

焦望雨本來躺在那裏跟學長發信息,約着周末一起出去吃飯,突然被問,怔了一下然後說:“我都沒注意。”

程爾笑:“少來!裝什麽唐僧啊!”

焦望雨也跟着笑:“真的,我今天就顧着我這腳了,哪有心思看姑娘。”

簡紹瞄了一眼濮頌秋的方向,想問,但是不敢。

“老焦,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簡紹問。

焦望雨放下手機,想了想:“不知道。”

準确來說是,不喜歡。

他不喜歡女孩子,不想跟女孩子談戀愛。

焦望雨的十四歲,第一次夢遺,那場夢裏,他隔着迷霧被一個男人擁抱親吻,當時的那種心跳讓他在醒來之後意識到自己好像跟別人都不太一樣。

“一般說不知道的,要求都特高。”簡紹說,“我就喜歡大胸長腿的,這是我十五歲的時候就定下的目标。”

“十五歲?你幹什麽了?”程爾笑他。

簡紹嘿嘿一笑:“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濮頌秋聽着他們聊這些,皺起了眉。

其實男生之間聊這些再正常不過,只不過他不習慣。

不習慣聽,也不習慣跟人讨論。

十五歲,他十五歲的時候也做過那種夢,那時候他還沒遇見焦望雨,而他夢裏的人是一個看不清楚長相的長發女人。

原本一切都很尋常,他跟其他青春期的男生并沒有什麽兩樣,直到焦望雨的出現。

濮頌秋翻了個身,扯過被子蒙住了頭。

程爾跟簡紹的床位在裏面,看不到,但焦望雨注意到了他的動作,以為是大家聊天吵到他休息了,便開口說:“行了,別聊了,趕緊睡覺吧。”

焦望雨拿起手機又給學長回了條消息,然後說:“明天一大早還得出早操,現在不睡到時候起不來。”

他說完之後,程爾跟簡紹哀嘆着閉了嘴。

夜深了,宿舍也安靜了。

濮頌秋背對着焦望雨的方向,鼻尖貼着冰冷的牆壁。

他不知道焦望雨在看他,盯着他的背影皺起了眉。

焦望雨覺得濮頌秋似乎有心事,而且是不能輕易說出口的那種。

他收回視線,在黑暗中嘆了口氣。

別人沒注意,但濮頌秋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嘆息聲。

焦望雨在嘆氣。

為什麽?

他也有什麽難言的心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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