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直到晚上,才有一個灰頭土臉模樣的人過來,一看就是從洛陽那邊趕過來的,行頭雖說是狼狽了些,可好在臉上的神情看上去還是神采奕奕的樣子。

那人一進來便跪了下去,激動得前言不搭後語:“周國的軍隊已經撤出大齊境內了!”

一顆懸着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臉上總算是浮現出一絲光彩:“将軍和兩位王爺都還好吧?”

“都好,都好!”那人連連應道,“就是蘭陵王受了點小傷,他說不礙事的,還不讓我同皇上說。”

高湛笑笑:“那點小傷,對我那‘戰神’侄子來說,當然不是什麽大事。”

那人看上去有點吃驚的樣子,之前聽說過的皇上都是一副涼薄的樣子,如今看來,傳言也不能都信啊,眼前這皇上不是很溫和的一個人嗎?又琢磨了一下蘭陵王的傷勢,皇上這話說的,什麽小傷啊,他可是看見那道血呼淋拉的大口子,映在那樣一張白皙的背上是有多麽的觸目驚心,可是王爺叮囑了不能說,也不敢多嘴。

粗略地算了一下日子,後天正好是太子大婚的日子,他們班師凱旋難免有一些沖突,便吩咐了那人:“你傳我口谕,說三天之後,朕會親自在邺城為他們擺慶功宴,到時候正巧是太子大婚的第一天,也好讨個好兆頭。”

“是!”那人應了話,又興沖沖地跑出去。

自打接到太子大婚的帖子,延宗就一直在家裏裝病,結果聽說孝琬同長恭擊退了周國上萬的敵軍時,心裏又悔又惱,早知道這樣,就應該同四哥一起去打了勝仗回來再裝病了......他這一着急上火不要緊,加上冬日裏屋裏屋外溫度實在差的太大,一下子就真的病了,也不用擔心會不會犯上欺君的罪名了,別說是太子的婚宴,這回就是三哥四哥的慶功宴也去不成了.....

洛陽那邊的消息傳開之後,子萱聽說長恭受傷了,心裏就萬分着急,兩軍交戰,受得傷怎麽會是小傷呢?真是不長腦子!可是又脫不開身去洛陽,正不知該怎麽辦是好時,孝珩說他恰巧要去一趟洛陽,讓她不要擔心,子萱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

孝珩哪裏是要去洛陽,只是為了不讓子萱着急上火,才向皇上請了名,美其名曰“慰問慰問”軍士們。

121 長安煙雨思舊事(21)

121 長安煙雨思舊事(21)

臘月二十,雪停,難得的好天氣,就是空氣裏冷了一些。

孝瑜穿了一身金絲繡紋的淡青色長袍,外面披了黑色的狐裘披風,朗朗的身姿分外搶眼。正雪有了身子,孝瑜在乎地緊,即便是太子的婚宴,也沒有讓她一起陪着去,只道是都是一家人,九叔不會太過計較。正雪便叮囑他不要喝太多酒,早些回來。

沒有長恭陪着,不知道是不是天氣的原因,小安又一直拉肚子,子萱自然也沒有心情去,便叫人送了一份賀禮到皇宮,向皇上說明了情況,說等長恭回來一起去給太子賠不是。

高湛聽聞,派了太醫來府上看小安,讓人帶話說等着長恭的慶功宴一起過來也是一樣。

屋檐上堆積的雪花有那麽幾片幽幽地落下來,在邺城上下一片歡慶氣氛中做了一個素雅的背影。

高湛沒有像平時那樣穿着皇袍,而是着了一襲淡藍色的袍子,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分外清爽,旁邊站着他的小兒子仁威,小家夥長得不似他哥哥那番瘦削清朗,看上去倒是更加壯實憨厚一些。

仁威在高湛身旁站着,一副小大人模樣。趁他父皇不注意的空當兒,伸着腦袋左右看看,似乎是生怕漏下了什麽人一番。

“仁威。”高湛想叫他去太子那裏照應一下,畢竟是親兄弟,高緯有話同他講也是方便。沒有回應,他側臉,看着這個孩子似乎正找着什麽,“仁威。”聲音微微擡高。

被這麽一叫,仁威回過神來:“父......父皇......”臉上不經意之間就閃過一絲慌亂的眼神,似乎着實是無力掩蓋。

高湛故意拉下臉來:“你在找誰。”

舔了一下唇,有些怯怯的樣子:“不是說我有個哥哥叫高長恭的嗎......封了蘭陵王,很是厲害......還有一個哥哥叫高延宗,我聽說過他的事,也是很厲害的......我想見見他們......”

聽了他的話,高湛嘴角不覺揚了一個弧度:“蘭陵王确實很厲害,至于安德王,仁威,你可少學他。”那才是他們家不折不扣的闖禍精。微微低首,這孩子也真是傻,大殿上這麽多人,就算是他們來了,憑你自己怎麽找得着?“不巧的事,蘭陵王現在還在回邺城的路上,安德王又病得厲害,今天都來不了了。”

臉上的表情有些暗淡,心裏微微地失落。

高湛見他這番,一雙冷漠的鳳眼微微揚起了一個弧度:“不過,明天蘭陵王就回來了,到時候慶功宴上你見他不也是一樣。”摸着仁威的腦袋,難得的慈愛,“先去你哥哥那裏照應一下。”

仁威點頭答應,他素日裏雖然蠻橫一些,可是在高湛面前向來乖巧聽話。而高湛對這個兒子似乎也是偏愛一些,并非不知道他素日裏的蠻橫,但這比起高緯的小心謹慎似乎讓他的心裏更是歡喜。

孝瑜進來的時候身後跟着一個随從,身後的紅帳子下面不知道蓋得是什麽,差不多同他一樣高大,引得所有的人朝他這邊看過來。

“孝瑜,你這是帶了什麽寶貝過來?”高湛笑着起身,今天也沒有戴九旒冕,一張俊俏的臉上顯出幾分爽朗,不似平日裏那番陰冷,看着倒也是舒服。

“給太子的賀禮,九叔,就是我自己的親弟弟都沒有舍得給的啊。”挑眉,九叔還是這個樣子更讓人親近一些,既然是阿緯的大婚,就不顧忌太多的禮節,只是這一天,這一天,沒有君臣,九叔,我同你還是以前的樣子。

大紅色的帳布從一角滑落,白玉雕的一對璧人,栩栩如生,且不說這麽大的一塊荊山白玉是多稀罕,就單單是這雕刻的功夫,整個大齊國恐怕也找不出這麽一個人才來。

四周緊跟着驚愕的聲音,接着就是啧啧稱嘆。高湛走下來,看着這份“大禮”,心裏也是歡喜,倒不是因為這座玉雕有多麽的難得,而是孝瑜還有這份心思,終歸,他應該是不會背叛自己的吧。

“河南王真是難得的心思,這麽排場的賀禮,我這東西都不好意思拿出手了。”聽得身後傳來這麽一個聲音,剛剛還神采奕奕的孝瑜臉一下子就黑了。心裏暗自覺得晦氣,怎麽什麽場合都能遇上這麽讨人厭的一號人物——和士開。

孝瑜佯裝沒聽見,壓根就不接他的話,噎得和士開好不尴尬。

“又有什麽好不好意思的,今天是太子大婚,各位心意到了便好。”高湛不好讓他太過尴尬,他對和士開漸漸有了一種依賴,不是信任,就像是用他至高無上的權力買下的東西一樣,至少,是可以永遠帶在身邊的。

越是這樣說,和士開越是把手塞在袖子裏一副不肯拿出來的樣子,孝瑜只當這是在吊大家的胃口,心裏覺得惡心,脫口而出了兩個字“做作。”弄得和士開好不尴尬。

“有什麽就快拿出來吧,沒人笑話你。”高湛微微笑着,不想讓和士開下不來臺,又确實不願說孝瑜什麽。

一雙手從袖子中慢慢伸出來,他手裏拿了一個荷包,除了那金絲繡線還算值點錢的樣子,其它的布料看上去像是零零碎碎拼上去的,實在是寒酸,連高湛臉上都有一些挂不住了,心道,就是你平日裏拿來讨好我的東西也比這個看上去好很多啊。

孝瑜擺足了一副看笑話的樣子,祖宗的,平日裏收了那麽多好處,今天太子爺大婚,你就拿個這個來糊弄皇上,真是活膩歪了。

不料,和士開卻是畢恭畢敬地将那荷包給高湛,手一張開,十指竟是爛乎乎的一片,把高湛吓了一跳:“士開,你這手是......”

“皇上,太子大婚,我們那裏的人有個習俗,就是要送新人‘百合包',這包要找健在的夫妻要,越是上了年紀的越好。我這個包找了一百對年過花甲的夫妻拼湊的,我的手藝又實在不好,才鬧了這笑話,皇上不要怪罪。”說着,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122 長安煙雨思舊事(22)

122 長安煙雨思舊事(22)

高湛看着那雙手,心裏微微一動,他打量着和士開,竟有了一種愧疚的感覺,這個荷包上花費的心思,似乎遠遠要比那座玉雕大的多了。

和士開看着高湛的樣子,暗自在心裏笑,河南王,縱是是千金難買又怎麽樣?你太不會揣測皇上的心思了,他自小何時缺少了金銀寶物這些東西,他想要的就是一份心意,看到心意就夠了,偏偏,你就是一個不懂得迎合別人心意的家夥。

孝瑜臉上的得意之色漸漸褪去,有時候他覺得九叔精明地過了頭,有些時候又覺得他蠢得可以,就是這麽一個爛荷包,有什麽好看的,這種糊弄人的話可騙不了他。

從高湛的手裏拎起那只荷包,左右瞧了瞧,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我說和大人,你這是從哪裏撿了一些下腳料,就這麽來哄皇上,啧啧啧,手工活也忒差勁了,就是我拿漿糊糊,也會比這個好許多。”言罷,又很是“嫌棄”地将那荷包丢給和士開。

高湛的臉上微微有了些許愠怒,孝瑜沒有察覺,繼續說道:“這裏是皇宮,你以為是你三姑六婆家的親戚,拿這個來丢人現眼,你拿太子當什麽了!”他不是故意讓和士開難看,而是知道,就是手藝活兒做的再差,也不至于将一雙手弄得那麽慘不忍睹,這分明又是動了心機的,真是讓人惡心。

“放肆!”高湛終于忍不住了,“今天是太子的大婚,容不得你們在這裏鬥氣,好壞都是一份心意,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努力收斂着心裏的怒火,手裏拿過和士開的荷包,又回到了大殿臺階上的龍椅上。

孝瑜心裏覺得怄得慌,回過頭來想想,确實,太子的婚宴,鬧僵了誰的臉面上也過不去,一甩袖子站到一旁,如今這大殿上和士開的黨羽衆多,幾個弟弟又不在,隐隐竟有一種沒落,早知道這樣就該帶上正雪的。

仁威呼哧呼哧跑回來,說哥哥吉時快要到了,新娘子一會兒就會來了,皇後胡氏憐愛地摸摸他的腦瓜,把他攬在懷裏。正要同他的母後撒嬌之際,眼角瞟到大殿上的一個男子,孤高地讓人不能忽視。

“父皇,那個人是誰?”扯了扯高湛的衣角,手指指向孝瑜。

高湛本來就因為剛才的事情,讓兩個人吵得心煩,順着仁威的手指看過去:“他啊,河南王高孝瑜,同父皇一樣的年紀,不過你要叫哥哥。”

“哥哥?”仁威又看向那個男子。

“是啊,他就是蘭陵王和安德王的大哥啊。”看着自己兒子驚訝的表情,高湛只是笑笑,算了,再怎麽說也是一家人,同孝瑜一起長大,又能有什麽好一直生氣的呢?

仁威點點頭,看着父皇和母後都看着大殿門口,便一個人悄悄挪向孝瑜。

這邊孝瑜正是覺得無聊,心裏感慨真是人情冷暖,想九叔剛當上皇上那會兒,河南王府那可真是門庭若市,如今他懶散疏遠,就是本人站在這裏,竟也沒有人理會。

“大哥。”仁威走過來絲毫沒有了素日裏嬌蠻的勁頭,一副乖巧讨人喜歡的模樣。

驚愕,孝瑜低頭,看着他的穿着,心裏便将他的身份猜到了,清爽的笑意映在臉上,蹲下身來:“讓大哥猜猜,你是不是仁威?”摸摸他的腦袋。

仁威有些不好意思,點點頭:“大哥,我聽父皇說起過你,大哥能将打翻了的棋子一一複原,大哥讀書能一目十行,大哥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這小孩人小鬼大,聽高湛說完孝瑜的來頭,便将平日裏同他有關的事都一一記了起來。

“你父皇沒同你講,大哥是兄弟們最沒用的人?”孝瑜揚了揚眉毛,似是自諷地調侃。

仁威搖搖頭,臉上有幾分尴尬,好像又是找到了想打聽的事情的由頭:“我只是知道大哥還有幾個弟弟,也是厲害的很。大哥......用空的時候可以帶我見見他們嗎?”一張小臉上滿是懇求的樣子。

這才是這個小家夥的目的吧,孝瑜微微笑着:“當然,只是大哥想知道仁威最想見誰?”

“蘭陵王!”脫口而出似乎是就等着孝瑜說這句話呢。

孝瑜唇角的笑意漸漸漾開,四弟,果然還是你厲害啊,心下又起了一絲戲弄的意思,便故作贊同地點頭:“蘭陵王,是很厲害啊。”故意壓低了聲音,“仁威啊,就是再厲害的人也有害怕的事情呢。”

仁威年紀小,聽他這麽一說,自然是感興趣地要命,“怕什麽?我才不信,蘭陵王哥哥那麽厲害,怎麽會有怕的?”

“怎麽沒有,他怕你嫂子怕得要命,連個小妾都不敢納。”孝瑜揶揄道,心道,四弟,總之你是受歡迎些,也不會在乎大哥透你點底細吧。

不想仁威只是一瞬間的擰眉,随即就是一副‘我了解’了的表情:“或許,蘭陵王哥哥不是怕嫂子,嗯......”他思索了一下,“許是真的愛嫂子......。”

孝瑜一個沒憋住,噗嗤一聲就笑了,“仁威......仁威知道什麽是......是愛嗎?”

“就是一種感情,只可以給一個人,即便這個人不再了,即便這個人的位置有人代替了,也不會再給另外的人......我忘了父皇是怎麽說的了。”他撓頭,解釋得有些困難。

孝瑜臉上的笑意漸漸變淡,最後凝成一層薄薄的微笑挂在臉上,摸摸仁威的小臉:“你說的很對。”眼眸裏轉而明朗,“大哥一定讓你早些見到蘭陵王。”

仁威心裏甭提有多高興了,雖說父皇也答應自己了,可是父皇整天一副日理萬機的樣子,終歸覺得不如大哥靠譜一些。

“仁威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麽喜歡蘭陵王哥哥?”孝瑜站起身來,看着他,一手捶着已經微微有些發酸的腰。

“因為蘭陵王哥哥能保護得了大齊國,是真真正正的男子漢!”小家夥一副驕傲的樣子。

123長安煙雨思舊事(23)

123長安煙雨思舊事(23)

夜色寂寥,邺城皇宮裏的東館內絲竹聲樂卻是格外地熱鬧。仁威大概是因為同孝瑜說的高興,一天下來禁不住晚上繼續熱鬧了,便早早睡覺去了,還一個勁兒叮囑孝瑜不要忘了答應他的事。

白玉長案橫亘在金碧輝煌的大殿兩側,溫雅之間透着奢華,孝瑜不願同和士開坐得近,便自己找了一處安靜地地方坐下,自斟自飲了幾杯,倒也是清淨。

“河南王這次怎麽沒有同王妃一起來”盈盈的笑意,素腕輕輕擡起,給孝瑜倒上一杯酒,眼光裏閃着幾絲暧昧不明。

孝瑜側過臉來,打量着這個美人,覺得眼生:“你是......”

那女子笑笑,垂了眼眸:“我是新來皇宮的,封了禦女。”

“禦女?”孝瑜反問,心下覺得奇怪,禦女的品級确實太低了一些,說白了就是頂着皇上的女人的名義,過着宮女的生活。可是這種場合怎麽會坐在這裏?

那女子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尴尬地笑了笑:“太子大婚,皇上有命令三宮六院都要過來,绫妃身子不好了,皇後怕她壞了太子的喜氣,便讓我坐在這裏頂一下......”

孝瑜點點頭,表示了然,眼角瞟了一下這個女子,說實在的,果真是絕色,喝了幾杯酒,素日裏收斂了一些的風流性子難免又在心裏隐隐作怪。

“早就聽聞河南王才氣過人,不想今天真的有幸看上這麽一眼,要是......要是我沒有入宮,該是多好。”輕輕嘆了一口氣,眼裏閃動着幾絲失落。

“姑娘這話怎麽說?”明明知道這話是有多暧昧,依舊問了下去,溫文爾雅的笑容映在臉上,潇灑而不輕浮。

“河南王......應該明白的。”她低下頭去,仿佛是害羞,唇角處精致的弧線微微上挑。

擡起手來,伸出食指微微勾起她的下颌:“或許你沒有入宮,真的是很好。”

高湛的目光掃過來,停在孝瑜的手上,又瞧了瞧他身旁的女子,轉過頭側向和士開:“士開,那個女子是......”

和士開順着高湛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立馬一陣驚慌失措的樣子:“哎呦,皇上,河南王這是喝多了,你可別往心裏去。”又看了看那女子,“那是爾朱禦女,哎呦,估計是不敢得罪河南王,小祖宗啊。”

高湛無所謂地笑笑:“不過是個禦女,等宴席撤了,送給孝瑜好了。”

“皇上!”和士開一副焦急的樣子,“一個禦女确實算不了什麽,可是畢竟是皇上的女人,怎麽能說送就送?河南王雖說是醉了酒,這點道理還是要明白的,當初下官教皇後握槊,不是還讓王爺罵了個狗血噴頭?”他朝着孝瑜的方向看過去,嘴角隐隐流露出一絲笑意,“今天他敢動皇上的禦女,明天就不知道要拿走皇上什麽了。”

心裏驀地被揪扯了一下,臉色徒然暗了幾分。

不經意地,和士開沖爾朱禦女使了個眼色,驀然,那女子剛剛還在巧笑的臉上立馬換了一副委屈不堪的表情,拉扯着孝瑜的手徒自增加了幾分力量,從高湛這個角度看,倒像是不甘願被孝瑜輕薄了去。

孝瑜發覺,還以為是自己哪句話說得不是了,便低頭問:“姑娘......這是怎麽了?”

“河南王。”一直獨自喝酒的皇上終于說話,一張涼薄的臉愈加讓人覺得陰冷。

孝瑜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便站起身來應了一聲。

他走下臺階,那道水藍色的光映着宮燈的光彩,竟不自覺帶出幾分清冷:“太子大婚,難得的高興,你是他的大哥,自然要多喝幾杯,素日裏就知道你酒量好,今天就不醉不歸吧。”

“九叔說這話就是見外了,即便不是太子大婚,孝瑜又何時推辭過九叔的酒。”孝瑜沒有察覺到高湛臉上的不快,權當是他今天高興,多喝了幾杯罷了,“來,九叔,我先幹了這杯。”言罷,端起面前的酒杯眼看着就要一飲而盡。

不料手腕卻被他抓住,“诶,孝瑜你既是這樣說,九叔自然也不能虧待了你。來人,把突厥上次送來的那些杯子拿過來。”

孝瑜的手漸漸放下,眼裏有些不明白,心下還是以為九叔是高興罷了。

只見兩個工人捧上三十七只大杯子,那金色的酒杯周圍鑲着一些五彩的玉石,确實也是好看,只是個頭忒大了一些,這麽大,不出七八杯就要把人灌醉了。

高湛不慌不忙地将杯子一一擺在孝瑜面前,又命人将大殿上的酒拿過來,細白的手指拎起酒罐,一杯杯倒得滿滿當當,上挑的鳳眼看不出什麽情緒。

孝瑜臉上的笑意退卻,俊朗的眉宇漸漸鎖在一起,他看着高湛,心下也明白過來:“九叔,你終于還是不相信我了。”低低的聲音,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高湛沒有回答他,瞟向他的眼角不自覺地就流露出幾分冷漠。

終于,就連最後一只杯子也是滿滿的,“砰”地一聲,酒罐落在桌子上,發出一聲空響。

孝瑜覺得鼻子發酸,唇角不覺勾起一絲冷笑,定定地看着高湛,高湛不看他,冷冷的眼眸低垂着,一雙手早就緊握成拳,他不是沒有糾結,只是一時之間腦子裏全是孝瑜平日裏高傲的樣子,就是剛剛,剛剛這家夥還不懼怕我,在我眼皮子底下調戲我的禦女不是嗎?

一杯,兩杯,三杯......

孝瑜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明顯,眼角的晶瑩在垂眸擡眸之間滾動,就是不肯落下。

高湛心下有了幾分動搖,卻不知道什麽原因就是不肯讓他放下酒杯。

大殿上的人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兩個人身上發出的寒氣将剛才的喜氣沖得一幹二淨,似乎是與殿外的陰冷一齊襲來,不覺讓人有種想要發抖的感覺。

有幾個大臣想示意皇後勸說一下皇上,無奈皇後根本就當沒看見,徑自吃菜喝酒,河南王上次讓她當衆難看,這筆賬還沒有算呢,再說,他自小同皇上一起長大,性子又高傲,指不定哪天皇上歸天了,這種人誰治得了,皇上這樣,正是稱了她的心意。

124 長安煙雨思舊事(24)

124 長安煙雨思舊事(24)

第十杯灌下去的時候,孝瑜只覺的胃裏一陣惡心地的厲害,可是這種難受遠遠不敵心裏的酸澀。又是一杯灌下,終于忍不住“哇”地一聲吐在地上。

爾朱禦女見狀,心裏一下子沒了底兒,擡頭看了看高湛,俊秀的眉毛擰了擰,還是扶了孝瑜一把。

吃力地笑笑,他一手撐着桌沿,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伸手又端了一杯酒,喝一口就要吐好幾下,看得人觸目驚心。

只有高湛冷冷地看着他,高孝瑜,今天你不求我,我就不會喊停,你不是素來骨頭高傲嗎?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撐到什麽時候。

又是一口吐了上來,帶着絲絲鮮紅的血跡。爾朱禦女被他吓住了,她一介女流之輩,雖然是怕死,可是也隐隐被眼前這個王爺身上的一種東西感染,後悔自己聽了和士開的話來陷害他。

“皇上,王爺快要不行了......”她跪在地上,眼裏的淚珠一下子就落了下來,“都是賤妾不好,請皇上放了王爺吧。”言罷,便哭着要向高湛磕頭。

一只手過來扶住她,那麽有力。擡眸,竟是孝瑜溫和的笑意,她的心裏一時間糾結萬分,王爺,對不起,對不起......

“我并未想着輕薄了你......”他說話明顯有一些吃力,可還是繼續說着,這一吐一灌之間他明白了許多,到底是太過疏忽大意,中了別人的計,也許,也許......并不是中了什麽計,而是,九叔,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對我,一如是我對你的好,可是,終究,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義,抵不過你的江山,抵不過你的猜疑......“到底是個美人,何必為了我這番?我又沒有怪你......”他喃喃道,語氣裏已經帶着幾分迷離,“我相信......相信你是無心。”

那絲晶瑩還是滾落下來,滑到唇角,凝成一個凄美的水珠。最後那句話,那句話到底是同誰說的呢?相不相信其實早就不重要,但我還是告訴你,我始終是相信你的;無不無心也早就沒有了什麽意義,但是不管日後有沒有後悔,我權當你今日是無心。

高湛哪裏有心去聽他的話,心道好一個郎情妾意,就是這個時候你還是不肯認錯,還是要當你高傲的河南王,好,我成全你便是。

杳杳的寒風,随着夜色一并加重了寒意。

終于,最後那只酒杯落在地上,發出一聲絕望的碎響,仿佛是在那一瞬間,好多東西也一并消失了......

徒然有了一種空空落落的感覺,他的手終于松開了,步履踉跄地走了幾步,鼻尖酸澀起來,張了張嘴巴,“孝瑜......”終于是沒有發出聲音,又仿佛是那聲音被什麽吞噬了去,再怎麽也尋不到痕跡。

側首,看着地上的孝瑜,恍然有一種想把他叫醒的沖動,還是收回眼裏的目光:“送他走吧。”

站在他身旁的侍衛應了一聲,又有些為難,皇上這明明是要置河南王于死地的樣子,可是他們都知道這兩個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又怕誤解了皇上的意思,不敢貿然做決定。

“別讓他走得太痛苦。”那侍衛要拖走孝瑜的時候,高湛又補了一句。

這回那個侍衛總算是聽明白了,皇上說的不是請太醫一起去河南王府,而是別讓他走得太痛苦,即便是從小一起的情義又怎麽樣?即便是叔侄又怎麽樣?他的心裏不覺有些惋惜,河南王啊,再也沒有了複棋不失一道,讀書目下十行的風流王爺了。

刺骨冬風,枯木萬枝,最是人心凄涼。

高湛記不清,記不清自己是怎麽回的北宮,酒宴上的盛怒漸漸消退,而喝下去的幾杯酒似乎是上了酒力,緊緊閉上眼睛,或許孝瑜不會有事,他酒力一向不差;或許剛剛那個侍衛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現在已經将他送回了河南王府,或許......輾轉反側,注定,這一夜無眠。

一樣是自己的侄子,他曾經親手勒死高殷,命人打死高百年将屍體扔在華林園的池子裏,至今,那池子水都是鮮紅鮮紅的,他以為,自己是沒有感情的,可是,他現在卻很難受,好像是有人拿着刀子在他身上取走什麽一般。

“皇上,都辦妥了。”随着那侍衛回來通報,終于那把無形的刀子猛地插進他的骨頭,然後剜出。

“他走得痛苦嗎?”游離的聲音,飄渺地連他自己也聽不清楚。

那侍衛低着頭,似乎有些不忍,吸了一下鼻子:“出了西華門,河南王爺就一直在吐血,渾身上下只有冒汗的份,嘴裏喊熱,這寒冬臘月哪裏有熱的道理?小的知道王爺是不行了,皇上又交代過不要讓他走得痛苦,就把臨走的時候和大人給的毒藥喂了下去。”他抹了一把眼睛,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真的不忍心,“王爺難受的厲害,就跳在西華門外的那條河裏,等小的命人把他撈上來的時候......已經不行了......現在,正命人往河南王府送着......”

“砰”地一聲,高湛再也坐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把那侍衛吓得不輕,一個勁兒地磕頭。

良久,他終于開口:“你下去吧,讓他們也都退下去。”無力地擡手,又垂了下去。

那侍衛謝了恩,走在最後,又被高湛叫住:“河南王......最後還說了什麽?”

不想,那侍衛轉過身來撲通又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太陽穴一陣跳動,雙眼緊緊閉着,眼角有一處晶瑩:“他......都說了什麽?”

“河南王......河南王說......對不起九叔,請九叔原諒他,壞了太子弟弟的婚宴......”那侍衛跪在那裏泣不成聲,他忘不了,忘不了河南王說這話的神情,也是那時他才知道,這是個多麽重情義的男人。

那處晶瑩順着他高挺的鼻梁劃過,窗外無端起了一陣風,嗚嗚咽咽似是悲鳴。

“你下去吧,我本意是要殺了你的,可是,河南王救了你,你要記住他的好......”

125 長安煙雨思舊事(25)

125 長安煙雨思舊事(25)

小侍衛連連謝恩,卻并沒有那種劫後餘生的喜悅,一直到退出北宮,還是哭得一塌糊塗。

你要記住他的好......到底是對誰說的呢?經年的好,到底是在哪一日,哪一時,再也記不起一絲一毫?而那些被忘卻了的好,一經拾起,又要多少年,才能再忘個幹淨?

......

刺骨的寒風,幽幽的銀鈴。

她望着他的時候,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昔日的好或不好,過往的愛或不愛,一時間都沒有了任何意義,他真的不會再回來了。“高孝瑜,你起來,你起來啊!素日裏我忍受了你這麽多,你不是整天舍不得你那些美人嗎?!你才對我好了幾天就厭倦了,你給我起來!”正雪跪在那裏一個勁兒地晃着孝瑜,可是她知道,孝瑜,永遠不會回來了......眼前突然一黑,就暈倒在孝瑜的屍體上。

下人們知道正雪有了身孕,怕再有意外,便趕緊把她擡到床上去。河南王府一下子亂作一團。

風,乍起。

延宗這一陣子剛剛感覺好一些,估摸着明天三哥四哥回來差不多可以去接一下他們,本來是件高興的事卻不知道什麽原因,眼皮一個勁兒地跳個不停,在床上輾轉反側一直睡不着。

約是四更時的模樣,守門的下人匆匆來報,說是宋太妃在門外。延宗心裏納悶,以為是自己在做夢,還特意掐了一下自己,二娘是最早嫁給父王的人,卻因為出身沒有大娘好,沒有做了正房,整天确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延宗小的時候沒少遭她嫌棄,好在大哥對自己不錯。

驀然,心裏緊張起來,大哥!摸了挂在床邊的狐裘披風,趿拉着鞋子就跑了出去,李氏見他這番,也跟着跑出去。

風吹亂了宋太妃盤起來的頭發,她兩眼空洞地站在那裏,淚水順着臉頰流下來,弄花了妝容,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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