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的光彩不複,只留下狼狽兩個字。

見延宗跑出來,撲通一聲就跪在了門口。延宗見狀,慌忙過去扶起她來:“二娘,你這是幹什麽!”

“延宗,你大哥他......”下面的話她實在說不下去,只剩下啜泣。

“大哥他怎麽了!”抓着宋太妃胳膊的手力道一下子變大。宋太妃只顧在那裏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大哥不是去了太子的婚宴了嗎?我大哥他到底怎麽了!”他急得眼睛都快要掉下眼淚來。

“他......他沒了。”說完這一句,宋太妃終于忍不住心裏巨大的疼痛,昏了過去。

“二娘!二娘!”延宗着急,現在二哥三哥四哥都不在邺城,自己只能先去河南王府一趟,“來人,把太妃帶進屋裏休息,等她醒過來再送她回河南王府!”

李氏也匆匆出來,看到延宗大口喘着氣,臉上是從來沒見過的可怕樣子:“延宗,怎麽了。”

他低下頭,努力平複着心情,現在要冷靜才是,哥哥們回來之前,不能再出任何差錯:“大哥出了些事情,你先去蘭陵王府,讓子萱姐姐去河南王府一趟。”

“好。”沒有繼續深究,她知道出了大事,但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亂了陣腳,自己命人牽了匹馬過來,一個跨步就騎了上去。

李氏來到的時候,子萱正睡得迷糊,漪蓮進來叫醒她,“郡主,安德王的妃子來了,說讓你去一趟河南王府。”

子萱差異,清秀的眉毛蹙了起來:“河南王府?”

“看樣子......是河南王那邊出了什麽事......”漪蓮揣測到。

心裏一驚,子萱推開她,匆匆穿上衣服:“漪蓮,幫我照顧一下小安。”言罷,便朝屋外跑出去,大哥,大哥啊,你千萬不能有事,長恭他們還沒有回來,你一定不會有事的。一時間,孝瑜往昔的樣子一一浮現在眼前,近在眼前又似乎飄渺,不會的,不會的,大哥同九叔關系那麽好,不會有事的。

“嫂子,快上馬。”李氏一看見她,便下馬拉她,兩個人也顧不上下人們的詢問,一路絕塵而去。

子萱看到那方白色的布時,眼淚不自覺地就流了下來,她腳步踉跄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似乎格外沉重。她的手顫抖着揭開白布的一角,心裏頭最後一絲幻想終于被打破。“大哥。”她蹲下身子叫他,“你醒醒啊。“

李氏同孝瑜雖然接觸不多,看到子萱這樣,心裏也是難受,只能蹲在子萱旁邊安慰她。

“大哥。長恭他們明天就回來了,你不能這樣,你這樣讓我們怎麽同他們交代?”她的手握着孝瑜的手,真的是冰冷冰冷的,就像八叔叔那時候是一樣的......“大哥,你不能就這樣走了,你還沒有教會我怎麽下棋的。”她心裏亂得沒了分寸,也疼得沒了分寸,覺得總要找到一個理由,找到一個理由大哥就應該回來......

“你跟我說!我大哥到底是怎麽沒的!”屋外,延宗嘶吼着,接着就是拳打腳踢的聲音。

李氏聽見,趕緊跑了出去,只見延宗此時像是一只被激怒了的困獸,紅着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樣子。

被打在地上的人痛苦地捂着臉,李氏趕忙上前扯住延宗:“高延宗,你瘋了嗎?!”言罷,又瞪着地上的人,“你還不跟王爺說清楚了,他是什麽性子整個邺城都知道,你再不說,我攔不住他,到時候宰了你,想說你也說不成了。”

地上的人為難,正如李氏所說,安德王确實是個惹不起的人物,可是皇上那邊......

延宗在氣頭上,一把推開李氏,劈手就拎起剛才扔在地上的刀,絲毫沒有吓唬人的意思。

那人吓得沒了主意,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河南王......王爺在太子酒宴上喝了三十七大杯酒,回來的路上難受地厲害,投了河,這才......”說完,就很不争氣地尿了褲子。

“你他媽放屁!我大哥就算是喝酒,也不至于往死裏喝,我看你就是活膩歪了!”說着刀就要砍了下來。

126 長安煙雨思舊事(26)

126 長安煙雨思舊事(26)

“是皇上!王爺,小的不敢騙王爺啊!皇上讓河南王爺用突厥送的大酒杯喝了三十七杯,這才......”那人說着就吓得哭了起來。

“高湛!你這個混蛋,我今天新帳舊賬一并給你算了!”從謀權篡位到弑兄之仇,往日所有的怨怒一下子湧了上來,哪裏還管你是不是皇上,今天是不是太子的吉日?

提了刀就要轉身。“高延宗!”屋門口子萱沖他喊了一聲。

延宗停了一下腳步,咬咬牙,繼續往外走。

子萱三步并兩步上來就往延宗臉上結結實實扇了一巴掌,把站在一旁的李氏都給吓了一跳:“大哥現在已經這樣了,大嫂還有身孕,也暈了過去,你這個樣子就往皇宮跑,一會兒再讓人擡回來,明天我見了你的哥哥們,你讓我怎麽跟他們說!”她眼睛亦是紅紅的,一張清秀的面龐上寫滿了愠怒和悲憤:“你以為,就你自己想要殺了他嗎?”咬着牙,字字都是仇恨。

兩個人就這樣紅着眼對視着,旁邊沒有一個人敢上來拉扯。延宗一個沒留神,手上的刀讓子萱奪了過去:“你去了有什麽用?!還不是讓我們來收屍!你不是想殺他嗎,姐姐替你去,等你四哥回來你就慢慢跟他交代吧!”

延宗一下子被吓住了,趕緊扯住子萱的袖子:“子萱姐姐,你不能去!”吞了口口水,“我等,我等着哥哥回來......”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下眼睛,“我們先去......先去看看大嫂......畢竟她有了......有了大哥的骨肉......

正雪醒過來的時候,子萱陪在她的身邊。本來以為做了一場噩夢,可是看到子萱的樣子,心下明白過來,又是悲戚。

“大嫂,你現在一定要好好照顧好自己的身子才是,照顧好你跟大哥的骨肉,剩下的,就交給我們。”

正雪一邊點頭,一邊啜泣:“就是今天早上,我還囑咐他不要喝多了酒,早些回來,怎麽就......怎麽就......”

子萱抱着她:“不要想這些了,不要想了。”

......

長恭他們回來的路上就接到了延宗的信,孝珩看了,拿着紙張的手微微有些發抖,一時間慌了神,喘息也變得沉重,再也沒有辦法若無其事。

離回到邺城還有不到半個時辰的路,大哥,你怎麽就不能等等我們?

孝琬看完信的時候,二話不說就要帶着兵馬回晉陽,孝珩死死拉住他,這時候造反,不就等于給皇上落下口實,自取滅亡嗎?

“長恭,長恭!你快過來拽住他!”孝珩一邊拉着孝琬,一邊叫長恭。

長恭站在那裏,只覺得腦袋嗡嗡地想,他不想去拉住三哥,為什麽要拉住他呢,大哥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走了,他的弟弟們不該為他報仇嗎?一雙白皙的手緊緊握着,直到掌心滲出了鮮紅,他才感覺到隐隐有些疼痛。

“孝琬,我也想給大哥報仇!可是,可是,你想過沒有,我們這樣回了晉陽,最先倒黴的是誰!正禮,延宗,子萱,他們都在邺城啊!”孝珩拽着孝琬喊到。

微微一頓,突然的冷靜同剛才的暴怒摻和到一起,沖的腦袋一陣疼痛,孝琬心裏疼的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來:“我早就說過,九叔是個冷情的人,大哥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昔日裏,他同六叔密謀篡位,延宗早就知道這事,要不是大哥一直幫他壓着,他們早就死在二叔手底下了!再說當年他即位的時候,怕六叔有詐,是誰不顧生死地去晉陽給他探個究竟?!兔死狗烹的鬧劇從來就沒有變過,大哥常常提醒我們生在皇室,不要将情義看得重,到頭來,竟自己栽倒這個坑裏!”

孝珩蹲下身去,窗外的光線打在他的側臉上,那一張線條分明的臉龐上此時冷冷清清,看不出絲毫的溫度。“孝琬,大哥走了,以後凡事就是二哥做主,大哥在的時候,将我們護地好好的,我們不曾受過一點傷害,如今大哥走了,我亦是不能讓你們出一點差錯。大哥的事,我會一直一直記在心裏,你們要相信二哥,相信二哥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沒有說下去,但是他們心裏明了,總有一天,我會做了今天做不成的事。

河南王府的一片缟素點綴着這座氣派的宅子,讓人不自覺就有一種悲戚。

子萱看着長恭他們回來,不由更加覺得心寒,他們從外面出生入死,回來得到的竟是自己親哥哥的屍體,這是件多麽涼薄的事。“長恭,對不起......”她話音哽咽,當日如果自己去了太子的婚宴,這種事情也許就不會發生。

細白的手指輕輕撫上她的面龐:“不是你的事。”剛一開口,眼淚就落了下來。自打接到延宗的信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說一句話,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喉嚨間又隐隐有了血腥味,便努力壓着,不想讓其他人再為了他分心:“你快去看看大嫂,多陪在她身邊才是。”

子萱點頭,心裏還記挂着長恭身上的傷勢,見他這番,便以為沒有什麽大礙,又回去陪着正雪。

兄弟四個人圍着孝瑜的靈柩,前來吊唁的大臣們有不少,和士開沒有進來,卻送來了許多珍貴的寶貝,結果被孝琬全都扔了出去。

長恭從孝瑜的書房裏找到了他平日裏最愛擺弄的棋盤和一些書畫,在靈堂前支了個大火盆,一并扔進去全都燒了。孝琬本是要阻攔,好歹是大哥留下的東西,日後做個念想也是,卻被孝珩扯住了。

那熊熊的大火燃起來久久不能熄滅,孝珩的眼睛發澀,火光映着寒冷冬日裏的素冷,讓前來吊唁的王公大臣都捏了一把汗。

“大哥複棋不失一道,怎麽不記得一着不慎,滿盤皆輸?大哥讀書目下十行,怎麽忘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呢?”孝珩站在那裏,喃喃道,言語之間盡是凄涼。

127 長安煙雨思舊事(27)

127 長安煙雨思舊事(27)

夜色四籠,天空微微飄落下細碎的雪花。

河南王府門口外站着一個白色的身影,他微微仰着臉,似乎是在看着天空,又似乎是在尋找着什麽東西一樣。

“九叔既然來了,為什麽不進去。”

回頭,亦是一個冷冷清清的身影,他的神色有幾分恍惚,寒風乍起,吹亂了額角的頭發。高湛望着她,眼裏明顯有幾分驚訝,繼而笑笑,仿佛是尋常。

“正雪。”他低下頭去,良久,終于吐出三個字,“對不起......”這是他此生第一次,真的覺得心裏對不住一個人,或許想說的人并不是正雪,但是如今,這一句也只能同正雪說。

素白的油紙傘下她美得憔悴,一行淚從眼角滑下來:“九叔,你讓我同孝瑜說的就只有這些嗎?可是,我想代他問你的,卻不只有這些。”

兩個人隔着遙遙十多步的樣子,高湛轉過身子,雪光映着他的面龐,也是消瘦了許多:“你想問什麽,我都會告訴你。”

她依舊撐着傘站在那裏:“九叔,昨晚孝瑜喝酒的時候,你可曾記起過你們在晉陽一起的那些日子?”

他的神色微微愣了一下,本是以為她會責問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對孝瑜下毒手,沒想到她問的竟是這個:“不曾。”

正雪點點頭:“九叔,還記得那次也是家宴,孝瑜挨了二叔的板子是你把他送回來的;還有一次,你在邺城,他在晉陽,就是喝了幾杯酒也要寫信讓他同飲;還有,當時即位的時候,還記得孝瑜去晉陽之前同你講的話嗎?”

往事歷歷,記憶一下子變得鮮活起來,心底某個地方突然疼的厲害,好久都沒過的感覺,微挑的鳳眼裏閃動着一些瑩亮的東西,終究還是在垂眸的一瞬間咽回了心底。

“九叔,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所有的事情可以重來,你還會讓他喝下那三十七杯酒吧。”明明是問句,卻說的那麽肯定。

他定定地望着正雪,只覺得一陣陣寒意襲來,那麽冷,那麽涼:“對,我還是會那麽做。”心底又有一個聲音在反駁,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可是又找不出什麽理由,殺心,已經記不起是在什麽時候起的,只是一旦有了,便會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迅速增長,直到有一天變成現實。

終于,站在那裏的正雪冷冷地笑了,她一邊笑着,一邊流淚。素白的油紙傘無力的跌落在地上,在她腳邊轉了幾下,便停止不動。她仰起頭來:“高孝瑜,你都聽見了吧?就是你死一百次,又有什麽用?你那些用命在維護的情誼,也終究抵不過這個人的涼薄!高孝瑜,我願用我生生世世的痛苦,換你與這個人永不相見!”

他不再看她,那滴眼淚終于滑落,落在唇角有幾分苦澀。孝瑜,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正雪說的對,你生生世世都不要與我相遇了吧。

正雪轉身:“九叔,以後河南王府......就不要來了,再也不要打擾到我們了......”素白的背影,那麽蕭索,那麽冷清。

“正雪!”他開口,“我會答應你一件事......無論是什麽......”

他看着她的背影,終于還是說了這麽一句,仿佛是在努力抓住什麽,讓那縷本就飄渺的東西不至于消失不見。

她微微側首,素雅的側臉看不出什麽表情:“如果我想讓你去陪孝瑜,也可以嗎?”唇角微微上揚,多麽冷漠的表情,是正雪永遠都不曾有的。

高湛愣在那裏,他同孝瑜,正雪一起長大認識的,就知道從小孝瑜就喜歡捉弄她,印象裏只覺得她是個笨笨的姑娘,不會反抗,永遠就會忍着,不想,有一天,她也可以是這副樣子。

正雪扭回頭去:“同九叔說笑罷了,我們再怎麽樣,也不會如此涼薄。”言罷,便向河南王府裏走去。

子萱和李氏正着急地找她,剛走到門口便見她回來。

“大嫂,這麽晚了,你去了哪裏?”子萱過來攙扶她,見她臉上有淚痕,便不敢再問什麽,“我們給你煲了湯,你好歹也喝一些。”言罷,看了看她的肚子。

正雪明白子萱是在提醒她孩子要緊,點了點頭,還是轉身向外面看了看,那個身影早就不見了,只留下空空落落的雪夜,一樣的寂寥,一樣的冷清。

“大嫂?”李氏叫她,怕她傷心過度,“你在找什麽?”心裏卻更加害怕,坊間不少因為傷情最後瘋掉的女子。

“沒什麽。”正雪回過頭,“回去休息吧。”

還好,還好大嫂說話還是正常的,李氏見了,這才松了一口氣。

宋太妃像是幽靈一般擋在三個人面前,把子萱下了一跳:“二娘,這麽晚了,回去吧。”下意識地,擋在正雪前面。

她直勾勾地瞪着正雪,樣子很是恐怖:“你這個不祥的女人,你還我兒子!”說着,就朝正雪撲了上來,子萱護着正雪,李氏一把就把她擋下了,不想這個老女人力氣還真是大,李氏使足了勁兒,一把把她推倒在地上。

“你這麽有本事,去皇宮找皇上拼命啊!在這裏沖大嫂是什麽勁!”心裏一陣厭惡,大哥怎麽會有這麽一個不明事理的母親,“況且,大嫂現在有了身孕,她肚子裏可是大哥唯一留下的骨肉,我勸你還是先清醒清醒腦袋再說!”

“哼!我兒子的骨肉?”她大笑,在夜裏像是一個鬼魅,“他們成親這麽多年了都沒有孩子,如今孝瑜一死,她就有了骨肉,你以為我這個老太太白活了嗎?”

這邊正雪聽了這話,氣得發抖。子萱怕她動了胎氣,趕忙安慰她別跟老太太一般計較,她是急瘋了,過了這一陣子就沒事了,好說歹說才把正雪勸回去。

宋太妃似乎還不甘心,爬起來就要追上她們。

李氏也顧不上什麽禮數不禮數了,撲上來沖着她臉上就是一個大耳光:“既是這麽在乎你兒子的名聲,就別在鬧出什麽笑話來,把人丢到外面去!”

128 長安煙雨思舊事(28)

128 長安煙雨思舊事(28)

這一巴掌把宋太妃給打懵了,捂着臉愣在那裏,李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追上子萱她們。

第二天早上早朝,大家的情緒似乎都不怎麽高,本來剛剛擊敗周國的進攻是一件高興的事,可是河南王的事又在當下,看着他幾個弟弟的樣子,沒有人敢說什麽慶賀的事。

高湛坐在那裏,聽着大臣們一件件奏事,并不說話,直到大殿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面面相觑。終于,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着:“河南王的事情,是朕的不是。”緊接着又是沉默,那種接近死寂的沉默。這是他這一生第一次承認自己的不是,也是這一生唯一一次的承認,此後再無。

孝珩他們只是垂着眼簾,延宗因為還病着,氣急交加,就沒有來上早朝。終于,他接着道:“追封河南王高孝瑜太尉,錄尚書事,谥號康獻。”

依舊是安靜的氣氛,孝琬終于忍不住甩了一下袖子大哭着就出去,大哥,你看,你拼死保護的人到頭來給你的不過是這麽一個虛名罷了。孝珩和長恭也是鼻子發酸,看着孝瑜以前經常站着的地方,如今空空落落,心下便更加難過。高湛有過吩咐,說是河南王早朝站的地方永遠不要有其它的人,讓它空着就好......

退朝的時候,高湛看着衆人散去,這是唯一一次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的,剛一站起來便覺得頭重腳輕,宮人見他晃晃悠悠的樣子,趕緊上來扶住他,他撫了撫額頭,嘴裏一陣血腥,擺擺手示意宮人退下去,腳步踉跄地回了北宮。

回到河南王府的時候,孝珩和長恭看見門口站着一個身着麻衣的孩子,長得虎頭虎腦,低着頭在府門口徘徊。心下好奇,便過去問他是誰。

那小男孩支支吾吾,孝珩皺着眉頭,細細看了他的眉眼,開口道:“東平王,仁威?”雖說這孩子氣質同高緯截然不同,可是眉宇之間還是太過相像,畢竟是親兄弟,仔細看還是不難被認出來。

仁威點點頭:“我知道你是孝珩哥哥。”他以前在長廣王府見過他,哥哥又時常提起,便記得清楚。又瞧了瞧長恭,這麽好看的男子,一定就是蘭陵王哥哥了,可是,可是,父皇殺了他的大哥,如今,他們一定十分讨厭自己了。想着,便很是歉疚地低着頭。

長恭心裏确實有一些糾結,假裝沒有注意到他,擡腳就往王府裏面走。不料,衣角一下子被扯住,他回過頭來看着他,臉上有幾分尴尬,畢竟是個孩子,大人之間的事情,似乎不值得與他置氣:“東平王......有什麽事嗎?”

仁威不說話,有模有樣地跪下去,就要給他們行大禮,孝珩和長恭趕緊把他扶起來,以為是皇上讓他來這麽做的,因為從大哥去世到現在皇上還沒有來過河南王府。

“我知道你們現在一定不想見我,前一天我還同孝瑜哥哥說了許多話,我也不知道......不知道......”說着就流下兩行眼淚,并不是因為害怕自己心心念念的蘭陵王哥哥從此不願再搭理自己,而是因為那麽鮮活的一個人,就這樣離開,殺他的人,正是父皇,心下有一種愧疚和自責,即便他也知道這不是自己的錯。

“我們并沒有怪你。”長恭蹲下身來,目光同他持平,“這裏面的事情很麻煩,你現在還太小,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又安慰般地拍拍他的肩膀,“先回去吧。”

仁威站在那裏沒有動,小手依舊緊緊拽着長恭的衣角。

起身,垂眸,嘆了口氣:“好,進來看看大哥吧。”便牽了他的手進了王府。

早朝過後,孝琬一個人大哭着出去,回來河間王府後便一直閉門謝客,不肯理人。

李氏和子萱怕之後宋太妃會為難正雪,堅持要讓正雪去自己的府上住,正雪搖了搖頭:“我知道你們的好意,但這裏是我的家,孝瑜還沒有走遠,大嫂不能一個人離開。”她比他們想象的都要堅強一些。

沒有辦法,便囑咐她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有什麽事就去蘭陵王府或是安德王府,正雪點頭答應,又謝過他們這幾天的照顧。

孝珩送仁威回了邺城皇宮,皇上和皇後正因為找不找到他而派了人四處尋找,宮人看到他的時候,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見他穿成這樣不禁好奇,又不敢開口問什麽,如今這個皇子簡直像是當年安德王的翻版,一個搞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

小安見到娘親和父王的時候,伸着手就要往長恭身上爬。

他伸手抱起女兒,莫名的一陣感動。剛剛站直了身子,就覺得背後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子萱見他這副樣子,心裏咯噔一下,這幾天看他臉色不好,以為全是因為大哥的緣故,這時才突然意識到他的傷勢。

慌忙把小安從他身上抱下來扔給漪蓮,顧不上那邊小安嘤嘤地表示不滿,把長恭扶到卧寝,小心地脫下他外面的衣服,脫到中衣的時候那衣服上已經血跡斑斑,刀口處纏着的棉紗早就已經被血滲透了,她不敢使勁,只能一點一點的往下揭。

那道觸目驚心的血口看着看着就哭了,心下揪得一陣一陣地疼,心底莫大的委屈一時間全部崩潰。

他老老實實地趴在那裏,聽聞她哭泣,便側過頭來哄她:“沒事,子萱。征戰沙場的人身上怎麽可能沒有傷疤。”言罷,握着她的手表示安慰,努力舒展開皺着的眉頭,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角流了下來。

不是沒有寒心,也許就是在出生入死的某個瞬間,這個他拼了命保護的國家的皇帝,自己的親叔叔,對自己的哥哥起了殺心......這樣的冷情,到頭來,落下的竟只有束手無策......

子萱也不理他,一邊哭着,一邊更加小心地給他換下棉紗,最後将棉被給他蓋上。她蹲在他的面前,與他對視,那雙眼睛什麽時候也是這樣的無助與委屈?捧着他的臉,吻了吻他的唇角:“長恭,不要再傷心了......”

129 長安煙雨思舊事(29)

129 長安煙雨思舊事(29)

長恭伸出手蹭了一下她臉上的眼淚:“子萱,你之前不是說想去長安嗎?”

子萱點頭,她不知道長安到底美不美,只是喜歡它的名字,長安,長安,多好的寓意。如今讓長恭出去,暫時離開邺城一段時間也好,如果真的可以選擇,她多希望同長恭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從此一世安穩。

沉沉的夜色籠罩着邺城,雪,越下越大,點綴着素冬的寒意。

小安見她父王的樣子,雖說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還是親昵地站在床邊,親親她父王的臉頰,眨巴着一雙同她父王如出一轍的桃花眼,樣子很是讨巧。

她兩只小手捧着長恭的臉,樣子很是嚴肅地看着他:“父王——”依舊是一副很是認真的表情,“乖——”

淡淡的笑意映在長恭的臉上,一連幾天沉重的心情都因為女兒一句“乖”而變得好了很多。他撐着身子坐起來,一只手抱過小安,攬在自己懷裏,又頗是憐愛地親了親她的小臉:“小安也很乖啊......”

子萱看着他們,心裏不由一陣暖意,即便小安那家夥百般不樂意,還是堅持把她抱過來,不顧她那寶貝女兒摟着她爹的脖子百般撒嬌:“你要乖啊,現在父王身上有傷,要好好休養。”

五日後,天朗氣清。

長恭身上的傷還是沒有好利索,但已經沒有什麽大礙了,便同皇上上書說是想同子萱一起出去散散心,并沒有說去哪裏。想到孝瑜的事,高湛也沒有為難他們就準了,至于小安,就扔給漪蓮了,畢竟拖家帶口出去難免會引起人的懷疑。

他們扮了一身比較尋常的裝扮,也并未多帶什麽東西,牽了匹馬就出了邺城。

寒風,怒馬,璧人。

“長恭,你說我們這麽冒險去長安,見了長安,又覺得它未必美,會是有多失落。”子萱縮在長恭懷裏,仰起臉來看他,幾絲黑發粘在他白皙又有些憔悴的面龐上,顯出幾分孤高,幾分脫塵。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美不美又有什麽關系,子萱,你喜歡的未必是它的美,我也是。”

她伸出手,撥開了他被風吹得有些亂的頭發:“怎麽說?”

“難得有一座城,未必見得安穩,可是總也挂念它的名字,長安,多好的名字,就是不美,又如何?”言罷,眼眸裏浮現出一絲似乎是失落,又似乎是渴望的東西。

她緊緊依偎在長恭的懷裏,是啊,美不美又有什麽關系,難得有一座城,在這亂世裏還能讓人有那麽一點渴望。

......

孝琬回到河間王府之後,就成天拉着一張臉,再也不同之前那樣,王妃李氏也不好勸他,就是有些時候說了他,他也不再頂嘴反駁,一個人在那裏喝酒,悶不做聲。越是這樣,李氏心裏越是擔心,就連兒子正禮他也不怎麽親近了,自己平日裏就紮了一個草人放在後院裏,拿了箭去射,每一箭都射中草人心髒的位置。

李氏知道他心裏難受,便也不多說,任由他發洩。

正禮見他父王這樣,好幾次嘗試着去逗樂自己的父王,結果父王只是笑笑,便讓母妃把自己抱走,一點兒也不似先前那番時時刻刻寶貝着自己。

連日來,李氏注意到一個人,孝琬誰也不見,唯一肯接觸的人就是他。那人單從長相上看,應該是跟孝琬父王是一個輩分的人,總覺得是在哪裏見過,可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麽時候呢?

直到聽孝琬叫那人“季叔叔叔”,腦海中經年塵封的記憶才總算有了那麽一點複蘇,慢慢記起來,那是她剛剛嫁給孝琬的時候,說起來也就是個不懂事的孩子,那個時候孝琬的父王還在世,當時這個人可是他身邊的紅人。也是那場劫難後唯一生存下來的人,之後就沒了他的消息,這個時候,怎麽會同孝琬走的那麽近?

河間王府的書房。

“季叔叔叔,我托你打探的事情,怎麽樣了?”孝琬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墨硯,手指在桌角沒有規律地敲打着。

“王爺,你應該知道皇上身邊有一個叫和士開的寵臣。”他沒有明說。

“啪”地一聲,孝琬撿起桌上的墨硯就摔在地上,墨跡四散,綴成一個個點,灑在地上,勾勒起一番慘淡。

“王爺,當年的事我已經對不起先王,如今你托我查這個事情,自然沒有推脫的道理,可是王爺,這件事一定不能意氣用事,和士開為人陰險狡詐,越是這個時候,才越是要忍耐......”

孝琬伸手打斷他的話:“我們兄弟就好惹了。”他冷冷地笑着,仿佛要吃人一般,“我倒要看看他能嚣張到什麽時候。”言罷,一雙手緊緊握着,似乎随時都糊抽刀剁了和士開一番。

“王爺,如果一定要行動,也同二公子商量一下才是。”這幾個孩子是他看着長大的,性情脾氣也最是了解,孝珩在他們之間要穩重許多,孝琬如果一直不死心,有他這個哥哥在也是好。

孝琬沒有說話,他自有自己的辦法,如果一事不成,也不願再牽扯了兄弟們,大哥的仇一定要報,但是不管怎麽樣,他都不希望身邊再有人受到傷害,所以不管他做了什麽決定,都不會同任何人講。

崔季舒走的時候,孝琬還是一個人把自己關在屋裏不肯出來,他嘆了口氣:“高大将軍,你看看你打下的天下,兄弟不能保全,父子不能保全,叔侄不能保全......如果你在天有靈,就不要讓王子在去冒險了。”

他嘆了口氣,快要走到府門口的時候——

“崔大人請留步。”崔大人?這是從什麽時候就沒有人這樣叫他了,轉過身,單是從女子的裝束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王妃。”他先是禮數周到地行了一個禮,接着說道,“崔大人就不要叫了,我早就不在朝堂上了,實在擔不起。”

“既是這樣,小女就随王爺叫你一聲叔叔,叔叔可否借一步說話?”言罷,就朝崔季舒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130 長安煙雨思舊事(30)

130 長安煙雨思舊事(30)

白玉杯盞裏的茶葉随着熱水的沖入,打了一個弧度,幽幽沉在杯底。崔季叔端了茶,輕輕啜了一口:“好茶,不呆在邺城許久,這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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