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萱卻并沒有大小姐身上的嬌氣,倒是有一種雨後空靈的靈動清雅氣息。

坐在她身邊的小男孩如墨的長發搭載淺藍色的長袍上,将她原本潔白的皮膚映得更加光彩照人,足以魅惑衆生的桃花眼中帶着與這個年齡不相符的成熟,他注視着遙遠的天際,目光裏自帶了一份雲淡風輕。

男孩轉頭看了看躺在花海裏的小女孩,此時她又沉睡在夢裏了,薄唇不禁微微一挑,悄悄趴到她身邊,眼裏的柔意化開,沖着子萱耳朵輕輕吹了一下。

子萱微皺了一下眉頭,慢慢睜開眼:“長恭哥哥。”

長恭笑笑,如春風裏醉人的花香:“讓奶娘知道睡在這裏,又要挨訓了。”

子萱調皮的笑笑,兩個小酒窩印在還略帶嬰兒肥的雙頰上,前額的劉海在花香裏微微有一絲揚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長恭戳戳她的腦袋:“肚子餓不餓?”經他這麽一說,子萱還真的覺得有些餓了,點了點頭。“走。”長恭拉起子萱的手。雖然同歲,可子萱明顯比長恭矮半頭,淡粉色的長裙在微風裏輕輕擺動,如同一朵悄然綻放的美人櫻。

春風吹起了柳絮,玉蘭花的花瓣悠悠飄落,在空中凝了一個雪白的花影。柳樹下石凳上坐的男子身着玄鐵色長衣,劍眉下的雙眼不怒自威,古銅色皮膚裏透着常年征戰在外的成熟穩重氣息,修長的身姿并未消減他的英雄氣概。

而身後正有一個女子在悄悄的靠近他,他并沒有挪動身體,直到那雙柔軟的手覆上他的眼睛。

“夫信。”他輕笑,“怎麽還像個孩子。”順勢拉過她的手,把她攬在懷裏。

“易忠。在想什麽呢?”女子捋了一下風吹在他前額的黑發。

“沒什麽。”鄭易忠撫撫夫信的長發,朝堂上的是他不想讓夫信知道,只想讓她開開心心的過日子。

“是不是高将軍那邊…….”鄭易忠趕忙捂住夫信的嘴巴,夫信不滿的皺皺眉,眼裏故意流出一絲委屈之色。

鄭易忠真拿她沒辦法,這麽大人了,還是口無遮攔,再看看她的樣子只好移開了手,颔首低語道:“夫信,不要過問那些事,好好做我妻子就好了,嗯?”

夫信摟住鄭易忠,把頭埋在他懷裏,撒嬌道:“高将軍那麽風流,你不讓我過問,萬一他把你帶壞了怎麽辦?”

鄭易忠失聲一笑,吻了一下夫信的額頭:“那你加緊給我生幾個兒子不就行了。”

夫信嘟起嘴:“幹嘛要生兒子,你看高将軍兒子到多,都送到咱家來了。”

鄭易忠只是寵溺的看着她笑笑,輕輕拂去粘在她頭發上的柳絮,英氣逼人的臉上柔情無限。春風裏夾雜着鳥語花香,輕撫過面,似也羨慕這對神仙夫妻。

“大人,皇宮禁軍朝這個方向來了。”下人慌慌張張的禀報。

“什麽?!”鄭易忠和夫信同時站起來。鄭易忠修長的手指握成一個拳頭,眉心一聚,俊眸裏浮了一股殺氣,轉身想夫信道:“你快收拾東西帶子萱和長恭走。”

“不!”夫信打斷他。

鄭易忠知道夫信的倔脾氣,這時候沖她發火沒用,只好耐了性子:“夫信,聽話,我會好好處理的。子萱他們安全要緊。你先帶他們去齊王府,我會去找你們的。”說着,強擠出一個微笑。

子萱和丈夫是夫信的軟肋,她誰也不會放棄,當下之急,必須先讓子萱脫離危險。“嗯!”夫信點頭,朝子萱和長恭房間跑去。

007 明年花開複誰在(2)

7 明年花開複誰在(2)

子萱和長恭正在屋裏吃點心,這種糕點叫“蝶飛雙”,是夫信當年專門做給鄭易忠的,鄭易忠極愛這種點心,除了睿王府,在沒有地方可以吃到“蝶飛雙”。

子萱和長恭也愛吃這種點心,子萱見娘親做過,很麻煩的,可每次娘親做的時候臉上總是洋溢着喜悅之色。長恭看子萱把嘴塞得滿滿的樣子,不禁一笑,心頭又閃過一絲失落,若是自己的娘親在,也會給自己做許多好吃的吧,嘴角遂浮起一絲苦笑。

門外突然亂哄哄的,子萱和長恭放下點心剛要開門,鄭夫人卻慌慌張張的跑進來。

“娘?”

“奶娘?”

子萱跟長恭驚叫了一聲,鄭夫人趕忙關了門,拉過長恭和子萱:“長恭,還記得回齊王府的路嗎?”長恭從沒見奶娘這麽慌張過,幾個月前祖母大壽長恭回過一次齊王府,自然記得路,于是點點頭。“快,長恭,帶子萱從後門走,去找你父王,告訴他要小心為事。”

“那奶娘跟幹爹呢?”長恭問。

已經沒有時間解釋了:“我們會去找你們的,來不及了,快走!”說着,夫信開始推兩個孩子進暗門。

子萱卻不動,她雖年幼,卻也猜到發生了大事:“我要跟娘在一起,我不走!”

“好孩子,聽話。”夫信不舍地抱了抱子萱,淚水情不自禁的流下來,這一別不知還能不能再見面,皇上既然動了禁軍,睿王府怕是難逃這一劫了,夫信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只是不知竟這樣快,子萱,一定要好好活下來,這是她唯一能為鄭易忠做的了:“長恭,快帶她走!”鄭夫人把子萱推給長恭,聲音裏浸着不舍和哽咽。

長恭畢竟比子萱懂事,知道睿王府要出大事了,奶娘這樣做也一定是被逼無奈,便也不多問,連拉帶扯的把子萱帶出睿王府。

夫信看着兩個孩子遠走的背影,心裏像被人用刀一點一點挖空一樣,站在那裏早已哭成了淚人兒,再看看桌上的“蝶飛雙”不禁想起剛剛見到鄭易忠時的樣子,黑色的長袍與飄逸的長發似要融為一體,深邃的黑眸似天際邊孤星,在美人櫻怒放的花地,轉身一望,鎖了夫信這一生的情愫。

轉眼十載,僅僅十載,老天就要收回着幸福嗎?蝶飛雙,蝶飛雙,生雙,亡雙,唯不離殇。

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檐下燕已雙雙歸巢,悄然纏綿,雨中浸着花土泥香。

東柏堂。

高澄開窗望着外面的雨,眉心微微一皺,身後的公文被風吹的嘩啦啦的翻響,高澄轉頭望了望那支朱筆,天下,近在咫尺。

雨中兩個孩子一路奔跑,衣服已經濕透了,雨水在腳下綻出一個個水花。女孩一路哭泣着,打濕的頭發粘在她可愛的面龐上,眼裏卻滿是悲傷,男孩緊握着她的手,拉她往齊王府跑。“撲哧”一聲,這已經是子萱第三次摔倒了,膝蓋上已殷出了鮮紅。

“子萱,我背你。”長恭扶她起來,蹲下身子。

子萱抹了一把臉,搖搖頭,拉長恭繼續往前跑,她知道一刻也不能耽擱,爹跟娘在等着高伯伯救他們,長恭只好帶她繼續跑,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緊了。

“父王,父王!”高澄聽到長恭的聲音心裏不由一顫,長恭怎麽突然回來了?慌忙開了門。

長恭和子萱遠遠看到高澄,開始朝東柏堂跑去,高澄還沒有回過神來,兩個淋得如落湯雞一般的孩子已站在了眼前。

“伯父,快去救救爹娘。”子萱哭着拉住高澄,高澄頓時明白過來,不禁咬了牙齒,伸手抱起子萱,也不撐傘,轉身對身邊侍衛道:“你去叫崔大人帶人去睿王府,其他人跟我走。”聲音不大卻尖銳如冰。

“是!”一隊人馬匆匆出了齊王府,雨水濕了高澄白色的長袍,子萱也不再哭了,高伯伯,一定會救下爹娘的。

馬蹄踐打着地面,激起一路水花,幾滴泥水濺在高澄袍子的下擺上。雨中策馬飛馳的他深似夜空的鳳眼裏充滿殺氣。

睿王府。

還是來晚了一步,崔季舒悲戚的站在府門外看着高澄,高澄已明白了一切,眼裏不由浮起一絲霧氣,望了望正往這個方向趕來的馬車:“一會兒攔住馬車裏的孩子,”說完,邁進府門。

子萱和長恭跳下馬車,手下趕緊撐過傘來。“大人有令,郡主和公子先不要進去。”崔季舒上來攔住他們。

長恭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麽,子萱也在雨中淡淡的血腥中知曉了幾分答案,可她不相信,不相信生離死別原來真的只是一瞬,無力的癱坐在地上啜泣。

崔季舒覺得一陣心酸,長恭眼角也留下了熱淚,砰地一聲跪在地上,八年養育之恩未報,人已先去,幹爹和奶娘平日裏帶自己的點滴統統湧上來,一時間,物是人非。

風吹斜雨,打在長恭和子萱臉上,已分不出是雨是淚。周圍的侍衛眼眶也不禁一陣酸澀。

未待衆人回過神來,子萱已爬起來往睿王府裏跑,不會的,爹娘說過會一直陪子萱的,這不是真的。

長恭趕緊追上去,崔季舒卻沒有動,骨肉之連,攔不住的。

此時高澄正在美櫻園,雨中的美人櫻依舊嬌豔,而花海中那刺眼的鮮紅卻是如此令人心痛,高澄聽着漸漸跑進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微皺了一下英眉,那種細碎的腳步,只能是個孩子。

“爹。娘…….”子萱停下來,小聲喚了一句,步履踉踉跄跄地朝那片花海走去,如果沒有那大片的鮮紅,她絕不相信那是爹娘的屍體。娘躺在爹懷裏是那樣安穩,爹的嘴角似乎還有一絲微笑,這哪裏是已故之人,不,不,這一定不是真的。

高澄沒有攔子萱,看着她小小的身子一點點朝鄭易忠和夫信屍體走去,心如刀絞,微仰了一下頭,咽回了眼裏的溫熱。

008 明年花開複誰在(3)

8 明年花開複誰在(3)

雨打在窗上,發出拍拍打打的響聲,小茹過來關了窗子,雕刻精細的紅木案幾上熏香袅袅,伏案而坐的男孩子衣着華麗,一雙同高澄一樣的丹鳳眼裏流露出困倦之色,旁邊的女子只是寵愛的笑笑。

“娘,可以不做功課了?”孝琬嘆了一口氣,看看元夫人。

元夫人撫撫他的頭,眼裏流露出一絲寵溺之色:“那你父王問起來怎麽辦?”

孝琬撅了嘴,這齊王府上下誰不畏他這個世子三分,可一提起高澄他就蔫了。再說,剛剛還看到父王一臉烏雲的從外面回來,渾身都淋濕了,也不打傘,這時候讓父王知道自己不做功課,非得挨一頓暴打,只好垂下頭去。

元夫人知道高澄對兒子嚴厲,再看看孝琬,不過是個八歲的孩子,心裏又添了幾分疼惜。

孝琬見娘不說話,以為她生氣了:“娘,孝琬好好做工課,你可別告訴爹,我剛看到爹從外面回來,臉色可難看了,爹要知道我不好好做功課,兒子一定會挨打的。”

元夫人淡淡一笑:“好,只要孝琬聽話,娘不會告訴爹的。”心裏卻浮起一絲疑惑,子惠遇到麻煩了嗎?

東柏堂。

高澄剛剛換下衣服,長長的黑發濕濕的披下來,蒼白的俊顏洩露了心裏的煩亂。

門吱的一聲打開了,高澄一驚,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元夫人,不禁皺了眉,他最讨厭別人不通報就直接進來了,可再想想這幾年元氏跟着自己沒有一句怨言,任憑自己的風流韻事在邺城傳的紛紛揚揚,她也從未擺過臉色,也只好忍住不發作。

“仲華來找本王有事嗎?”高澄看了一眼元夫人。

元夫人沒有回答,輕輕關上門,緩步走向高澄。看着他憔悴的樣子,不由一陣心疼:“子惠。”

高澄一愣,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人叫了。

朱唇輕啓間,淚珠滾下,“容我不再叫你王爺,就這一次,就像我們剛認識一樣,好嗎?”

高澄覺得一陣心酸,再看看元仲華,當初在皇宮裏無憂無慮長大的長公主此時眉宇間卻填滿了憂愁,這些年是自己負了她,而她呢?

“仲華。”高澄拉過她的手,把頭靠在她身上。

元仲華輕撫了他的長發,不禁憶起剛剛有孝琬時,高澄伏在自己腹上高興的樣子,而此時,他卻如此煩愁。

“仲華,本王好累。”高澄的聲音好像從遙遠的天際而來。

元氏的手停在他的面龐上,她的手依舊那樣柔軟細膩,而他的面龐卻已清瘦了許多:“王爺若是願意,累了就去妾那裏,妾也許不能給王爺排憂解愁,只能讓王爺歇歇腳。王爺給了妾一個家,妾卻只能換王爺一個安穩的夢。”元氏的聲音如泉水般溫和,甘涼,舒緩。

高澄突然覺得心裏一陣放松,淺淺一笑,自蘭兒走後,再也沒有過的感覺。“仲華。”輕喚了一聲,舒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貪婪的呼吸着她身上蘭草的幽香。

窗外細雨纏綿,落花在雨簾中悠悠落下,池塘裏的魚兒躲在水草下,湖裏泛起的漣漪不知是雨水的微波還是魚兒擺尾的皺起。

齊王府,淡煙濃愁。

“爹,娘……”子萱又開始在夢裏哭,淚水沾濕了她的長發。

長恭翻過身,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慢慢拍拍她:“子萱?”

子萱聽到長恭喚她,緩緩睜開淚眼,良久緩過神來,才發現夢裏的傷心遠不抵現實的殘酷。

“長恭哥哥……”子萱吸了一下鼻子。

長恭心裏也難受的厲害,把子萱攬在懷裏,現在,子萱只有他了:“子萱不哭,以後我來照顧你好不好?”

子萱只是抱着他嗚咽,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衫。長恭輕撫着她的背,直到子萱睡着了。

看着她的樣子,長恭覺得一陣心疼,從小到大,他與子萱一起長大,她的笑,她的調皮,她無憂無慮的天真在腦海裏清晰,為什麽老天這麽殘忍,一下子給她這麽大打擊呢?子萱,你一定要幸福的活下去。他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

昭陽殿。

高澄今日上朝并沒有穿朝服,而是一襲白衣。皇帝元善見坐在大殿之上,見高澄這幅裝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卻并不問。

高家的權勢他早就看不慣了,無奈高歡為這東魏帝國立下汗馬功勞,高澄有又定了亂局,朝中黨羽頗多,明刀明槍一定吃虧,所以先抄了睿王鄭家,一來給高澄個下馬威,二來正好借此除了高澄最大的黨羽。再看看高澄此時正低垂了眼簾,看不清眼裏的喜怒。元善見緩緩開口:“衆卿有事上奏,無事退朝。”

“皇上就不想說一下睿王府的事嗎?”高澄咬牙道,聲音陰沉的令人不由一顫。

元善見緩緩站起身來:“睿王造反證據鑿鑿,大将軍要看看睿王府私藏的兵器嗎?”說着微眯了雙眼,居高臨下的看了一眼高澄。

兵器?高澄心裏明白,那是為了朝中政變時自己萬一有個閃失保護齊王府用的,居然是自己害了他們,他的心裏一時被悔恨和憤怒填滿,又不由疑惑,皇上怎麽會知道瑞王府的兵器呢?

“行了,朕念在睿王戎馬一生,也不追究了,追封他為英武骠騎将軍,衆愛卿也不要議論此事了。”說着,用帕子擦擦手指,然後把它扔在長案上。

高澄緩緩擡起眼,修長的手指緊握了腰間的長劍,這佩劍入朝的規矩還是先皇在世時特許高家的。

元善見心裏不由一驚,随即又放松下來,高澄不會的,這一反,高家奸臣的罵名就不知要背多少年,高澄是個聰明人絕不會幹出這等有損高家的事。大臣們一見這陣勢個個吓得面如死灰。

“高将軍還有什麽事嗎?”元善見的語氣裏半是不安半是挑釁。

高澄強壓了心裏的怒火:“季舒,皇上累了,送他回含章堂休息吧。”言畢怒目盯着元善見,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聞言,元善見大驚失色。

“皇上,請吧。”崔季舒走到皇上身後,大殿之上,又是一出‘挾天子以令諸侯’。

元善見知道這次高澄真的是動怒了,可畢竟自己是一國之君,竟落的這個下場,真是愧對先皇,氣得一甩袖子随崔季舒走了。

衆大臣面面相觑,誰不清楚這是一場不見血的政變,如今的皇上不過是被高澄軟禁在含章堂的傀儡罷了。

高澄冷着臉掃視了一下大殿,便轉身離去。

直到衆臣看不見高澄身影了,才松了一口氣,小聲議論着:“你說大将軍會不會自己做皇帝啊?”

“不會,撇開別的不說,皇上也是他大舅子啊。”

“我看着可不一定,皇上現在可在大将軍手裏”

……一時間,衆說紛纭。

高澄回到齊王府,敲開了長恭和子萱的門。

“父王。”長恭看了高澄一眼又垂下眼去,他聽下人們說過父王不疼愛自己,所以一直寄住在睿王府,哪裏曉得高澄內心的痛苦。

“子萱呢?”高澄語氣柔和了許多。

“剛剛哭了一陣,才睡下。”長恭道。

高澄輕輕走往裏屋,長恭跟在後面。他看着子萱濕漉漉的睫毛,不禁心疼:“長恭。”他拉過兒子,長恭一驚,“要好好照顧子萱知道嗎?”長恭使勁兒點點頭,就算父王不說他也會的。高澄輕輕撫了一下子萱的小臉,又拍拍長恭的肩,離開了。

009 明年花開複誰在(4)

9 明年花開複誰在(4)

雨後初晴,遠山空靈,四月天地間莺飛草長,萬物重生。沒想到這一年的清明節睿王府上會有一束白花,高澄把喪事辦得很隆重,子萱在大家的照顧下情緒也漸漸好轉,高澄對子萱格外照顧,下人們也不敢怠慢,長恭也順理成章的住回齊王府。

“四弟,四弟。”孝琬在門外敲門,他聽說自己弟弟搬回來住很興奮,大哥不在齊王府,二哥整日舞文弄墨,和自己也不撘拍,五弟延宗倒是和自己合得來,可年齡太小,往往是延宗每次玩得不亦樂乎,孝琬早就沒了興致。

長恭打開門“噓”了一聲,把孝琬拉進來,“子萱剛睡了,我們小點聲。”

“就是睿王府的郡主?!”孝琬早就聽說父王這回不僅讓四弟回來了,還帶回一個小女孩,只是一直沒見過,“快帶我去看看。”

“有什麽好看的。”長恭撇撇嘴,“三哥來找我什麽事啊?”

“你別跟我岔開話題。”孝琬也不傻,他非要看看這個郡主。

無奈,長恭只好帶他去:“好吧,你小點兒的聲音。”孝琬興奮的點點頭。

兩個人穿過廳堂進了裏屋,孝琬看着床上躺着的小女孩,長長的睫羽垂下,恬靜的小臉上自帶了一份高貴氣息,微微上揚的嘴角似入甜夢,微曲的長發順着臉頰搭下來,如天上的小仙女。

孝琬這個世子見過無數女孩,小小年紀早就好幾門婚事了,可拿過來同子萱比,全成了胭脂俗粉,嘴巴不由張成了O形,随即又羨慕的望望長恭:“四弟,父王是不是要為你和子萱指婚啊。”

“三哥,你可別瞎扯。”長恭嘟哝了一句。

“誰說我瞎扯呢,今晚父王要家宴,我看八成就是這事兒。”孝琬見長恭質疑自己的猜測,提高了嗓音。

長恭趕緊把他拉出去:“不是說好讓你小點聲的嗎?”他可不想讓子萱聽到這些,她什麽都不懂,聽到後再追根究底,三哥一鬧起來就沒了數,不知道會是什麽場面。

孝琬這才發現自己“食言”了:“我這不是一急就……”無辜的望了長恭一眼,“父王可真偏心,給四弟找了這個好媳婦。”

“都說了不是……”

“行了行了。”孝琬看長恭急着解釋的樣子就想笑,要論起來也不能說父王偏心,誰讓長恭是兄弟中長得最好看的男子呢?“我就是奉父王命來通個信兒,還得去叔叔們那呢,不跟你聊了。”說着大搖大擺地走出去,長恭無奈的搖搖頭。

子萱早就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娘跟父王說過等她長大了要為她找一門婚事,自然也懂孝琬的意思,只是從沒見過高家兄弟,只好裝作睡着繼續躺着。

“長恭哥哥。”子萱從裏屋出來,“剛才來的人是誰啊?”

“哦。”長恭回過神來,“那是我三哥。子萱,沒吵到你吧。”長恭扯扯嘴角,在心裏叫苦。

子萱搖搖頭,眼裏閃過一絲狡黠:“只是聽到長恭哥哥要成婚了什麽的。”子萱裝作記不清的樣子揉揉太陽穴,“長恭哥哥什麽時候成婚啊?”

“哦……哦……那個子萱…….你聽錯了,是三哥說他自己呢。”長恭搪塞道,“對了,父王今晚要請叔叔們還有兄弟們吃飯,晚上我們也要過去。”這轉話題可是長恭的長項,子萱點點頭。

春日裏的夜暖風微醉,齊王府今晚看上去格外熱鬧,下人們忙得團團轉,菜還沒上全,這酒先喝了幾巡了,長恭和子萱還真沒見過這陣勢,如果不是家宴,長恭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麽壯觀的叔叔團。

子萱更覺的有些雲裏霧裏的,高伯伯家的男子原來都這樣好看啊。尤其是坐在自己對面的叔叔,看上去比長恭的大哥大不了多少,修長的手握在白玉杯上,似要與這杯子融為一體,清秀的眉宇如青山幽谷又有一種王者之氣,低垂的眼簾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目光似三月春風,溫和醉人。子萱直覺得這位叔叔像是娘親給自己講的故事裏的神仙,只顧着端詳他了,卻沒有發現已經有好幾雙眼睛在盯着自己。

“老八,這孩子好像跟你很投緣呢。”高澄笑道,大家自然明白高澄口中的孩子指的是子萱。

高淯擡眼看了看對面的孩子,溫和一笑,親切而不失風度:“我也覺得和這孩子很有眼緣呢。”說着笑看子萱,子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好轉開眼神投向高淯身旁的男子,不想正好對上他的眼神,這位叔叔好冷啊,跟高伯伯一樣的鳳眼如千年寒潭冰冷而幽深,為什麽總覺得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難道自己做錯什麽了?想着,又扭過頭去看看高澄,還是高伯伯比較靠譜。

高澄沖她笑笑,猜測這個小丫頭心裏在想些什麽,那雙烏溜溜的眼睛還真是讨人喜歡,再看看長恭,兩人坐在一起,還真是般配,不禁又想起跟蘭兒說過為長恭找一個出色的女子,蘭兒呢,現在蘭兒在哪呢?心裏又是一陣傷感。

010 明年花開複誰在(5)

10 明年花開複誰在(5)

“父王。”正在高澄傷感時,一一個聲音打斷他的思緒。衆人循着聲音望過去,子萱仰着腦袋看看聲旁的男孩子,風度翩翩只是多了一份文弱氣息,按座位排列算算,應該叫二哥吧。

孝珩看了一眼高澄:“今日父王大宴,兒臣獻醜奉上一書,就當是給四弟和郡主的見面禮吧。”說着,呈上一長卷。

高澄命人打開,衆人不禁眼前一亮,長卷內容正是引得洛陽紙貴的大才子左思的《三都賦》,字跡清秀而不失剛勁,柔和裏透着鋒芒,完全不像是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能做出的。

“孝珩真是越來越有長進了。”高淯感嘆道,臉上依舊挂着溫和的微笑。

“八叔謬贊了,比起八叔,侄兒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孝珩自謙道。

長恭在心裏暗暗佩服二哥的才氣,待衆人看完,孝珩不緊不慢的卷了長卷遞到子萱面前,微笑看着子萱。

子萱愣了一下,她又不懂什麽詩啊畫啊的,是不是太作踐這大作了?再看看高伯伯在那裏示意她收下,臉上立刻浮出甜甜一笑:“謝謝孝珩哥哥。”孝珩一驚,既而一笑,坐了下來。

高澄微微一笑:“來人,上筆墨。”下人們趕緊奉上筆墨,“長恭,你在睿王府呆了那麽久,父王今天想看看你都學了什麽,來,跟你二哥比比如何?”他看着長恭道。

“長恭不才,不敢與二哥相提并論,只能獻醜了。”長恭起身對高澄說,眼神沉穩裏透着自信。

子萱長舒了一口氣,還以為高伯伯要考自己呢,自己那鬼畫符的字可拿不出門去啊。

長恭蘸了墨,看了看子萱略帶不安的眼神微微一笑,便行雲流水般地開始揮毫:“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鉛刀貴一割,夢想騁良圖,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

高淯眼裏的笑意更濃了,點着頭看看長恭。

高澄收斂了笑意,細細打量着這個兒子,那雙與謹蘭一樣的桃花眼裏的沉穩幽深,嘴角浮起的淺笑,玉樹般的身影裏掩不住的王者氣度……還有,揮毫而下的《詠史》同是左思的詩,長恭只寫了半首,卻已更勝一籌。

筆鋒收轉間,衆人一陣贊嘆,高澄眯了眼笑着點了一下頭。

“不知郡主可否讓大家開開眼呢?”高淯沖子萱笑着說,子萱在心裏吐苦水,這個八叔叔怎麽可以這樣呢?緊抿了小嘴,把眼睛轉向長恭。長恭心裏不禁暗笑,平日裏見到先生就瞌睡的子萱這下知道要出醜了吧,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看了子萱一眼。子萱心裏可急了,長恭哥哥看不出自己在向他求助嗎?

“郡主年紀尚幼,就不用動墨了吧。”八叔叔身旁那個如冰的男子開口了,沒想到還是這個叔叔善解人意啊,“不如郡主就講講烈女傳裏的故事吧。”老九高湛看出子萱的窘迫,心想女孩子都讀烈女傳,這樣就不會為難了吧。

哪知子萱皺皺眉:“娘親不讓我讀烈女傳,說只有傻女子才看那個。”子萱無辜的嘟起小嘴,衆人一愣,随即開懷一笑。

“好,子萱說得好啊。”高澄邊說邊灌下一杯酒,要說起來,他最痛恨這些東西了。

高湛尴尬地笑笑,心裏卻一陣愉快:“那郡主平日裏都讀些什麽呢?”

子萱轉轉眼珠,努力搜刮着能記住的東西,終于想到一首熟悉的,開口緩道:“雜虜冠銅鍉,征役去三齊。扶山剪疏勤,傍海掃沉黎。劍光夜揮電,馬汗晝成泥。何當見天子,畫地取關西。”這是娘最喜歡的詩了,子萱常聽娘誦讀,自然也最熟悉這首《古意》。幸虧平日聽了幾句,不然今天就應付不過去了。

“這是男孩子的詩,姐姐怎麽會背呢?”姐姐?好親切的聲音,子萱循着聲音望過去,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正在那裏大快朵頤,說話間還往嘴裏塞東西,眼裏的傲慢與不羁一覽無餘。

“誰說只有男孩子可以背這首詩?我娘就喜歡這首詩,還譜成曲唱給父王聽呢。”子萱道。

高湛的瞳孔一緊,鳳眼裏浮出一絲異色。

小男孩瞪大眼睛:“那姐姐的娘可真厲害!”提起娘,子萱心裏不禁傷感,扯了扯嘴角,低下頭去。

衆人也是一陣尴尬,高淯依舊淡淡的笑着,琥珀色的眼眸幽不可測:“既然郡主不願學那些東西,不如随本王學書可好?”

子萱不禁皺皺眉,又是學書,八叔叔的書與那些先生有什麽不同啊?

高澄看出這個小丫頭的心思:“子萱,你八叔叔可有大學問,好多人想拜他為師都趕不上呢。”

大學問?娘也愛這樣哄自己跟先生讀書。她緊咬了小嘴看看長恭,長恭怎麽不知道她的心思,湊過頭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只見子萱眉開眼笑的點頭了。

高淯眼裏的笑意更濃了,高澄見子萱和長恭這樣子,心裏也不禁一陣喜歡。

011 明年花開複誰在(6)

11 明年花開複誰在(6)

夜,已深。朦胧的月光懶懶的灑在地上,映着此時不搭調的齊王府。王府外一輛輛馬車停在那裏,等着各自的主人。家仆門已經困得厲害了,只可惜王爺們還在興頭上,也只能強撐着小心伺候。

長恭稀裏糊塗的不只有以什麽名義敬了杯酒,總之在父王這裏各種禮節,加之叔叔兄弟們又多,弄來弄去也不知道又跟誰碰了杯。

高澄不知道長恭這是第一次喝酒,還在心裏暗自高興兒子好酒量。長恭覺得頭有點沉了,看看父王,依舊在那裏談笑自如,一想到一會兒不知又要敬誰酒就頭大,再看看子萱,早就困得連打好幾個哈欠了,淚汪汪的眼裏全是倦意。

子萱在心裏反複記着:長得最好看的是八叔,也是日後的師父;長的像高伯伯卻冷得吓人的是九叔叔;傻傻挂着兩條大鼻涕的是二叔叔;一直交耳議論的是三叔和七叔……那個言談大度氣質優雅的是大哥高孝瑜;送自己長卷的是二哥高孝珩;被自己瞪了好幾眼總是向自己讨好的笑的是三哥高孝琬,誰叫他瞎說自己是童養媳呢,還好被高伯伯訓斥了,出了口惡氣;叫自己姐姐的小胖弟弟叫高延宗,現在看來,應該是排行最小的了。子萱晃晃腦袋,掃了一眼酒勁正濃的高伯伯和各位叔叔,無精打采的扒拉了一口飯菜。

“九叔,難得今天我們大家聚在一起,來這杯酒我敬你,敬我們叔侄同歲,來!”說着,孝瑜搖搖晃晃地走到高湛身邊,顯然已經喝大了。

叔侄同歲?這也要敬酒?子萱無奈的嘆了口氣。

高湛也不勸孝瑜,只是笑笑,眼裏蒙了少許醉意,端起酒杯,一飲而下。孝琬也跟着瞎湊熱鬧。嚷嚷着“喝喝”。

子萱突然想看看八叔成什麽樣子了,一想起八叔醉晃晃的模樣,嘴角不禁勾起一絲壞笑。轉眼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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