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怎麽學得這麽快

《蘭亭集序》損毀太嚴重, 無法修複,也無法辨認。但它擺放的位置太好,一看就是墓中之人的心愛之物, 必定是稀世奇珍。

杜鳴玉并不知道要怎麽樣才能使它變回原貌,最後, 這件爛渣子一樣的破畫,作為她與爺爺的修複報酬, 被他們帶回住處。

杜老爺子仍然沒有放棄跑路的念頭,他們正要走, 又被抓住。

這次是因為曜變天目盞。那徒弟心思不純, 即使被古玩店開出去, 也想辦法摸進門,把杜老爺子的住處摸了個底朝天。

就算不知道曜變天目盞的名字, 在看到它的那瞬間,還是會被驚豔,知道這是個值錢的寶貝。他沒拿走,又放回原位,退出去了。然後帶着人上門強買,想分三成。

杜老爺子不願意,把自己也賠上了。一批珍貴文物将要被帶上渡輪,海上水汽重,不便存放, 需要懂行的人看顧。他不願帶杜鳴玉一起去,想把她托付給古玩店的老板。杜鳴玉不想和爺爺分開,仍然跟上了船。

渡輪和以往許多次一樣,鳴笛離港。駛出港口一段時間,忽然被海盜船圍住。即使這件事十分隐蔽, 消息也洩了一些出去。這些海盜從晚清時就肆虐海上,精通水性,有自己的幫派,又熟知地形,就算搶不到,也來得及逃走。他們手裏甚至有自制的火器。

杜鳴玉看不見,從突然緊張的氛圍中察覺出情勢不對,緊緊跟在爺爺身邊。離開陸地後,古物們情緒低落,杜鳴玉悄悄勸它們,以後一定會被國家接回去,一定能重回故土,古物們消極回應。杜鳴玉跟過來,也和這些特殊的朋友有關。

炮聲響起,船劇烈震動。

“還是瓷器好,如果船沉了,瓷器也許能留存下來。”

“瓷器容易碎,鐵器、銅器更好。”

“我們會鏽蝕,瓷器若不碎,永遠光潔。”

“先死的肯定是我們字畫。”古物們反而輕松許多,互相打趣起來。這裏仍然是華夏的海域,沉眠于此,也是不錯的結局。

“船不會沉的。”杜鳴玉看不見外面的景象,海風此刻已經帶有血腥味道。

杜老爺子無言,摸了摸小孫女的頭,這一刻,反而希望船上的人厲害一些,把海盜趕走。

這一批貨實在珍貴,海盜們抱着很大的希望。他們成功沖了上來,一番搶掠。

杜鳴玉把《蘭亭集序》放在盒中,随身攜帶,它看起來破破爛爛,毫無價值,一老一小又穿得十分寒酸,沒人管他們。

“把船炸了……”

只要不留活口,再躲一段時間,等風聲過去,就什麽事兒都沒了。

“各位行行好,把我孫女給帶上吧,她吃得不多,又聽話……”杜老哀求。

“我爺爺認識古物,他可以幫你們掌眼……”杜鳴玉跟着求,比起葬身海底,落進賊窩也不算難以忍受。

前艙忽然傳來一陣怒罵,海盜開始撤退,大罵不止:

“船上的炸.藥被點燃了,那群瘋子想同歸于盡,快跑……”

杜鳴玉被杜老爺子放進大木箱,丢進海中。杜老年紀大了,做完這些,手腳都擡不起來,看海天一色,向神明祈願,希望小孫女能活下去。

爆炸的速度太快,無數碎裂聲響起。

那些來之不易的古物,瞬間毀去。

杜鳴玉在木箱裏,撞得不輕,頭昏腦脹,那瞬間,心中升起尖銳的痛意。衆多古物一同死去,化為漫天光點。杜鳴玉漆黑的世界裏,驟然亮起,漂浮着無數碎金光點,璀璨無比。

眼淚簌簌落下,無聲嗚咽。

爺爺……

那些光點向她雙眼彙聚而來,清潤而溫柔。

即将消散于天地,把最後一點力量送給她,從此做她的眼睛。

海風吹拂,她睜開眼睛,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

整艘渡輪被火光籠罩,漸漸沉沒,放眼望去,海天之外,在很遠很遠的天際,有片廣袤的陸地。

硝煙彌漫,戰火四起。

海水把箱子送往陸地,等待她的,是全然未知的命運。

至此,《重器》完結。

* **

“感覺《重器》還可以寫第二部 ,但停在這裏也很好,不知道雲先生身體怎樣,我這裏還有一株上好的老山參,好想寄給雲先生,讓她補補身體……”

“杜鳴玉能看見以後,就可以做很多事了。可惜杜老葬身海底,以後鳴玉就是獨自一人,天地間再也沒有親人了。雲先生也是這樣。”

“鳴玉有古董的記憶,還記得制造工序,她會不會把毀在爆炸中的古董重新制作出來?沒有第二部 看我就要死了。”

“鳴玉還小,她要怎麽活下去,萬一到不了大陸怎麽辦?”

……

《重器》雖然完結,卻留給讀者無限遐想空間。

《重器》并沒有寫太敏感的內容,賣得特別快,政府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別寫《玫瑰園》就行。《重器》寫完也沒追究,那群文人應該消停了吧?

實際上并沒有。

雲中君的新書還沒有着落,她還會不會繼續寫下去?

眼見一顆星辰崛起,最後只是昙花一現?

姜翎新作不是小說,也不是雜文,她寫了一個話劇劇本——《司令》。這個年代,除了電影,話劇也流行起來。

話劇裏的司令,肥頭大耳,左右逢迎,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姨太太一個比一個漂亮,可惜全都綠了他。

司令有個翻譯官,半吊子水平,但會察言觀色,滿嘴甜言蜜語,長得也不錯,勾走了司令的大姨太。

司令給兒子請的老師,年輕斯文,羅曼蒂克,勾走了司令的二姨太。三、四、五姨太太也各有相好,然後她們彼此發現,互相遮掩。

稱得上是個喜劇,種種情節,令人捧腹。

比如說,有個晚上,司令回來得早,發現家裏有些奇怪。姨太太們打扮得花枝招展,臉色酡紅,這個不讓他拉窗簾,那個不讓他開衣櫃,更甚者,不準他進被窩,手忙腳亂,極致配合,才讓司令相信姨太太們在為他争風吃醋。

司令每次看着滿屋子的美人,就覺得自己付出的努力沒有白費。姨太太們也這麽想。

雖然其他人有所猜測,但都沒有和司令說,只是眼神意味深長。司令問翻譯官,最近怎麽都喜歡往我頭頂上看?翻譯官答,您又年輕了幾分,那些人必然是被您的英俊威武所懾,才頻頻看您。

司令這些姨太太不是強搶的,就是從歌舞廳買來的,平時他熱衷于搜刮民脂民膏,擅長溜須拍馬,是一等一的大害蟲。有真才實幹的人永遠出不了頭,反倒是司令,威風凜凜,兒孫滿堂。

司令遇到上司,邀請上司來家中做客。

突然襲擊,姨太太們措手不及,處處都是馬腳,司令為了不在上司面前丢面子,主動幫姨太太他們遮掩。一時間笑點密集到了極致,讓人肚子都笑疼。

即使司令百般遮掩,上司還是看穿了一切,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公事要緊,家事也不能疏忽。其實他來說有件事要說,上面有個大人物的兒子要調過來,正好司令到了退休榮養的年紀,以後司令就不是司令了。

司令原本打算好好折磨一下家裏的幾個混賬東西,沒想到那幾人不再顧忌他的權勢,與他混合撕打起來,最後席卷財物,各奔東西,只留下被脫光捆成毛毛蟲,即将卸任的司令。

情節看似荒誕,仔細想,卻又符合邏輯,把人物的種種醜态刻畫得栩栩如生。

這個時代政府內部腐化相當嚴重,官員大多如此。

《司令》并沒有指名道姓罵人,但它又罵了很多人,更妙的是,有些人看着看着哈哈大笑,根本意識不到自己被罵,有些人意識到,還遮遮掩掩,只疑心自己家裏的姨太太最近旗袍開叉越來越高,整日在外跑,是不是也?細思極恐。

《司令》一出,場場火爆,經常有笑出眼淚的觀衆迫不及待又買張票,重看第二場。

寫話劇的人署名楚辭,遣詞造句中明晃晃的“雲式風格”,很難不令人聯想到雲中君。當然,誰也沒有說破,現在開始想着,雲先生連這也會,她還有什麽不會的?真是個大寶藏。

看來雲先生不會放下她的筆,只要想到這一點,便覺得糟糕透頂的生活中多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這段時間,姜翎也沒有閑着,戚無恙開始教她槍法。

槍靶就設在園中,附近的鄰居詫異過,發現是位年輕英俊的紳士在教他妹妹射擊,便沒有再過多關注。

每當戚無恙站在姜翎身後,幫她調整手臂的姿勢時,就有種把她擁在懷中錯覺。原本以為這樣能緩解心中的躁動,沒想到離得越近,情緒愈發難以控制。

想親親她的發頂,想将她抱在懷裏。

但他尤其擅長隐忍,平時除了教授各種技巧,大多一言不發。如果姜翎離他近一些,一定能發現他僵硬的身體,還有因極致隐忍微微泛紅的眼睛。

“妹妹會了嗎?”戚無恙聲音微啞。

姜翎點頭,瞄準靶子。

“砰——”

一槍射中,雖然不是正中靶心,但已經離靶心很近了。初學不久的人能有這樣的成績已經很不錯,只要再練練,正中靶心不是問題。

她怎麽學得這麽快???

戚無恙內心震驚,表面不動聲色,還有點失望。

“既然你會了,那我明日就不用……”

戚無恙還沒說完,就發現姜翎在點頭。

內心挫敗。

“你每天一定很忙,我不能浪費你太多時間。”姜翎在紙上寫。

戚無恙看完,一時語塞。

只要是和你待一塊兒,那是浪費時間嗎?那是歡度佳節。

“《司令》很受歡迎,我覺得寫得很好,接下來還會寫話劇嗎?在我離開之前,要不要一起去看?”

姜翎同意。

話劇還會繼續寫,只要她有靈感,并不會拘于體裁。

寒冬漸漸過去,姜翎穿了件駝色大衣,戴着圓頂禮帽,頭發柔順垂下,遮住大半邊臉,乍一看上去,只能瞧見一個削瘦的下巴。

兩人晚上才出去,一路上看見了骨瘦嶙峋的乞丐,醉生夢死的煙鬼,身材窈窕的舞女,手持槍械的巡警。

《司令》放了兩月有餘,又是在晚上,人不算多。

有個老人坐在他們後面,看得非常投入,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直到這臺話劇演完,他才離開。

戚無恙出去後,才告訴姜翎,那是上一任督察長,正是盛華的前任,如今兒子抽大煙死了,女兒離家失蹤,妻子病逝,雖然還有些家財,卻晚景悲涼。

夜間街頭仍然是燈紅酒綠的盛世景象,卻顯出幾分大廈将傾的頹靡。

戚無恙直接帶姜翎回戚家,珍珠在那裏等她。

戚夫人也在,戴着精致的細銀鏈眼鏡,正在看報紙。

“小姐!”珍珠已經有接近半年沒有看到姜翎,即使性子沉靜下來,一看到姜翎,還是激動地難以自持,很多話想說,忽然沉默下來,只無聲流淚。

戚夫人放下報紙,終于看見兒子心心念念的雲中君。

她今日穿着駝色大衣,裏面是黑色旗袍,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看起來優雅沉靜,似察覺到有人注視,還看過來,微微颔首示意。

洞察世事,清醒從容。

其實戚夫人以往也見過姜翎幾回,并未關注,直到她喜歡上雲中君的故事,又因女子互助會對雲中君生出欽佩,從此雲中君在她心中的地位就不一樣了。

無恙會對這樣的人動心,在所難免。難怪他以前總不耐煩,一個姑娘也不願見。目前看來,姜翎和越雲舟實在難成眷屬,只是不知道她心中如何看待無恙。

“以往常和雲先生通信,一直在想是怎樣出色的人物,今天才算正式見面,比我想的還要出衆。”

“您是長輩,叫我名字就好。”姜翎坐下後,寫道。

“無恙去倒茶。”戚夫人招呼道。

“你與無恙平輩論交,我就厚顏叫你一聲阿翎了。”

姜翎微微點頭,聽戚夫人說話。

“無恙朋友不多,你能來家裏做客,我不知道多高興。千萬別客氣,也別拘謹,當成自己家一樣……”

戚夫人很好客,過一會一條小狗跑來,圍着她不停撒嬌。

姜翎看向小狗,這就是戚無恙以前講過的“孫子”。

“這是寶貝,很聰明的,會握手,作揖。”戚夫人默默隐藏起小狗的名字。

戚無恙原本很緊張,怕母親對姜翎說奇怪的話,比如婚嫁,比如說他小時候的糗事,結果,等他進去,發現戚夫人在說小狗。

???

忽然松了口氣,又有些失落。

戚夫人聊了一會,就帶着小狗休息去了。

姜翎的房間看來準備過很久,就連做好的新衣服都有。

“小姐和戚少爺交情好,遲早要過來住的,我裏按照小姐的尺寸做了衣服,這樣也不擔心沒有換洗的衣服……”

“戚夫人對我很好,還要收我做幹女兒,我從小就是太太撿回家的,不知道父母是誰,哪有那樣的福氣做夫人的女兒,現在這樣已經是夢裏的日子了。”

珍珠說着這段時間的事,握住姜翎的手,又哭了。

“小姐,你慢點寫,不着急,手上都磨出繭了,怎麽瘦了這麽多?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你別擔心,天氣冷,胃口不太好。”姜翎寫字解釋。

“小姐,戚夫人讓我與她一同去香港。小姐要是去,我就一起去,小姐要是不去,我就留下來照顧小姐……”

“我沒有發月錢,你也可以養活自己,珍珠,以後不用叫我小姐,你再也不是誰的下人。事關自己,決定只能你自己來做。”姜翎覺得珍珠和戚夫人去香港很好,有條康莊大道。

“我現在這一切都因小姐得來,我整個人都是小姐的,小姐讓我怎樣,我就怎樣,我永遠聽小姐的話。”

“雇傭和奴役不同。雇傭是互相交換,用金錢購買勞動力,奴役是無條件支配。我們之間是雇傭關系,仍然是平等的,應該互相尊重,而不是絕對支配……”姜翎試圖和珍珠解釋。

珍珠眨巴眨巴眼睛,半懂不懂。

這種事着實不太好說。

即使宣稱平等,真正能做到平等是很難的。傭人難道會和家裏的主人同桌吃飯嗎?

主仆之分,珍珠已經習以為常,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事。

戚夫人想認珍珠做幹女兒,也是希望她從下人這個身份中解放出來。

“你跟着戚夫人去香港,然後好好念書,不要辜負了我對你的期待,這樣以後我寫什麽,你就都看得懂,還能幫我的忙。”

“我過一段時間再去,要是發現你學得不好,就要生氣了。”

“好。”看完姜翎寫的話,珍珠笑着點頭。

“小姐快睡吧,不用和我寫這些。字寫多了手疼,我給你揉一揉吧……”

珍珠拿了藥油,揉在姜翎手腕上,又替她捏肩。

不管什麽身份不身份,她只想對小姐好一輩子。

翌日,姜翎又在戚家待了一天,深夜時分,戚無恙才開車送姜翎回去。

離別之期越來越近,春天到了。

即使是夜間,月光下也能看到滿園繁花。

宋姐把姜翎迎進門,很快,姜翎房間裏的燈光亮了,暖黃色。

恰好有束光從她窗簾縫中散落,照在花庭中,清晰将玫粉花瓣柔膩質感映照出來,兩三滴晶瑩薄露,顯得那枝花分外動人。

戚無恙在車裏坐了好一會,一直到姜翎房間裏的燈光暗了。才下車,把那枝花折下,放在駕駛座右邊。

作者有話要說:  姜翎:為什麽折花?

戚無恙:它沾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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