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屋子裏暖意融融, 熱氣蒸騰,天空開始飄灑下來細細密密的雪粒。
不多久,小雪粒慢慢變大,變成紛紛揚揚的雪花。
季小冬探出頭去, 興奮的叫了一聲:“哇!下雪啦!”
王榮花從她推開的窗戶縫裏往外看了一眼, 卻沒有季小冬的興奮勁兒。
甚至微不可查的嘆了一口氣, 踢了踢季海明的小腿:“當家的, 去把雞籠蓋一蓋。”
“嗨, 不用。”季海明吃着火鍋唱着歌, 一點兒也不想從溫暖的屋子裏冒雪出去。
娘門兒心眼小, 事情多。
這點雪, 蓋什麽雞籠。
他夾了一大口白菜, 一點兒也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跟王榮花說:“不用,天氣預報說今天沒大雪。”
“天氣預報能信嗎?!”
王榮花氣不打一處來, 十次裏能不能準兩次!你看天氣預報進過多少次坑了心裏沒數嗎!
王榮花忍不住數落季海明:“不說別的,就說上月曬糧食的時候, 都開始下雨了你還非得擰天氣預報預報的沒有雨, 不往家收糧食,最後受潮了多少,你有沒有點數。能不能長點記性有點心!”
“好了好了,我去。”
季海明受不了王榮花的唠叨,舉手投降。
抓了頂帽子頂在頭上,出門去找東西蓋雞籠。
雪仍舊下着,連那輕紗摩挲似的細碎聲響都一概不聞,如傾沙一般,只管無聲無息地下着。
季小冬想去雪地裏玩, 打着給季海明幫忙的名義,也出了屋子。
蓋好雞籠,季海明順道又把豬圈加固了一些。
做完這些事情,回屋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地上雪積得很厚,深一腳淺一腳,踩上去松軟而踏實。
季小冬跟在季海明身後,屋裏昏黃的燈光照出明明暗暗的腳印,以及腳印的邊緣鑲滿了碎鑽般的金色細芒。
她擡起頭,看起來并不像紛紛揚揚的雪花往下落,而是她自己往天幕深處不斷前進。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季小冬張開雙臂在雪地裏轉了幾個圈,直到王榮花叫她,在戀戀不舍走進屋裏。
“好美啊!”
季小冬感慨美麗的雪景,季海明和王榮花卻沒有這等心思。
季海明一邊抖落抖落帽子和肩頭的雪,一邊無不憂慮的對王榮花說:“還真下大了。”
“是啊,不知道明天村子會不會被大雪封路。”
“封了路也沒關系吧。”季小冬GET不到爹媽憂慮的點:“咱家年貨夠吃好久了,平時也經常十天半月不出村啊?”
能出去不出去,和不能出去,差別還是挺大的。
季海明和王榮花從物質匮乏的年代走來,對“物質可能匮乏”的擔憂深深刻到骨子裏。
而季小冬,此時雖然和季海明王榮花在同一屋檐下,但中間卻隔了四十多年經濟飛速發展和物質極大豐富的鴻溝。更何況,在物質極大豐富的年代,季小冬都屬于占有大多數資源的最頂尖那一小撮。
她上一世是個完完全全城裏讀書長大的孩子,後來雖然當了農科大佬,但跟真正在農村一線的普通老百姓之間,方方面面都有無比巨大的差距。
如果她四十年後是普通菜農,這時候她就會意識到,随着雪花飄落下來的,不止是銀裝素裹童話般的美麗世界,還有……
系統刺耳的尖叫聲——
滴——滴——滴——
意識深處像被一根針不住挑動,季小冬蹙眉揉着額角。
“怎麽了?”
王榮花擔憂的問。
“沒,沒什麽。”
季小冬定了定心神,微微閉上眼,凝神去看系統的警報界面——所有的大棚,每條鋼管都變成粗亮的大紅色,不斷變化的參數顯示着它們的搖搖欲墜。
“大棚要被雪壓倒了!”
季小冬猛然站起來,額頭上滿是汗珠。
“什麽?!”
王榮花和季海明也都呆住了。
“快!快去看看!”
季小冬抓起外套,來不及好好穿,剛剛套上一只胳膊,就拉開屋子的木門,迎頭跑進漫天的風雪裏。
季海明和王榮花連外套都不穿了,從炕上下來,趿拉着鞋子,門也來不及關,趕緊往地裏跑。
“這……這可怎麽辦……”
大棚上的雪看起來比地上的更厚,積雪壓的塑料膜凹陷下去,凹陷下去的塑料膜像盆地一樣,又裝滿了更多的雪花。
受力不均勻的鋼管彎出巨大的弧度,每跨之間的距離歪歪扭扭的逐漸扭曲變形,似乎下一秒就要狠狠摔在地上。
王榮花紅了眼圈,一直念叨:“這可怎麽辦好,這可怎麽辦好!”
季海明手腳冰涼冰涼的,他看着幾乎和漫天白雪融為一體的大棚,這麽多……這麽多……這不是他家一家的,村裏很多人都入了他的合作社……萬一……他不敢想,不敢再想下去。
“冬冬。”季海明這會兒渾身發冷,聲音發顫問季小冬:“冬冬,這可怎麽辦啊。”
我哪知道。
季小冬彎腰抓起一把積雪搓了搓臉,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怎麽辦,總不能坐以待斃。
冰涼的雪團一擦,季小冬慢慢冷靜了下來。
盡人事,聽天命。
“掃雪。”
“掃雪?!”
季海明幾乎要絕望,指指自己,又指指連片的大棚,說不出一句話。
我們仨,這麽多……最讓他絕望的還不是大棚太多,而是雪一直在下,看不到消停的跡象。
而大棚們卻搖搖欲塌。
怎麽可能,怎麽幹的完!怎麽幹的完!
“不然呢。”
季小冬面無表情的看向季海明,她心裏的無力并不比季海明少多少。
“掃雪,掃雪。”
說話的功夫,一直直愣愣紅着眼眶的王榮花,彎腰撿了根粗大的枯樹枝,沖到地裏,瘋狂的掃起來。
怎麽掃得完!一個人怎麽掃得完!
“你……不,你把鑰匙給我!”季小冬拉住季海明:“你把村部喇叭的鑰匙給我,我去喊人!”
“鑰匙在家裏,堂屋桌子的第二個抽屜!”
“我知道了!”
季小冬轉頭撒丫子往家跑,到家翻出鑰匙,一刻不停又跑到村部。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季小冬摸黑打開村部的門,來不及開燈,插上大喇叭電源,氣兒都沒有喘勻,在喇叭裏大喊:“大棚……快被雪壓塌了!請大家,帶上掃雪工具……去地裏掃雪!”
“大棚,快被雪……壓塌了!請有草莓棚的……帶上工具,去地裏掃雪!”
“請大家去地裏掃雪!”
……
“請大家~噗~~”
“喂!喂!喂!”
“啊~!”
季小冬氣的狠狠砸在桌子上,疼,太疼了。
砸的手疼。
季小冬捂住臉,在漆黑的村部裏放聲大哭。
屋漏偏逢連夜雨,怎麽這麽不順!
不知被大雪壓斷了哪根電線,村部裏的大喇叭,消失了它應有的大嗓門。
只有嗚嗚的北方吹進窗棂。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但人需要發洩。
發洩完了,還要幹活。
季小冬哭了一會兒,哭完了,抹抹眼淚。
沒關系,大喇叭壞了,還要手持的高音喇叭。
不能在全村上空喊,我就到小巷子裏每家每戶喊。
她抽噎這摸到村部的手持喇叭,又拉開抽屜摸了幾節電池揣到兜裏,作為沒電時的備用。
等她走出村部,發現牌坊村已經慢慢醒過來了。
道上很多扛着工具深一腳淺一腳往地裏去的人,都是被季小冬剛剛的大喇叭叫起來的。
冬天夜裏靜,大喇叭一喊,聲音震天響,效果拔群。
只是因為天冷,大家上炕早,聽見之後,還得重新穿衣裳出來。
正好跟哭了一陣兒的季小冬撞到了一起。
有人往地裏走,季小冬稍稍放心了一些。她怕有人還沒有聽到,又深一腳淺一腳繞着村子家家戶戶叫了一圈。
沒有承包草莓棚的人被擾了清夢,罵了一聲又翻身睡了。
當時出資“入股”種草莓的人家,聽說大棚要倒,一個個跟季小冬家一樣,男女老少齊上陣,不顧大雪紛飛,扛着掃把深一腳淺一腳往地裏趕。雪天路滑,夜裏看不清路,不少人摔了跟頭。
顧不上打打身上的雪,爬起來趕緊往前走。
季小冬喊完一圈,回到家裏,把喇叭別在腰裏,拉了一個掃把兩個木掀拉到地裏。
地裏的人已經很多了,手電筒的光不時掃過天幕,光柱裏雪花卻絲毫沒有減小的趨勢。
季海明和王榮花正合夥掃一個大棚。
季海明掃北邊,王榮花掃南邊。
雪下得太大了,一個一百米的大棚從東頭還沒有掃到西頭,東頭的塑料膜上已經又積下了一層薄薄的雪花。
三四個大棚掃過去,第一個掃完的大棚,又到了不堪重負的階段。
只能回過頭去再掃一遍。
不停的掃。
只能不停的掃。
季小冬的胳膊,累得已經擡不起掃把來了。
她的掃把重重掉到地上,垂着胳膊彎着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她現在已經扔了外套,毛衣的領子已經濕透了。
不止她,所有人的工作速度都在下降。
原來掃四個棚要回頭掃,現在掃兩個棚的時間,就需要回頭重掃。
沒有人知道現在幾點,也沒有人知道雪還要再下多久。
“系統,你知道還要下多久嗎?”
系統默默出來,又默默退回去。
它沒有連衛星。它即便連了衛星,現在天上的氣象衛星,也沒有足夠多到可以定點播報平安鄉這麽小面積的地區。
它能給宿主提供的,只是這個世界運轉的大趨勢,這麽小這麽具體的技術問題……
季小冬無奈的嘆口氣。
她本沒有抱太大希望,也算不上失望。
求人不如求己,靠天不如靠人。
不知道雪什麽時候可以停,大家幾乎都已經累到極限,這樣下去,第一個棚的倒塌,只是時間問題。
一旦出現垮塌,大家的心理防線也會随之坍塌,随後大棚的垮塌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
這不行,這樣不行!
季小冬走到田頭上,拾起被她扔在地上的大喇叭。
她做了一個決定。
拿起喇叭,對着正在掃雪的衆人高聲大喊:“割棚!割棚!!!”
所有人都愣住了,停下了手中的掃把。
手電筒的光束全部集中到季小冬的身上。
“割棚!割棚!割棚!有舍才有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季小冬喊完,彎腰撿起地上一根枯枝,把一頭折斷,折出尖銳的角,在手電筒光速的聚焦中,走到自己家的大棚裏,擡手一“刀”,一條長長的口子出現在緊繃的塑料膜上。
上面的積雪順着割開的口子滑落下來,砸到綠油油的草莓苗上。
四周頓時鴉雀無聲,只有雪落的聲音。
季小冬拿着枯枝往前走,每隔一個垮,割開一道口子,左右相對。
不一會兒,這個大棚裏變得綠白相間,冷風灌了進來,草莓的葉子在寒風中顫顫巍巍。
季小冬看着愣神的衆人,嘶啞着嗓子大喊:“還不快行動!非得看着棚塌才可以嗎?!”
像是為了給她的話做注解,話音未落,只聽遠處“砰”的一聲。
一間大棚終于承受不住積雪的重量,被壓垮倒在了地上。
人群中頓時一陣騷亂。
“不要慌!不要慌!大家不要慌!”
季小冬嘶啞的聲音不夠響亮,她索性撿了塊雪,含進嘴裏。冰涼的雪水滑過炭火炙烤一般的嗓子,帶來片刻清涼。
“選棚割!選棚割!割了的還能賣錢!割了一樣能掙錢!”
她在農村待了三年,也多少了解一些大家的猶豫和顧慮都在什麽地方。
聽季小冬這麽說,腦子轉的快的多少也都能想明白一點。
割了棚,雖然賠一些,看起來還能掙,總比棚全塌了強。
季小冬又含了一塊雪:“不要全割!不要全割!能保幾個是幾個!”
幸虧有腦袋瓜子靈光的村民,馬上想明白了季小冬的策略。
不但立馬回身幹活,還跟自家其他人解釋:“割了的棚就不用管了,我們專心掃其他沒割的!”
“對對對,是這個理兒!”
衆人漸漸回過神來,抓緊時間割棚掃雪。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天上的雪漸漸小了下來。
不用再上了發條一樣一刻不停的掃雪。
積雪落的慢,大家漸漸停了下來。但沒有一個人敢回家。
誰也不知道待會兒的雪,會不會變大。
剛剛幹活時脫下的衣服,又被一件件穿在了身上。為了取暖,大家坐在地頭上,所有人擠在一起,竟然也能抵擋雪天的寒風。
季海明找了點枯枝爛葉堆在一起,讓他民兵隊裏離家最近的一個姓陳的後生回家去拿紙和火。
雪還沒來得及融化,枯枝爛葉還沒有完全變得潮濕,廢了接近一盒火柴之後,竟然真讓季海明點燃了。
大家圍坐在火堆旁,火堆映紅了每個人的臉。
不知何時,天上細小的雪花也不再飄落,天色漸漸變白,太陽出現在地平線上。
累到脫力卻十分亢奮的季小冬,忽然想起來一首特別不應景的詩:
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确實太忙了,好久沒更,在這裏給小可愛們道歉,也說點自己的感受,跟小可愛們聊聊天。
這章裏寫的故事,其實每年冬天在全國各地都有發生。現在我們的農業依然是“靠天吃飯”,風調雨順四個字,依然是老百姓們最大的願景。寒潮、大風、降雨、冰雹、大雪,對農業來說,都是切切實實的災害。
我從前特別喜歡下雪,現在每次看到天氣遇到有雪,特別是有中雪以上的情況,提前幾天就開始擔心。生怕哪裏會上報受災。每次雪下大的時候,菜農們真的是徹夜不睡通宵掃雪。
前幾天因為防y,蔬菜瓜果肉蛋奶流通不暢,我大年初二開始上班,我們這邊疫Q最重的時候,家裏天天讓我請假,我說我不上班,大家吃什麽啊。從最開始産地東西出不來,超市東西買不到,到後來供應全部恢複正常,這裏邊有自己的功勞,想想真挺開心的。
又想起來一件事兒,大概初十左右,我家漢子拿回來四套防護服,四套橡膠手套,15個一次性口罩,5個N95,說是單位發的。我當時直接震驚了,這是什麽樣的土豪!這些東西堪比黃金啊!結果第二天,單位讓他們去翻各個小區的垃圾,要把口罩什麽的污染垃圾分揀出來……哈哈哈哈然後他現在天天羨慕上海垃圾分類。
說這麽多呢,就是因為好幾天沒更,想念大家啦,疫Q也快過去啦,春天也來啦~~~開森,跟大家拉拉呱,唠唠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