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繁花如夢》
作者:垚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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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簡介:她說“繁華一夢,我只想要一個安穩。”他說“弱水三千,我只要一個你。”
上卷 001 佳人笑語再未聞(1)
上卷 001 佳人笑語再未聞(1)
武定二年,邺城桃花盛開,繁榮的春意難掩不景氣的東魏帝國。幕夜中的春風夾雜着些許涼意,吹落幾片花瓣,在空中飛舞流轉,如同蹁跹仙子,起舞間流灑下春光無限。
邺城王族子弟的奢華使得春色裏浸了幾分聒噪,這其中,最得意的莫過于齊王府了。權臣高歡辛苦打下家業,卻躲不過英雄短命的宿命,東魏政權,一下子落入幾個兒子手中。
雅蘭居苑。
幽靜別致的建築在邺城城西的一角,古典素雅的設計低調中透着奢華。此時院內繁花盛開,微涼的風中夾雜着淡淡的花香,窗邊的女子身着鵝黃長裙,如墨玉般柔亮的長發垂至腰際,窗外吹過的風如同調皮的孩子,輕揚了她耳際的黑發,淡淡的月光灑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勾勒出一張絕世的花容。
也許春日的風還有些涼意,女子緊了緊衣服,如黛遠青山的雙眉不禁微微一聚,天空般澄澈的眼中自帶了幾分憂慮。
立在他生後的男子面含笑意,細致的皮膚不會輸給任何一個女子,秀美的丹鳳眼裏帶着幾分狂放不羁,燭光搖曳下修長的身影裏透着優雅的華貴氣息。他便是齊王府如今的主人,高歡的長子高澄,邺城上下盡人皆知的高家大公子,如今集東魏的大将軍,領中書監,禮部尚書于一身的人。
“美人兒,天晚了窗口冷,別凍着。”說着,高澄伸手關了窗。精致絕美的面龐映着春意,正值年少輕狂的年華,嘴角綻出的笑意七分風流,三分得意,不經意間還流露出一絲疼惜之色。他側頭看看謹蘭,竟有些失神。高澄淡淡一笑,将她摟在懷裏,“美人在傷感什麽?”
謹蘭心頭一驚,雖然內心一直在告誡自己,身邊的男子是不可以動情的,高澄風流的性子誰人不知?更何況自己還頂着皇妃的身份。但自從與高澄在一起以來,這個人們口中荒誕無道的男子留給自己的只有似水柔情,完全攻破了所有的防範和不安。而此刻他竟能看透自己的心思。繼而一笑:“王爺多慮了,奴婢受王爺垂愛,哪有什麽傷感。”
“在擔心他?”高澄的語氣裏聽不出絲毫感情。嘴角依舊挂着一絲迷人的微笑,似蝶翼般的睫羽垂下,掩了眼中的深意。
“不!”謹蘭慌忙解釋,“我是怕——”
高澄嘴角的笑意綻開,緩緩擡眼看了謹蘭,潔白修長的手指覆在謹蘭唇上,止住了她的解釋。他不想看她鎖眉的樣子,更何況像比起那個懦弱的皇帝,他對自己還是有充分自信的。蘭兒的性情他自然了解,善良的有些過分。可只有跟她在一起,高澄才覺得沒有顧慮不用僞裝,一種難以言明的輕松愉快讓他留戀不舍。
蘭兒眨了眨澄澈的眼眸,目光裏流露出一絲幸福之色,如靜立于水中的白蓮,幽靜,潔澈。
高澄低首,薄唇輕吻了一下謹蘭的額頭:“怕我會奪了他的江山,血洗邺城,不忍心看百姓受苦。”高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好笑,本來以為這風流倜傥的性子難改,哪知偏偏遇上這個漢族美人兒,一個未受寵的妃子竟以“好女不二嫁”死活不肯順從他,最後還是以皇位和天下百姓威脅她成了自己的女人。只是,她還是不肯嫁給他。
蘭兒何苦要拘泥于這些禮節呢?高澄的眉心不禁一沉。
謹蘭伏在高澄胸口,聽着他平穩而有力的心跳,心頭不禁泛起一絲傷感。心道:子惠(高澄的字),若你我都沒有這身份枷鎖,該有多好。
“蘭兒,你恨我嗎?”高澄問。
“恨?”謹蘭擡起頭來瞪大眼睛看着高澄,“王爺何有此問?”謹蘭不知道高澄心裏怎麽想的。
高澄看着她的眼睛,用手輕輕拂去粘在她臉上的幾絲黑發:“我日日把你囚在身邊,你不恨我?”深不可測的目光中帶有幾許期待。
謹蘭站直了靠在高澄身上的身子,重新打開窗戶。微涼的夜風裏夾雜着醉人的花香,衣角在輕風裏微擺,沉沉的夜色正如此刻謹蘭的心情。高澄眼中閃過一絲憂慮,為什麽恍然間有種害怕失去的感覺?
“王爺答應奴婢不動皇帝的江山,奴婢願做王爺的女人,何恨之有?”謹蘭不緊不慢地答道,心裏卻如同被打碎的瓷器,什麽江山,什麽皇上,什麽皇妃,如果沒有這些該有多好?就簡單地與身邊的男子相愛相守,不用像現在這樣連心意都不能傳達。
高澄緊握了手,努力克制着随時都可能爆發的怒火。他寧可蘭兒像其他女人一樣吃醋、無理取鬧,也不遠看她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這種感覺足以把他打入十八層地獄。
高澄扳過謹蘭的身子,狹長的雙眼中閃着怒意:“蘭兒,你我之間就是一場交易而已?”
謹蘭察覺到高澄眼底的憤怒,當即轉了話鋒:“王爺有那麽多王妃,何必……”
“回答我!”高澄并沒有放棄。
謹蘭沒再說話。兩人就這樣僵在那裏,冷風已吹不散高澄心裏的怒火。謹蘭不敢擡眼看高澄,她怕看到他眼中的失落,更怕會沉在他柔情的目光裏。
高澄心裏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挫敗感,枉他自作多情了這麽久,謹蘭,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再看看她委屈的樣子和微起的小腹,心頭不由一軟,放下了雙手,随即是漫天的失落漫天襲來。他微仰了一下頭,淡淡的月光灑在清瘦的臉上徒添了一份憂傷。
“如果不是你腹中有我的孩子,本王一定殺了你。”說完,高澄拂袖而去,腳步卻明顯帶有一些踉跄,從小到大,還沒有人敢不順從自己,逆者,下場一定是死。為什麽,剛剛說出殺來時,自己卻如此心痛?
謹蘭默默地撥弄着燭心,擡眼間,冰冷的液體以順頰而下。如墨玉般烏黑柔亮的長發在晚風裏輕輕揚起:“人非草木,怎麽會沒有情呢,王爺,只是……唉!”她長嘆一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孩子,你長大後要好好孝敬你爹,知道嗎?”
002 佳人笑語再未聞(2)
2 佳人笑語再未聞(2)
輕風吹過嫩柳,隐隐聽到河上冰裂的聲音。溫和的陽光照在邺城,掃走了肅冬留下的寒氣,燕子也從南方回來,銜泥築巢,一派生機勃勃,黯然的只有這東魏帝國。
齊王府上格外熱鬧,今天是二公子孝珩的周歲。
“二公子目若星辰,炯炯有神,日後必為國之棟梁啊。”崔季舒道,他是高澄身邊的紅人,如今也正是得意。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高澄聽着人們的誇贊,心裏也有幾分得意,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微微笑着。再側首看看王氏懷裏的孩子,與自己有幾分相像。
孝珩烏黑的眼珠滴溜溜的轉着,目光停在高澄身上,似乎在猜測這個謎一樣的男子,小手放在嘴上吮着,眨巴着眼看着高澄的眼眸。
高澄被孝珩看得心裏有一絲柔意化開,他伸手摸摸孩子的小臉,小小的孝珩竟沖着他笑起來,高澄一下樂了:“好兒子!我高家的男兒必定個個是好樣的,哈哈。”他倒也不謙虛,“對了,愛妃,漢人喜歡讓孩子周歲抓那個什麽……?”高澄對王氏說,目光并未從孝珩身上移開。
王氏一笑:“王爺放心好了,臣妾都準備好了。”說着,讓下人們端上來。
高澄接過孝珩,親了一下他的小臉,孝珩則順勢摟住高澄的脖子,一番親昵,王氏心裏一陣高興,沒想到這孩子這麽小就會讨人喜歡,高澄等兒子放開手,把他抱在桌前:“兒子,給父王抓個弓箭,我們高家男兒以後必定都是善戰的将軍!”
孝珩抿了一下小嘴,看了一會兒桌上的東西,又看了看一堂的人,最後看看抱着自己的父親,伸出小手抓了一支毛筆。
王氏心中一急,本想靠兒子讨好一下高澄,誰想着孩子這麽不争氣。客人們也一驚,崔季舒反而哈哈大笑:“王爺家恐怕要出個文狀元了。”
高澄看看孝珩正一本正經的擺弄手裏的毛筆,眉宇之間多了幾分文弱之氣,再想想高家上下确實少一個文狀元,心裏反而一喜,笑道:“愛妃可要好好照顧本王的愛子了,哈哈。”
王氏一聽,趕忙答應。小孝珩看着人們都在笑,自己擺弄着手裏的毛筆也跟着傻笑。摟着高澄又一番親昵,高澄撫撫他的背,臉上浮出一抹疼愛之色。
參宴的人們都走得差不多了,高澄醉醺醺的來到雅蘭居院,心裏五味俱全,高興,失落,煩亂……步伐明顯有些淩亂。他宛如湖水般幽深的眼眸裏多了一份無奈之色,修長的身影在夜色裏顯出一分孤寂。高澄靠在門外看了一眼應在門窗上謹蘭的身影,又仰頭看看天上的明月,心頭泛起一絲酸澀。終于忍不住擁門而入:“蘭兒,蘭兒……”
謹蘭趕緊扶住他:“王爺這是怎麽了?”雖然了解高澄的脾氣,不過這還是第一次高澄喝醉了跑到自己這裏來。
“沒什麽,蘭兒,今天本王高興!你知道嗎,珩兒長得很像本王……又乖巧懂事……”高澄滿口酒氣地說。可惜俊眸裏的柔意卻不屬于父愛,只是謹蘭沒有注意到。
“那奴婢可要恭喜王爺了。”蘭兒的心裏有些酸。即使明知高澄不可能永遠屬于自己,就像無法光明正大的嫁給高澄一樣,可當高澄提及別的女人時,心裏還是會不好受。
謹蘭眼中的異樣高澄盡收眼底,心中不禁一喜,借着酒勁一頭栽到蘭兒懷裏:“蘭兒,我們的孩子一定是天下最英俊,最神武,最招人愛的……蘭兒……為什麽不懂……本王的心意……”說着說着竟睡着了。
蘭兒聽着他均勻的呼吸,束起的黑發已有一絲松散,輕輕撥開粘在他臉上的長發,撫摸了一下他俊美的面龐:“王爺,蘭兒怎麽回不懂,只是身不由己。”謹蘭又何嘗不願與懷裏的男子長相厮守,可是高澄放不下他的江山,謹蘭也丢不掉他皇妃的身份,這一世的愛戀,注定成為一生的牽絆。
清早的涼風帶着一絲清爽,高澄隐隐覺得有些頭疼,俊朗的眉宇微微皺了一下,昨晚又喝多了,只記得稀裏糊塗的喝了許多酒,後來又怎麽了?現在在哪裏?他修長的手指揉揉太陽穴,慢慢睜開眼,心中不由一驚,這是?這才漸漸想起昨晚的事情。難道蘭兒就這樣睡了一夜?不由得心中微微有一些暖暖的東西開始蔓延,唇角不由泛起一絲笑意。他輕輕起身,小心翼翼的抱起蘭兒。
蘭兒還是醒了,看了看高澄,高澄輕輕把她放在床上,靠床邊坐下來,像個犯錯的孩子:“蘭兒,本王昨晚……”
謹蘭微微一笑“不礙事的,王爺。”簡單的一句話,卻感動的高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明白他要說什麽,他在顧慮什麽,她對他,終是有情的吧。
“蘭兒,你好好休息吧,我一會派太醫來為你跟孩子好好看看,別傷到孩子。”高澄邊說邊為謹蘭蓋上被子,扶她慢慢躺下。
謹蘭拉住他的手:“不用了,若這孩子這麽不禁風,就不配做王爺的孩子。”蘭兒的語氣裏竟有幾分強硬。高澄的心裏卻暖暖的,有些時候,蘭兒的倔強還真讨人喜歡,再想想整天圍在自己身邊奉迎的女子,就更喜歡謹蘭了。
“聽話,本王說要就要。”高澄憐愛地撫了撫蘭兒的頭發,俯身吻了一下蘭兒:“好好休息,下了朝本王就來看你。”
蘭兒真希望時間就這樣凝固:“嗯。”她點點頭,目送高澄出了門。
003 佳人笑語再未聞(3)
3 佳人笑語再未聞(3)
轉眼間秋去冬來,漫天飛舞的雪花造就了一個童話般潔白的邺城,琉璃瓦上的白色亮的有些刺眼,庭院裏的梅花傲雪怒放。旺盛的生命力一如此時的齊王府。
衣着華貴的女子坐在床邊,小心的秀着嬰兒衣物上的圖案,面容裏難掩初為人母的喜悅,绾起的發髻略顯松散的垂下來,襯着她如玉的肌膚。
任誰也不會想到她就是當今聖上的親妹妹元仲華,東魏長公主,亦是高澄的正妻。竟是沒有一絲傲慢,卻如一朵悄然綻放的百合花,幽靜,安然,芳香飄逸。
“夫人早些休息吧。”丫頭小茹上前說。她實在不忍心看元氏每天為未出生的孩子忙碌到深夜,大人卻不領情,此時又不知去哪花天酒地了…….虧得夫人通情達理,不然還不得把這個王府鬧個底朝天?
“沒關系,一會就好了。”元氏并沒有放下手中的活兒,溫和的回了小茹一句。他一直以來都那麽愛高澄,從見他第一眼起,這一生,都甘心為這個男人付出,又何苦在意那些流言蜚語呢?她纖細的雙手靈活的在秀盤上下移動,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一個弧度。
高澄這一陣子忙得不可開交,朝上看高家不順眼的貴族多的是,皇上又何苦不想拔掉這顆眼中釘呢?既要應付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又要忙齊王府上下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謹蘭的産期就要到了。不知道在多少個夜裏高澄幻想着這個孩子的樣子,常常在夢中笑醒,就這件事常常搞得他心不在焉,不知真看到這個孩子會高興成什麽樣。
高澄看着漫天飛舞的雪花,伸出手接住這從天而降的潔白,雪花與他潔白的手掌融為一體,柔和了這寂肅的寒冬。
他微微上揚的唇跡線緩緩一挑:“蘭兒,我們的孩子一定要會這雪一樣潔白,一定。”
武定二年十二月,元氏誕下一子,名琬,半月後,謹蘭誕下一男嬰。
高澄對自己的嫡長子并不怎麽上心,倒是對蘭兒的孩子頗為用心。“蘭兒,你看我們的兒子多好看,将來只怕要讓天下的女兒也為之嫉妒了。”高澄一邊說一邊逗着搖籃裏的嬰兒。一會兒碰碰他的小臉,一會又去拉拉他生出襁褓的小手,俨然一副大小孩的模樣。
搖籃裏的嬰兒哼哼哈哈的擺弄着高澄的手指,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煞是惹人喜愛,同謹蘭的眼睛如出一轍,精致的鼻梁和薄唇倒是與高澄極為相似。
“乖兒子,給爹笑一個。”高澄逗着孩子。不想這孩子果真沖高澄笑笑,烏黑的眼眸裏說不盡的天真爛漫,惹得高澄心花怒放。
謹蘭看看他們父子,一股暖意湧上心頭,輕輕攏了長發,靠在高澄身上:“王爺可不能太寵他了。聽說王妃剛為王爺誕下一位小王子,也該常去看看。”蘭兒道。畢竟元氏是正室,況且從未難為過自己,同是女人謹蘭理解這種感覺,只要自己還在高澄心裏有一席之地,足矣。
高澄并不回答,抱起孩子:“蘭兒給孩子取個名吧。”
蘭兒看他轉移了話題,便不再提,轉而一笑,靠在高澄肩上:“孝瑜,孝珩,孝琬,王爺這麽愛美玉,又想把這個兒子變成一塊什麽玉呢?”一雙美眸轉向高澄,唇邊綻出一個醉人的微笑。
高澄禁不住騰出一只手來捏捏她的小臉:“你啊,還是你了解本王。我愛美玉,是因為玉如佳人,溫和而不失堅韌,潔淨且不染塵俗。我也是希望他們兄弟能在這亂世不染世俗啊。”高澄說起這些來到一套一套的,言畢,他含笑望着謹蘭,“不如就名瓘吧。瓘者,上古美玉,潔而無暇,你看怎樣?”
謹蘭也覺得瓘确實是個好名字,卻像裝不滿的嘟起嘴:“難怪愛美玉呢,說來說去還是愛佳人,我可不想以後兒子像你一樣帶出沾花惹草呢。我倒是覺得肅字更好,叫高肅,字長恭,以後啊,本本分分做人,別淨做些出格的事。”蘭兒嗔怪道,心裏卻偷偷在笑。
高澄也不惱怒,嘴角依舊挂着那抹淡笑,輕輕把孩子放回搖籃裏,伸手攬謹蘭入懷,俯身湊到她耳邊,眼眸裏半是寵溺半是促狹:“沒他這個風流老爹,哪有這麽一個出衆的兒子呢?”
謹蘭佯裝惱怒的捶他一下,擡眼間,四目相撞,高澄嘴角勾起一絲壞笑,給那張絕世的俊顏上添了幾分玩世不恭,“不如我從現在幫長恭留意有沒有像蘭兒一樣出色的女子,這樣就不用他向他可憐的老爹一樣辛苦亂轉了。”說着輕吻了一下蘭兒的唇角。
謹蘭被他逗笑了,不過随口說了一個名字,沒想到高澄就當真了,心頭的暖意蔓延湛開,她靠在高澄肩頭,任由被他摟着,心裏言不盡的輕松幸福。
004 佳人笑語再未聞(4)
4 佳人笑語再未聞(4)
天越來越短了,夜幕如約而至,冷月似彷徨的孤單情人,隐于雲內,添了一份朦胧。亭臺樓榭,石橋木廊,松竹傲梅此時都已覆上一層淡淡的霜,影映出一個半透明的世界。
高澄看着繁雜的公文,心頭不由一陣煩亂,美眸裏已有幾絲鮮紅。他放下手裏的筆,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垂下,掩了疲憊。修長的手指撐住腦袋,一縷黑發順頰而下,在跳躍的燭光中顯出幾分絕世孤立。
謹蘭看看夜色,又看了看懷裏的孩子,王爺此時在做什麽呢?嘴角的彎度似是思念,又似憂愁。
長恭張開小嘴打了幾個哈欠,眨了眨困倦的眼睛,似乎要同母親一起休息,謹蘭抱着他來來回回走了幾圈,總算是哄他睡下。
正準備睡覺,門外卻砰砰的響起一陣敲門聲:“蘭兒,快開門!”
蘭兒一驚,趕忙開門:“爹?”
門外的人一襲黑衣,雖然以上了年紀,可歲月沒有帶給他絲毫滄桑,反而現了成穩老練。雙眼裏透着不可抗拒的威嚴,似寒風中迎風而立的松柏,見謹蘭打開門一閃身進了房間“快收拾東西,跟我走!”
謹天明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本以為女兒入宮侍奉皇上是榮耀,誰想皇妃當得不冷不熱也就算了,還被高澄帶出皇宮在這裏妻不妻,妾不妾的養着。無奈高家權勢,又因為家醜不可外揚,只好忍着。終于等到今天高澄不來雅蘭居苑,才得以進來。
蘭兒沒有動,她瞥了一眼搖籃裏的長恭,小長恭正睡得香甜,巴咂了一下小嘴,完全不知道母子離別的苦自此就要落在自己身上。謹蘭自有了長恭,也不再想那麽多了,即便她不能成為高澄唯一的女人,即便永遠活在名不正言不順的陰影之下,只要能陪高澄在一起,在一起足矣。
謹天明急了:“你還傻站着幹嘛?”
“爹,女兒不孝,女兒不能走。”蘭兒的聲音很小卻很堅定。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第一次反抗自己心目中不可反抗的父親,也許是跟高澄在一起久了,竟也開始不再在乎那些世俗的東西。
“不能走?蘭兒你忘了你是皇上的妃子了嗎?就算皇上不曾寵幸你,你也不能在這兒一直住下去!我謹家一心侍奉天子,不能做出這等事!”謹天明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還是那個乖巧聽話的女兒嗎?心裏湧上一股怒氣。一定是跟高澄那混蛋在一起久了,真不知道那混蛋教了女兒些什麽,可既然來了,就一定腰帶謹蘭走,哪怕……是屍體。
“爹,可我已經跟了王爺。再說,我們根本逃不過高家的手掌。就算您帶女兒走了,我已非完璧,您還望向我以這殘破之身侍奉皇上嗎?爹,皇上根本就不愛我,您別再白費心機了,求你放女兒一馬。”說着,竟跪了下去。
不說還好,謹天明一聽這些更火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怒視着謹蘭:“哼!就算是魚死網破,今天我也要把你帶走!”說着,拖着謹蘭就往外走。
“哇!……”也許是争吵聲太大了,也許真的是母子連心,長恭開始大哭。
謹天明愣了一下:“這是……你們的孩子?”蘭兒點點頭。本以為謹天明會放棄帶她走的想法,不想謹天明抽出腰間的佩劍:“孽種!”
“爹!”蘭兒喝住他,“別傷害他…….求你……只要你不傷害他,我跟你走!”謹蘭知道謹天明的脾氣,可她不允許,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與高澄之間這珍貴的牽挂,哪怕讓她付出生命,她也願意。
謹天明看了看劍下的嬰兒,有幾分與蘭兒相像,甚是可愛,尤其是那雙眼睛,仿若深海明珠,看的人心裏為之一顫,心頭不由一軟,收回了劍:“好,你快去收拾吧。”無奈的嘆了一口氣。“長恭乖……”蘭兒輕撫孩子的額頭,一時間千言萬語凝在喉間,只有淚水不停的流。纖長的手指撫摸着長恭的小臉“娘不能再照顧你了,以後好好聽父王話,長大後幫娘照顧父王好嗎?”長恭好像明白了娘的意思,停止了哭聲。蘭兒跪在地上哭了許久,才跟父親走了。
“孤雁南飛,孤影離淚,迎風孤竹空自哀,歡夢離殇。”子惠還記得這句詩嗎?那是高澄在征戰途中送給謹蘭的,如今,竟是一語成谶。
謹蘭在馬車裏看着夜色,高澄的溫柔,笑眼,如風的身影,耳畔的輕語,看着自己是寵溺的微笑全部浮在眼前,揮之不去。
005 佳人笑語再未聞(5)
5 佳人笑語再未聞(5)
“飯桶!你們這些廢物,連個女人也看不住!”
當高澄下朝後來到雅蘭居苑時,卻怎麽也找不到謹蘭,難道離別就真的這樣匆匆?蘭兒,難道本王這樣待你還不能得到你的心?高澄疲憊不堪的癱到在椅子上,身體如被抽空一般,雙眸裏跳動的怒火掩不住眼底的失落,長發也因一早的忙碌顯出幾分淩亂:“全給我拖出去砍了。”冰冷的聲音如同地獄的魔音。
一時間,雅蘭居院哭聲喊聲成了一片,長恭也跟着哭起來,高澄的心突然軟了。蘭兒就算舍得下我,又怎麽舍得下孩子呢?他眯了一下眼:“是他?!”
順親王府。
高澄帶着人馬直接闖了進來,他才不管什麽皇親國戚,早就看謹天明這老東西不順眼了,要不是礙于蘭兒,這順親王府早被他一把火燒了。如今,他只想要回蘭兒,然後,一刻也不離開,不再放手。
謹天明早就料到高澄會來,抖了一下衣袖,邁出了堂門。
“王爺,蘭兒呢?”高澄并沒有下馬,居高臨下的問。
“哈哈……王爺真會說笑。蘭兒身為貴妃,自然在宮裏。不過,王爺,這君臣之禮總是該懂吧?貴妃的名……”
“住嘴!老東西!”不帶謹天明說完,高澄翻身下馬打斷了他,強壓了心頭怒火,聲音如千年寒冰,“連那個狗腳皇帝我都敢打,你還擺什麽架子!我再問你一遍,人呢?”狹長的鳳眼裏射出入骨的寒意,足以使人忘卻寒冬的冷風,長發垂在棱角分明的臉上,自顯出了一份王者霸氣。
謹天明氣得發抖,本來搶走皇妃就應該是死罪,竟還如此嚣張的在這裏大吵大叫,高澄,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不知道!”,他倒要看看高澄能怎樣。
高澄眼底透出一股殺意:“這可是你自找的!”說完扭頭就走。身後,謹王府一片叫喊。
“王爺,沒找到夫人。”手下禀報。
“一個不留。”高澄從齒間吐出這幾個字。謹天明萬沒想到會招來滅門之禍,他低估了高澄的膽量,也低估了高澄對謹蘭的感情。
風光一時的順親王府瞬間成了人間地獄。
高澄踉踉跄跄的回到蘭兒曾經住過的地方。單薄的衣袂在風裏飄舞,手下還從來沒見過大人如此失魂落魄,就是在高歡崩逝時,高澄也是一個人力挽狂瀾,四處平亂,不見一絲慌亂,而此刻的他卻如丢了魂一般。
他愣愣地坐在涼亭裏,那年春天,也是在這裏,雪白的梨花漫天飛舞,如同下了一場花雨,蘭兒就在花間彈着古琴,擡眸一笑,風華無限。如今與他相牽的卻只有冬日的寒風。
“王爺,小王子哭了大半天了,大概是餓了吧。”崔季舒把長恭遞給高澄,高澄接過孩子時謹蘭的樣子又浮于眼前:“長恭,你母親太狠心了。”鼻間感到一酸,抱着孩子走了。
齊王府。
長恭哭了大半天,大概是累了,可憐巴巴的望着父親,小手在高澄衣服上一陣亂抓,高澄一看到長恭就一陣心痛。畢竟是一個大男人,讓他帶兵打仗倒還在行,可要讓他帶孩子實在太為難他了,況且此時哪還有心情哄孩子:“季舒,把孩子抱去王妃那兒吧。”說着把孩子遞給崔季舒。
崔季舒一下就糗了,王爺該不會傷糊塗了吧?哪個女人願意為自己男人的其他女人養孩子啊!這長公主雖然寬宏大量,可萬一是守着高澄不好發作,自己不就成替罪羊了?
高澄察覺到他的異色:“怎麽了?”崔季舒假裝着淡定,努力扯了一下嘴角:“王爺,王妃剛剛有了王子,這……”崔季舒努力找一個合适的理由,“怕是照顧不過來,再者,小王子們食量大,這萬一厚此薄彼……”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還在心裏不禁暗暗佩服自己随機應變的能力和天馬行空的想象力。
“是啊,有道理。”高澄有氣無力的說,“那你為長恭找一個養娘吧。”他已經懶得再管這些了,現在滿腦子都是謹蘭的一颦一笑,往昔如天空般閑遠的眼睛裏此時卻滿是哀愁。
一滴汗劃過崔季舒的額前,養娘?這可怎麽找啊?王爺這是準備大撒手啊,可這孩子又不能委屈了,找誰呢?唉!腦中一絲靈光閃過:“王爺,鄭夫人剛得一女,在臣看來,鄭夫人德才兼備,是極好的人選啊。”,總算是搜刮到這麽一條信息,還得感謝平日裏聽了那麽幾條小道消息,再說鄭家與高家素來交好,這絕對是個不二人選。
“鄭夫人?”高澄一皺眉,“鄭易忠的夫人?”
“正是。”高澄記得這個女人,是個絕色女子。當年鄭義忠追随父親南征北戰,後來是父親為他指了這門婚事,他還記得就連當年年紀尚小的九弟也拉着新娘的手說“姐姐莫嫁”引得滿堂皆笑的事,便點頭答應了。
“屬下告退。”崔季舒抱着長恭出了齊王府。
崔季舒抱走了長恭,更大的空虛感襲來,就在兩天前,蘭兒還靠在自己肩頭,長恭還在自己懷裏笑。一瞬間,佳顏不在,佳音難聞,往昔的點滴如風中花香,撲鼻而來,随風而散。不知不覺中眼角已有濕濕的東西緩緩流下,這是高澄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女人流淚。
“父王。”一個小小的身影走了進來。
“安兒。”高澄看了看眼前的女兒。
“父王不開心嗎?”安兒踮起小腳用小手輕輕地為高澄擦去眼淚。
高澄抱起女兒,吸了一下鼻子:“安兒今天不用跟師傅讀書嗎?”
“安兒不想讀那些東西,狗屁三從四德,安兒将來要像父王一樣做将軍。”安兒嘟着小嘴說,撒嬌的摟着高澄的脖子,語氣裏的霸道與高澄如出一轍。
“好。安兒真像父王。對!狗屁三從四德,如果不是這些東西,蘭兒早就是我的妻子了,蘭兒就不會丢下長恭不管了……”
“父王在說什麽啊?”安兒瞪大眼睛問,雖然知道已經從父親這裏得到了許可,可為什麽平日裏開心得意的父王今天這麽失落。如果在平日任安兒再怎麽撒嬌父王也會連哄帶斥的叫安兒去學,今天怎麽這麽好說話了?
“沒什麽,安兒長大了就明白了。”高澄輕聲對安兒說。好不容易得到一回父親準可,安兒害怕父王反悔,趕緊找個理由開溜:“父王,安兒要去找孝瑜哥哥練劍了。”
“好,”高澄親了一下安兒的小臉,把她放下來,看着她跑遠,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006 明年花開複誰在(1)
6 明年花開複誰在(1)
花謝花又開,年複一年,流去的,只有那些唯美的年華。尋了八年,等了八年,想了八年,身邊的女子換了又換,終是換不回你的容顏。“蘭兒,此生真的不肯見本王了嗎?”高澄依舊是那個如風的男子,只是沒有了當年那份深情,自從謹蘭走後,高澄喝酒就更厲害了,此時,正轉動手裏的琉璃杯,目光如沉海碧空,掩了心裏無盡的空虛。
睿王府今春的美人櫻開得格外好,鄭夫人極喜歡這種花。各色的美人櫻開成花海,一個小身子仰在花海中,貪婪的嗅着花香,略帶彎曲的長發蓬蓬的搭在肩上,同鄭夫人微卷的長發一樣,烏黑明亮的雙眼裏透出慵懶之色,精致的鼻子與櫻唇之間夾了一只深藍色的美人櫻:睿王府唯一的孩子,鄭家千金鄭子萱,雖然父母極盡寵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