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參婆千子
初見烨侯,很難不對這個人産生好感。
白墨和萬俟凜踏進正廳的時候,烨侯正舉着一本書泡茶。袅袅的茶香從杯中散出來,讓被暖爐熏得有些悶的屋子都變得清新起來。他穿着樣式簡單的布衣,身子看起來單薄了些許。可他淡然的表情和不急不緩的動作卻讓他像是雪地裏的一株梅花,自有一番風骨。
聽殷齊講過烨侯的事跡,白墨以為他應是一個清高自負和桀骜不馴的才子模樣,卻沒想到對方是這般從容自得。可當他将視線從手中的書本移到門口二人的身上時,白墨分明從他眼底看到那隐藏的傲氣和鋒芒。
“侯爺。”老管家對烨侯做了一揖。
萬俟凜也象征性地抱了抱拳,“侯爺。”
“便是二位找本侯嗎?”烨侯收了手裏的書。“請坐吧。”
管家将烨侯之前泡好的茶給白墨和萬俟凜倒了兩杯後就躬身退了出去。
“鄙處簡陋,恐招待不周。二位請見諒。”
“侯爺客氣了。”萬俟凜端起茶杯聞着茶香,“雀舌可是宮廷貴人喝的茶,千金難買。侯爺拿它來招待我們,怎麽還會‘不周’?”
烨侯微微一笑。“二位從何而來?找本侯何事?”
“在下與白兄前來拜訪,的确有事。”萬俟凜道,“我們的來意,不如由白兄來說吧。”
烨侯這才将視線落在一直都沒出聲的白墨身上。他看着白墨伸手将戴着的帽兜摘下,然後用那雙古井一般幽深的眼睛望過來。
很少有人在第一次看到白墨的容貌時不震驚的,烨侯卻是一個。他只是稍微一愣,然後重新微笑起來,靜靜地等着白墨說話。
他這樣的表現倒是讓見慣了各種驚為天人的表情的白墨平生了幾分好感。白墨道:“除魔,救人。”
“除哪裏的魔?救哪一個人?”
白墨望着烨侯的眼睛沒有回答。
萬俟凜笑了一聲,接話道:“自然是哪裏有魔就除哪裏,誰人該就便救誰了。”
“是嗎。”烨侯淡淡道,“所以二位是法師嗎?只是我府中一向太平,二位來我府中,怕是找錯了路。”
“侯爺這話就錯了。”萬俟凜道,“妖魔肆虐的源頭,就在府中柴房啊。”
烨侯的表情瞬間僵硬下來。
他冷笑了一聲,“胡言亂語。”
“白兄你看,他還不承認呢。”
白墨望了一眼萬俟凜,示意他繼續說——其實按照他目前惜字如金的狀态,直接動手不動口是最簡單粗暴的解決方法。不過嘛,大家都是文明人,能夠說動人家棄暗投明就最好了。
“一開始我也納悶,侯爺這些年一直不問世事,怎麽會和妖魔有所牽扯?不過後來,了解了一些陳年舊事之後,也便能夠理解了。”萬俟凜朝烨侯淺淺地笑,“卧薪嘗膽,厚積薄發。侯爺花了這麽些年籌劃,不就是為了這一天麽?”
烨侯冷着表情轉開視線。“一派胡言。本侯多年足不出戶,何處惹上妖魔?‘籌謀’二字更是來得毫無緣由。”
“是嗎?難道不是侯爺一心想要致皇帝于死地,才不計後果地與妖人合作給皇帝施加妖術,乃至今日民生動蕩嗎?”
烨侯的睫毛微微一顫。
“侯爺這些年心裏不好過吧?”萬俟凜的語氣稍微軟了軟,“從萬人敬仰高高在上的雲端落到如今這般無人問津的田地,侯爺心裏不曾恨過嗎?如果當年皇帝能夠給侯爺留些情面,侯爺依然還是那個叱咤朝堂的驕傲烨侯,滿腹才華又怎會無處施展?”
“那時年少氣盛,做事過于魯莽。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如何能夠怪罪他人,更何況是陛下。”
“是麽。”萬俟凜淡淡道,“這樣一說,那趙美人豈非更加冤枉?侯爺一氣之下離開朝堂,剩下的罪名可是全落在了趙美人身上啊。多好的女子,就這樣受盡刁難之後一根白绫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倘若那時,皇帝能開個口替趙美人說上一句話,趙美人都不會是這樣的下場。畢竟當初,也是侯爺單方面心儀趙美人,趙美人又有何錯呢?”
烨侯擱在桌上的手掌微微握緊。
“是我害了她……”他道,“然而二位今日前來,便是來與本侯重提當年舊事的嗎?”
“當然不是。方才白兄也已經說了,我們是來除魔和救人的。”萬俟凜一笑,“不過在之前,我們需要先除去侯爺你的心魔。”
烨侯冷漠地看着萬俟凜。
“聽說侯爺之前病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就在皇帝陛下病倒之後,侯爺的病就好了……呵呵,聽上去像是皇帝給侯爺擋去了病氣似的。不過如今看來,皇帝陛下可不如侯爺身子骨硬朗,到今日還不見有好轉。”
“陛下操勞,哪是我這種閑人可比的?”
“侯爺的意思是,陛下是累病的咯?可是傳言都說,是太子殿下給皇帝下了巫術。侯爺覺得這種說法可信嗎?”
烨侯的表情依舊是淡淡的。“本侯不涉朝堂多年,對太子殿下不甚了解。”
“侯爺不涉朝堂,不了解太子,倒是與二皇子殿下走得近。想必他日若太子與二皇子争儲,侯爺是會站在二皇子一邊的吧?”
“儲位之事,自有陛下定奪。”
“這倒是。不過如今陛下病倒了,太子殿下又出了事,宮內宮外都掌握在二皇子與貴妃娘娘手裏,若是此時二皇子要上位,可是最容易不過了。侯爺若是能夠為二皇子說幾句話,對二皇子來說可是不小的助力。”
“本侯不過挂着一個虛名,朝堂上怕是已經無人知曉有‘烨侯’存在。還能給二皇子殿下帶來什麽助力?”
“話不能這麽說,雖然這些年侯爺被世人甚少提起,但不過是侯爺自己不願被人記得罷了。只要侯爺願意,多少人會因侯爺的一句話而赴湯蹈火。侯爺當年能夠僅憑一張口便不傷一兵一卒攻下敵方城池,如今自然更有能力說服世人尊二皇子為新任太子。”萬俟凜說到這裏笑了一聲,“也難怪二皇子這麽巴巴地貼上來,‘烨侯’的分量,豈是其他人可比的?”
“先生過譽了。”烨侯不急不緩地應道。
“我只是可惜侯爺你站錯了隊。”萬俟凜語氣一冷,“太子殿下盛名在外,代理朝政這些年政績斐然,戰功赫赫讓周圍各國都對他心存忌憚,百官信服,民心所向。如今卻被奸計所害,身陷囹圄朝不保夕,先不論對本國造成了多惡劣的影響。如若這件事傳了開去,那些原本就對我朝虎視眈眈的國家如何不會有所動作?屆時大慶邊界狼煙四起,飽受戰争疾苦的還不是百姓?真到了那時,侯爺認為還能派誰出戰?還是說侯爺有本事,只身一人便能再一次說服各國退兵?”
萬俟凜字字誅心,烨侯聽完之後,捏緊的雙手已經在微微顫抖。
這些事情他怎麽沒有想過?只是自己沉寂了這麽多年,少時的意氣風發與滿腔熱血皆化為了郁郁不得志的苦悶,在憎恨自己的同時他也憎恨皇帝。抑郁和自責無處排解,最終導致了他大病一場。病榻纏綿,他仰望天空,多希望自己這一生能夠重活一次,活成自己理想中的那樣。
然後,皇甫昊玉找上門來,寥寥幾句話便勾起了他多年來最大的傷痛。他瘋了着了魔,在怨恨之下喪失了理智,忽視一切後果答應幫助皇甫昊玉得到大位,也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他這一生計較了太多東西,患得患失,總以為一切都該盡善盡美。愛上已是皇帝妃子的趙美人已是一樁罪,可對方最後還因自己的驕傲自負而喪命,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也是他這麽多年閉門謝客的最主要原因。驚絕天下的烨侯歐陽笙身上怎能允許有污點?于是他陷在低谷中無法自拔,也忽然明白,當一切浮名與榮耀都離自己遠去的時候,他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再失去的了。
那麽,還計較什麽?還在乎什麽?天下人都與自己何幹?
他漠然地旁觀一切。任憑皇甫昊玉讓人在烨侯府中設了異術,任憑皇甫昊玉對皇帝下咒,任憑皇甫昊天被關進天牢,任憑整個皇城因此事端變得四處狼藉,任憑大慶國在國運昌盛的時候陷入莫大的危機。
他告訴自己:他不在乎!
可是,怎麽會真的不在乎?當最壞的結果都被人揭穿的時候,他還怎麽自欺欺人?少時,他許諾,要讓大慶成為世上最為強大的國家!可如今,他卻在漠然地看着自己想要建設的這片國土被踐踏、凋零……
萬俟凜一字一句地道:“侯爺,如今的這一切,果真是你想要的嗎?”
烨侯手裏的書本掉在了地上。進門到現在,白墨第一次在這個人處變不驚、滴水不漏的臉上看到難以抑制的恐慌。
萬俟凜走上前去,給烨侯手邊的杯中倒滿茶。“侯爺,自暴自棄四個字,懲罰的只有自己;若還想要懲罰別人,只有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将這世間變成你想要的模樣,強大到世人都只能瞻仰,強大到這世上,再沒人能夠撼動你的地位。”
他将茶杯遞給烨侯,微笑:“侯爺不想試一試嗎?”
烨侯怔怔地看着萬俟凜,“你們,到底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杭州開G20,1-7號肥夏和基友跑出去玩。大家不要太想我哦(づ ̄ 3 ̄)づ麽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