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建築隊的工頭, 季海明。”

季小冬心裏已經想明白了,這時候正是她掀開自己所為“高人子弟”馬甲的契機。反正所謂的高人子弟,本來也就是你屠老板一開始硬安在我身上的。早晚有掀馬甲的一天。

一個謊言需要無數謊言去圓。

現在不掀馬甲,等到了後面, 雪球越滾越大的時候, 牽扯的利益和人員更多, 更不好收場。

永遠不要以自己的出身為恥。

所以季小冬笑了笑, 跟屠老板說:“季海明, 是我爸。”

屠老板眉毛位置的大幅度變動牽扯着臉上的橫肉抖動, 顯示出他內心情緒的劇烈變化。

小丫頭氣定神閑的樣子讓他吃驚。

什麽“高人子弟”, 都是他屠蘇一手打造的“神話”罷了。他在社會上摸爬滾打混了大半輩子, 從來相信拳頭說話。就是有什麽高人, 也能用自己的拳頭把“高人”打趴下。

他白手起家掙下的這份家業, 難道是老天爺看他“傻白甜”,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季小冬在寧澤, 難道還能翻出天去。他第一次見着季小冬之後,就托關系查了她的家庭背景和社會關系。

本來想直接挖出她背後寫書的人, 撇來這小丫頭自己直接跟寫書的人聯系。掙錢的事情, 誰會希望中間商賺差價。

不過他挖來挖去,始終挖不出背後那個“高人”。

不是藏得太深,就是根本不存在。

屠老板不信有什麽一個農村小丫頭能聯系到,他動用社會力量卻找不出來的人。那麽排除這個可能性之後……

少年天才麽,國家都辦科大少年班,國家都相信有天才,他屠老板難道還能聰明過國家去。

不過再天才的少年也是少年,頂多腦袋瓜子聰明,沒進社會的小毛孩子, 他自信能把季小冬拿捏的死死的。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只要把她捧得高高的,架得高高的,把她托到半空中。看着風光無限,實際上沒有一點兒根基,經不得一陣風,端的是任自己捏圓搓扁。

說你是“高人子弟”,你能揭下自己的面皮,說我不是,我就一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你能嗎,你敢嗎,你舍得放棄身上的光環嗎?

屠老板認為季小冬不敢。

沒想到,季小冬還真敢。

她明明白白,不回避、不慚愧,自信大方的笑着,對屠老板說,那個農村來的,承包你二手工程的小包工頭,是我爸。

大風大浪都闖過來的屠老板,生生被将了一軍。

“哦。這樣啊。”

屠老板闖江湖時的那一套經驗,好像都起不了作用。

季小冬緊緊盯着屠老板的反應,判斷着自己的處境。

花花腸子人騙人,你不懷好意想繞別人,不知道哪會兒就把自己繞進去了,不如開誠布公。

屠老板想了想,含含糊糊的說:“賣書,還得有點噱頭。”

季小冬聽明白了。

方才還不怎麽緊張,聽明白這話,後背出了一層汗。

後怕。

原來他早知道了。季小冬怕自己的表情洩露心緒,她站起身來,走到屠老板辦公室窗戶旁邊。

透過二層小樓的窗戶,看向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所有人的行動在她的俯視下一目了然。

自己的行動,是不是也在屠老板的眼中,看起來如這街上的行人一樣一目了然呢。

“高人子弟”,呵。季小冬背着人肆無忌憚的冷笑,她來到這世界後,一路走的太過順遂。

季小冬心中警醒,不得不承認,對屠老板這種混江湖的“粗人”,起了輕視之心。以為他真的像表現出來的那樣,跟愚夫愚婦們那樣,信了什麽高人的鬼話,信了“造神”一樣的忽悠。

她想起自己從前那個世界裏經常出現的一句話,雖然對同一件事情反映相同,但有的人是蠢,有的人是壞。

屠老板的信,是假信。他自己假信,是為了讓別人真信。

連季小冬這個“正主”,都險些被他唬住。

季小冬心情平複了一些,吐出一口濁氣。

自己老老實實的揭開和季海明的關系,明明白白告訴屠老板自己并非什麽高人子弟,竟然歪打正着,斷了以後屠老板自行在這上面做文章的念想。

她轉過頭,臉上的表情絲毫看不出方才內心的翻湧情緒。

“屠老板,我們以後的發展,需要好好談一談了。”

季小冬重新認識了屠蘇屠老板。

屠老板今天也重新認識了季小冬。

這個小丫頭片子,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不知世事好拿捏。

兩個人在屠老板的辦公室正式落座,到了這一刻,屠老板和季小冬之間,才正式成為生意場上平等的合作夥伴關系。

落筆簽下自己名字的時候,季小冬想,屠老板似乎是第一個,不用季小冬帶着大人,不用季小冬借別的關系,完全是憑“季小冬”這三個字,結成的合作夥伴。

“笑得這麽開心?”

“嗯?我笑了嗎?”季小冬揉揉自己的臉:“因為能跟屠老板這麽厲害的人合作開心啊。”

“呵呵。”

屠老板對這個馬屁不置可否。

“老百姓還是迷信權威的。”雖然在寧澤地區打出了市場,但如果想打開外地市場,屠老板說:“我覺得,宣傳上,還是得,适當加工一下。”

嗯,确實,季小冬也承認,一個高中生寫養生保健書,太沒說服力了,不然她也不會先在家裏忽悠季海明。

但那些什麽隐居山林的避世高人子弟的宣傳,也太扯淡了,跟社會主義價值觀不符合嘛!

季小冬想了想,把自己上一世的頭銜拿出來:“中國農業科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緊貼獲得者?可以嗎?”

……

屠老板臉色幾乎可以用五彩缤紛來形容。

啥意思這是?難道是我想多了,這小丫頭片子根本沒什麽定力和本事,揭穿自己不是高人子弟的目的,是嫌我吹的不厲害捧得不夠高?

“這個……這個……”

“哦,對了!”季小冬拍拍腦門:“把前面兩個去了吧,只留最後一個。”

她覺得,吹她是什麽“高人子弟”,到時候吹崩了,她可變不出什麽高人來。把她上一世的頭銜拿出來說,回到八十年代,有了這麽多“千金難買早知道”的優勢,她還能混不到上一世的水平?

将來搞學術,至少得是個專家教授吧。現在拿出來,等多算“貸款吹”,後續能“還”上。

“□□津貼的具體人名,不好查。”

季小冬貼心的跟屠老板解釋,君不見後來多少電視賣藥廣告,裏面的人個個享受□□津貼。

“行,行吧。”

屠老板心情複雜的接受了季小冬的建議,賺錢麽,大家都是為了賺錢。

臨了臨了還是沒忍住,季小冬走的時候,屠老板說了句:“好好學習。”

季小冬:???

屠老板看着季小冬吃驚又疑惑的眼神,不自在的咳了一下。你不是學生麽,我讓你好好學習有什麽不對。

“別,屠老板,你可不是這人設。”

屠老板只好說:“你這丫頭鬼精鬼精的,将來說不定真能考個好學校混個文化人當當。到時候咱吹起來底氣也足不是。”

季小冬:……

你說的對。

有了季小冬這層關系,屠老板沒拖欠季海明建築隊的“工程款”。

季海明幹完之後,屠老板還沒從自己上家那裏拿到錢,先自己出錢給季海明墊付了,沒有欠成三角債。

結賬及時,還沒有主家天天在旁邊叨叨,日工資還多。跟着季海明出來幹的這些青壯,一個個徹底抛棄了王偉勝,轉頭倒向季海明。

把王偉勝從前的事情全都抖摟出來——包括吃一頓飯連放八個屁。

“哈哈哈哈。”

季海明出了一口惡氣,驕傲的大公雞似的,得意的挺着胸膛,翹着尾巴。

回村時特意開着自己的三輪車路過王偉勝家的家門口,高聲喊:“偉勝大哥,我從城裏蓋樓回來了,給你帶了兩瓶酒,你開開門讓我進去。”

“呸!”

王偉勝在家裏緊閉大門,心裏罵了季海明祖宗十八輩。

季海明也不是真想進去給他送酒,純粹是惡心王偉勝。叫了幾遍,開開心心騎着三輪車回家了。

回家不久到了秋收,地裏事情多,季海明徹底安穩下來。

季小冬知道後,終于放下一樁心事。內外無事,安安穩穩學習,準備高中裏各個科目的聯賽考試。

聯賽成績好了,就可以入選省隊,國家隊,去參加國際賽事。

寧澤市這個舞臺,對季小冬來說已經太小了,她需要到更高的平臺去嶄露頭角——到時候屠老板賣書也好吹是不是。

但是吧,她在自己世界裏的時候,參加的是生物競賽。結果呢,現在年代有點早,國際上的生物競賽竟然還沒有?!別人穿書都有根又粗又大的金手指,她這算啥,除了個百無一用的系統,還把自己金手指給砍去一截?!

沒辦法“投機取巧”的季小冬,只好刻苦努力,跟同桌林朝陽天天“比學趕幫超”,互相看着不順眼,誰也不服誰。

放寒假之前成績出來,季小冬數理化成績全部通過了預賽,林朝陽也全部通過了預賽。

“得意個什麽勁兒!”齊北辰在後面狠狠踹了林朝陽板凳腿。

齊北辰高中這半年,也可能是開竅了,也可能是被季小冬坐在前排的背影刺激到了,保持了初三中考前的學習強度,天天玩命的學。終于把自己的座位,從最後一排,努力到了季小冬和林朝陽位置的側後方。

“當然得意了。”林朝陽說:“有本事你也過啊!”

“季小冬沒過嗎?”

“季小冬過和你有什麽關系。”

林朝陽一句話把齊北辰噎回去。

齊北辰吵架從來吵不過林朝陽,只好又伸腿踹了一下林朝陽板凳腿。

反正快放寒假了,我忍。林朝陽把板凳使勁往前移,移得幾乎跟桌子貼在一起。

季小冬看了,問:“要不咱倆換個座位?”

林朝陽推了推眼鏡,換座位,不就代表自己怕了齊北辰那流氓?不換?但他心裏真的想換啊!

“寒假之後再換吧。”林朝陽說:“反正還得期末考,按成績排位,說不定他位置不在那裏了。”

“行。随你。”

季小冬點點頭,她只是提建議而已,換不換還要看林朝陽。

林朝陽期待的期末考和寒假終于到來了。

放假這天,季海明算着日子,特意上城接季小冬回家。

“這一年,咱家過得,那叫一個舒心。”季海明跟季小冬說:“你大伯、你小叔,今年都說要回家過年!并且在咱家裏擺貢!”

季海明開着三輪眉飛色舞吐沫橫飛,上城一趟不容易,拉着季小冬又去買了一批年貨,季小冬就跟滿三輪車年貨一起,被季海明載回了家。

季家的院子裏,被滿滿登登的年貨擠得,幾乎插腳的地方都沒有。

季海明跟季小冬暢想未來:“咱的草莓再一收,又能賺一筆。”

“不止咱家賺,大家都能富。”折騰這麽久,終于要見成果,季小冬也很開心:“我媽的香包也打開門路,這就是咱家的政治資本。明年再換屆,村支書舍你其誰。到時候再讓顏叔推薦,當選個人大代表。”

“我過了年考競賽,争取入選國家隊,到國際上代表中國打比賽。咱家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連王榮花也對未來充滿期待:“咱家的日子,芝麻開花節節高,肯定紅紅火火。”

“那必須的!”

季小冬在燒的暖烘烘的屋子裏,吃着火鍋唱着歌,怎麽也不會想到,她來到這裏之後,最大的危機,馬上要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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