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天光一點點亮了起來。
太陽從地平線慢慢往上爬。
下過一夜雪, 本來冬日慘白的太陽,竟顯露出一些橘黃色的溫暖色調,空氣似乎也變得暖和了一些。
在雞窩裏瑟瑟發抖了一夜的公雞,慢慢探出腦袋, 左看看右看看。進而擠出身子, 撲棱棱飛上矮牆, 趾高氣昂的挺起胸膛。
“喔喔喔~~~”
雄雞一唱天下白。
牌坊村正式從黑夜裏醒了過來。
圍在一起僵坐了一夜的衆人, 此時也都開始慢慢活動活動手腕腳腕, 接着慢慢起身, 伸伸胳膊, 擡擡腿, 舒展蜷縮了一夜的筋骨。
季小冬也慢慢起身, 她覺得自己像個小木偶人似的, 手腳都不怎麽聽從大腦指揮。
她揉揉臉,現在最想做的事情, 就是喝一杯滾燙滾燙的熱水,再鑽到被窩裏好好睡上一覺。
“走吧。”
季小冬招呼王榮花和季海明。
沒想到王榮花搖了搖頭, 站起來, 慢慢走到田埂上。
其他的人,大多跟王榮花的想法一樣,沒有人急着回家,都慢慢到了田埂上。
沒有人說話,季小冬聽到她的左邊,不知道有誰在低聲哭泣。
夜裏看不清楚的大棚,此時一覽無餘。
田裏的雪被散亂的腳印踩得泥濘不堪,垮塌的兩個大棚的鋼管,四仰八叉的刺破塑料膜指向天空。堪堪立住的大棚也沒了往日的“精氣神兒”, 這裏鋼管有點歪,那邊拱棚有點斜。
昨夜被割了塑料膜的,一道道劃開的口子,在風中嘩啦嘩啦作響。
損失慘重,每個人心裏都不好受。
有人索性坐在田埂上拍着地大哭,就連愛面子的“老爺們兒”,也有不少人在偷偷抹眼淚。
季小冬昨天晚上已經哭過,此時木着一張臉站在田埂上,周圍哭聲一片,她的內心卻毫無波瀾。
“只倒了兩棟。還好。”
季小冬當時最擔心的,是大棚垮塌。現在的情形,只是看起來慘一點。
季小冬拉拉季海明的衣服,指指那些被割破塑料的大棚:“這些還能再搶救一下。”
“真的嗎?!!!”
季海明的眼亮起來,一腳踹在蹲在田埂上傷心的民兵隊員陳興國屁股上:起來!都起來!別垂頭喪氣的!我閨女說能搶救!還有救!”
昨天晚上季小冬的表現給衆人也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雖然對季小冬沒有季海明那樣的盲目信任,但聽了這話,也都願意轉過頭來,聽聽季小冬的意見。
雖然是個“丫頭片子”,但好歹是個上過學的丫頭片子。
再說,現在的情況,哪怕是一根救命稻草,也得牢牢抓在手裏。
“怎麽辦?”
“把沒有歪的那些大棚鋼管扶正,再培培土,連接的地方用尼龍繩綁結實。這些。”季小冬指指随風呼啦啦亂響的破塑料:“割過的棚上,再重新換塑料覆蓋膜。”
“換了有什麽用。”
有人小聲嘀咕:“裏面的苗子都凍死了。”
“你去現在就給我去看看棚裏的苗子死了嗎!”季小冬厲聲說道:“你去!現在就去!看看苗子死沒死!”
季小冬一下子炸了。大家忙了累了整整一個通宵,在想辦法努力減少損失的時候,在她還沒有說完全部方法步驟的時候,有人竟然煽動負面情緒,說做什麽都沒用。如果不是季海明和王榮花在這裏,季小冬當場就要罵娘。
現在不死以後也要死。
那人心裏暗戳戳的想,卻被季小冬的氣勢鎮住,不敢再出聲瞎BB。
其他人也都被季小冬鎮住了,方才說話聲、咳嗽聲、跺腳聲,各種聲音一下子消失,每個人都縮縮腦袋。不論心裏是不是還對小丫頭片子有輕視,沒一個人再敢公然表現出來。
“苗子沒大家想的那麽脆弱。每畝地裏抓緊施上15-20斤尿素,5斤磷鉀肥。磷鉀肥最好葉面施。可以增加抗逆性,防止凍害。”
衆人被季小冬嘴裏的詞兒繞暈了。
周圍鴉雀無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貿然開口顯露自己的無知。
尿素聽懂了,磷鉀肥也知道。但啥是葉面施,難道肥料還不上到地裏?至于後面的啥啥啥,啥來着?別說聽懂,記都沒記住。
季小冬說完“常識”,問季海明:“蓋大棚的塑料布,當時還有沒有剩?”
季海明點點頭,又搖搖頭。
“有一些,怕是不夠。”
其他人聽了季海明這話,一個個心裏開始琢磨自己跟季海明的關系遠近。不夠,差多少,肯定得先緊着他們自家和跟他們關系好的……
季小冬哪裏知道人群裏這些小心思,又問:“大家家裏肥料夠不夠?”
肯定不夠,肥料是有保質期的,時間長了容易板結,放家裏不但味道大,還占地方。大家都是年年買新的,誰特麽會在家裏屯肥料啊!只是這話,大家看看季海明,人家親爹在這裏呢,其他人插什麽嘴啊。
“夠不夠?”
季小冬又問了一邊。
還是季海明出聲:“咳。肯定不夠的。你看咱家……就沒……”
季小冬:……
我還真沒發現。
“沒有,那趕緊去鎮上買啊!”季小冬說:“得發生凍害之後抓緊施肥,才能減少凍害。”
“那個……丫頭。”季海明終于忍不住,扯下面子:“我們都是大老粗,你這麽說話,大家都聽不太懂。”
知音啊!還是海明明白事理!
季海明話音未落,周圍大家夥兒猛點頭。
季小冬:……
“哪裏不懂。”季小冬無力的從頭再說一遍:“塑料壞了,換新的,這都懂吧。”
“這當然懂。”
“換了新的之後,要在被割的棚裏施……上化肥。上尿素。”季小冬問:“懂吧?”
……
陳興國仗着跟季海明關系好,季小冬見了得喊他個叔,開口說道:“上化肥肯定懂。但是上了化肥會不會有效果……”
“哦!我懂了!”
季小冬懂了!茅塞頓開。
大家本來已經遭受了損失,怕的是出錢買了化肥,上了肥料也沒效果,白花錢,損失更多!
他們不是不懂怎麽施肥,不懂的是為什麽要施肥!講不明白這個,大家是不會心甘情願拿錢買化肥的。很多人寧願忍受已經有的不可挽回的損失,卻不想再增加投入,去冒自己不知道的風險,“堵”挽回損失的可能性。
即便挽回損失的可能性99.999999999%!
但是吧……關于作物抗性原理,季小冬左看看,右看看。她沒有一時半會兒能給大家講明白的自信。
怎麽說呢?
有了!
季小冬打了個響指,跟陳興國說:“陳叔,你想下平時什麽時候施肥。是不是莊稼黃萎了弱了才施!”
陳興國點點頭。
“這相當于什麽,這相當于人身體不好了補營養吃藥啊!”一旦有了思路,季小冬講起“科學道理”來一點兒嗑吧都不打:“現在施肥相當于什麽,相當于人凍着了,給他喝點熱水吃點要,你說人能不能好!你說莊稼能不能好!”
“能好,能好!”
“是這個理兒。”
不但陳興國,周圍的其他人也都連連點頭。
“對對對,應該上肥。”
“那你說的那個磷鉀肥,我聽着咋還不是上地裏?”
有了陳興國帶頭,大家抱着“我不是第一個笨蛋”的心理安慰,問題多了起來。
“你想,咱人病了,除了打針有時候不還得吃藥。上地裏的相當于打針,噴葉子上的,相當于吃藥!”季小冬說:“你要覺得你棚裏的苗子病得厲害,就給它打針吃藥,要覺得不那麽厲害,就只給它打針,不用吃藥也可以啊。”
這個道理聽起來好有道理……
所有人都被季小冬說服了。
我們的苗子雖然遭了災,但只是生了病,離死還差着十萬八千裏呢!
太陽升到了樹梢上,大家又都重新充滿幹勁兒。
“快去買塑料和化肥吧!”季小冬說:“今天一定要先把棚蓋起來,不然晚上再凍一晚上,什麽都不好說了。”
“咱村能出去嗎?”
不知道誰說了一句。
人群裏還沒有其他反應,季海明作為大家的“主心骨”,展現了他在村裏的威望和擔當。
“人能出去!”季海明說:“車子出不去,人能走出去!”
他環顧四周,眼神落在衆人身上:“有沒有人願意,跟我走出去,把東西背回來。”
“我願意!”
“我去!”
“我!”
“還有我!”
……
當初成立合作社時,本就以跟季海明關系好的民兵隊的人員占多數,都是些二三十歲的青壯小夥子,明明有了解決的辦法,誰都不肯坐以待斃。有了人帶頭,其他人也開始争先恐後舉手報名。
不論大家存了何種心思,這時候在這牌坊村小小的一塊地頭上,所有人的人心,都擰成了一股繩。
季海明讓季小冬算了算需要買的物資重量,點了十五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
“當家的。當家的。”
季海明點完之後,王榮花招招手,把季海明拉到遠離人群的地方。
季小冬看着好奇,也跟過去。
聽見王榮花對季海明說:“你再多點幾個人,盡量一家讓去一個。”
“不是老的就是娘們兒。”季海明不耐煩的擺擺手:“讓那麽多人去幹啥,不夠拖後腿的。”
“你傻啊!”王榮花錘了他一下:“不一家出一個人,到時候東西買回來,有人覺得買貴了怎麽辦!有人懷疑你們從中間悶錢怎麽辦!別出力不落好!”
卧槽!季小冬聽了暗暗咋舌,我真沒想到這一點,我媽牛逼啊!對人性看得太透了!!!
她還沒感慨完,就聽見季海明的大嗓門:“誰能這麽沒良心!你咋把人想這麽壞!”
季小冬:……
我爹這個傻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