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季小冬給季海明農閑時節找了個活計。

季海明農閑時, 一直跟着村裏的建築隊,到十裏八鄉去給人蓋房子。他初中辍學之後,當過兩年木工學徒,本來就比其他的“莊稼漢”多了幾分專業。除了壘牆、蓋瓦、培土, 農村蓋房子最最重要的“上大梁”之前, 都需要他這個木工去“刨大梁”。

“棟梁”這個詞, 最初的意思, 說的就是屋頂上中間的這根大梁。農村蓋房子, 上梁之前, 還要殺雞、點香、放鞭炮, 可見這根梁有多重要。

季海明一手木工活, 刨梁的時候, 刨的比別人都直, 比別人都正。所以他在建築隊裏,一直是不可缺少的“複合型技術人才”。

季海明一手好活計, 人又老實本分,原來的時候, 每次幹完活, “工頭”王偉勝都會私下裏多給季海明幾塊錢,以示對季海明的重視和信賴。

錢多是不多,但私下給你好處,別人都沒有,豈不說明咱哥倆貼心。

但那是從前。

現在麽,從前的時光一去不返喽。

現在季海明當慣了民兵隊長,有了錢,腰杆硬,習慣了“發號施令”讓別人聽他的, 原來不滿意的時候,他可能默默忍了。現在不滿意了,總想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出個一二三來。

王偉勝呢,看季海明從需要他照顧的老實莊稼漢子變成了能跟鄉裏說得上話的“大人物”,在隊裏也隐隐有跟他別苗頭的趨勢。

兩個人心裏,漸漸産生了龃龉。

王偉勝從暗戳戳排擠季海明,發展到公開打壓。

季海明也不想再聽王偉勝的吆喝。

他在村裏,誰見了他不遞根煙叫一句二哥,憑什麽在這裏聽王偉勝吆五喝六。

況且,這個建築隊裏,他們牌坊村的青壯,占了近一半。

牌坊村裏的那些青壯,可是各個以季海明馬首是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這個小小的建築隊裏,也漸漸分出幾大派系。

王偉勝手裏控制着“市場”,他在平安鄉十裏八鄉已經打出了名氣,所有的人想蓋房子,聯系建築隊,都會先找到王偉勝,王偉勝再去聯系工人。

他跟季海明之間出現矛盾,有幾個“大工程”,特意撇下季海明。

但撇下季海明,等于撇下牌坊村的所有青壯。

畢竟以季海明目前在牌坊村的威望,大家算算賬,是跟着別村的工頭幹兩炮活劃算,還是跟着本村的隊長、萬元戶季海明劃算?

人人心裏都能算得明白。

所以牌坊村的幾個人,到了工地沒看到季海明,私下一合計,都找借口請假不幹了。

這個腰疼那個家裏老娘有病,氣得王偉勝罵街,只好臨時找人過來頂。

臨時找的人都是新手,進度和質量不可兼得。

蓋房子的主家天天跟王偉勝抱怨,王偉勝也沒辦法,能湊合的盡量湊合,不能湊合的只好返工。

王偉勝撇下季海明幹了幾次,眼看眼自己又砸牌子的趨勢。

沒辦法,有了新活,只好再去喊季海明。

季海明早就通過牌坊村裏的人知道王偉勝的小動作,接到口信,憋了一肚子火。

去,自己算啥,換狗也沒這麽容易。不去,這筆錢就沒法掙。

他自己不缺這幾個錢,但牌坊村裏其他人,話裏話外來問他什麽意思,要不要去幹的其他人,這筆錢是看在眼裏的。

自己不去,讓其他人去?更不行!那不是明明白白說他季海明說話不管用,打他季海明的臉麽。

季海明在家裏想不出個好道道,在王偉勝那邊看來,自己給季海明去口信,已經等于向季海明低頭了。

結果季海明還在那裏拿喬。

氣得王偉勝又給季海明去了個口信,不來算,不用來了!

第二條口信來的時候,季海明正在吃飯。

聽了這話,氣得直接砸了手裏的碗。

傳信的人看這架勢,縮縮腦袋趕緊跑了。

“至于嗎,你至于嗎?!”

“王八蛋把我當成什麽了!”

居養氣移養體,“上位”待久了,季海明脾氣也見長,顏書記都跟我稱兄道弟,這個老王八這麽耍我?!

季海明跟王榮花說:“看我不叫上幾個兄弟,把這老王八的腿打斷!”

說着就要往外走,吓得王榮花碎碗也不掃了,趕緊拉住季海明罵:“你找死啊!”

季海明把王榮花推開:“不去我才得怄死!”

王榮花眼明手快,拿起門栓一個搶步插上大門,自己死死擋在門栓前面,雙手背在身後緊緊抓住大門上的木頭框。

季海明使勁拉了兩把王榮花,沒有拉動。

王榮花勸他:“當家的,不然先去找冬冬讨個主意。”

“她能有什麽主意。”

季海明雖然嘴裏這麽說,但已經不再拉堵在門口的王榮花。

王榮花怕季海明說是去找季小冬,實際上還是招呼人去揍王偉勝,出門時非得“壓車”,坐上季海明的三輪。

季小冬看見爹媽一起來找她,着實把她吓了一跳。等季海明和王榮花說明情況,季小冬簡直哭笑不得。

季海明同志,別的地方沒見着出息,抄家夥打架倒是長進了呢。

“你想幹什麽啊?”季小冬問:“想當村霸還是想當惡勢力?”

不求你給我幫多大忙,只求你守好現有的那一攤不惹事兒,季小冬對這個爹,真心心累。

那也沒辦法啊。

誰讓他是自己爹呢。

法律意義上的親爹,犯了事兒直接影響自己,政審記錄過不去的那種親爹。

不能不管啊。

季小冬跟季海明說:“我認識個在市裏拿工程蓋樓的。”

季海明眼一下子亮了。

季小冬給他潑冷水:“我現在不敢給你打包票,只能說試試。知道嗎?!”

“知道知道。”

季海明猛點頭,季小冬潑的冷水一點兒作用都沒起。

在季海明看來,冬冬都已經發話了,什麽包票不包票,冬冬說的話,還能有做不成的嗎?

蓋樓,這可是大工程。

季海明回家的路上,只嫌三輪車開的慢,恨不得馬上到家,把王偉勝手底下的人都拉過來!

你們是打算跟着他,在村裏給人蓋房子,錢少不說,遇到不講理的主家,還得生氣。

你們要是跟着我季海明,就可以去城裏蓋大樓!

牌坊村裏的青壯們,對季海明的盲目信任,不比季海明對季小冬的盲目信任差多少。

一個個聽了消息,趕緊跟別村一起幹活時關系好的“小夥伴”打招呼,快來快來,海明二哥要帶我們去城裏幹大活掙大錢了!

季小冬這邊,也只好憑一張臉皮,向屠老板開口,問他能不能在承包的工程裏,給季海明的建築隊找個活,讓季海明在蓋房子這個“朝陽産業”的産業鏈上,變成最最下游的一個小蝦米,分一杯羹。

按季小冬的想法,這等于去人家碗裏搶飯吃。以自己跟屠老板這麽個“以利相交”的關系,誰知道屠老板能不能同意。

所以她不敢跟季海明打包票。

“好說!”

沒想到她拿着大哥大跟屠老板說起這件事,屠老板一口答應下來:“我現在在給郵電局蓋職工樓,讓他們明天來吧。”

???

這麽爽快?

季小冬愣了一下,把大哥大遞給屠老板的小司機,很想問問他,你看我腦袋上面現在有光環嗎?

難道說,是自己看錯了屠老板,屠老板其實是個“仗義每多屠狗輩”的仗義好人?

不能夠吧。

季小冬對自己的“女主”光環和所謂的人性,一直抱有深深的懷疑,她從來不相信天上掉狗頭金的好事兒。

凡事必有它的原因。

“系統,你知道原因嗎?”

“叮叮叮叮叮……”

宿主,我特麽是個無機質的系統,你讓我來分析人性!

好不容易被叫上線的系統,非常不甘心一句話不答的下線。

必須得說點什麽,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非常有上進心的系統瘋狂叮了一陣子,對季小冬說:“尊敬的宿主,系統可以告訴你這個世界的工程建設流程。”

季小冬:???

好吧,看着系統如此努力的份兒上,它愛說,就姑且聽一下吧。

季小冬以為是廢話,聽着聽着,竟然讓她聽出點門道。

她在上一個世界搞科研,來到這邊之後也是在自己熟悉的領域折騰。

但正所謂蛇有蛇路,蝦有蝦道,工程建設,項目承包裏的這些道道,她還真不了解。

難怪屠老板聽了她的話會一口答應下來,原來這本就是件找誰都是找,大家互相利用的事情。

不止這些,季小冬心道,也難怪會有“豆腐渣”工程啊。

八十年代,大型項目的甲方,幾乎全部都是公家單位。有的公家單位能自己幹,有的工程單位自己幹不了。

所以就要花錢找別人來幹。

這年頭又沒有什麽招投标,什麽資質不資質,也不會嚴格去審。幾乎是看誰順眼,跟誰關系好,就把工程和工程款給了誰。

拿到項目的人,有的像屠老板這樣,有自己的建築公司,有點吧,也就一空殼。

他呢,只好再看誰順眼,跟誰關系好,把工程轉包出去。當然,工程款比他自己拿到手的要少——不然他圖什麽啊。

從“二道販子”手裏拿到工程的,還可以再轉包,這樣子層層轉包,最後,總算找到一個有建築隊的。

有自己建築隊的,也不見得建築隊有多大規模,他只能建一部分。那怎麽辦?

這時候,他就會把自己不能幹的那部分,“分包”出去,多找幾個建築隊來幹呗……

季小冬聽系統把“播報”完……

愁死了,看這造型,分分鐘是要欠薪,并且讨薪都不知道去哪裏讨的節奏!屁的朝陽産業,這就是一大攤子渾水啊!就季海明那水平,還想進來趟,骨頭渣子怕是都剩不下。

“爹,我對不起你啊!”

季小冬到工地上拉着季海明的手,對不起大家夥兒。

她特意去找了一趟屠老板,跟屠老板說:“建築隊的工資,你能日結嗎?”

屠老板一張便秘臉,跟季小冬說:“我現在都是自己在墊資,工程款沒拿到呢!”

不過,屠老板看季小冬那麽上心,心裏琢磨,要是跟季小冬這個高人子弟關系不太遠,可以先結這個建築隊的賬。

于是屠老板問:“跟你啥關系,方便說嗎?”

“有什麽不方便,那是……”

季小冬忽然住了口,還真有點不方便。也不知道跟屠老板的“利益聯盟”到哪一步了……

季小冬心裏糾結,看看屠老板辦公室的門,心道,現在撕了“高人子弟”的虎皮,我還能不能出得去這間屋?

“怎麽了?不方便?”

屠老板在一旁催促。

“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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