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季小冬這次出國比賽, 一共還有五個同伴。

他們都是通過國內層層考試選拔,選出來的競賽考試的佼佼者。

換句話說,是國內競賽考試的前五名。

“從前慢。

從前的車馬郵件都很慢。”

季小冬穿書前讀這首詩的時候,很美。

現在她來到了“從前”, 體會從前慢的時候……很想死。

她需要先坐綠皮火車穿越大半個中國到之江省和兩個帶隊老師及其他四個同伴彙合, 再從之江省的肅江機場起飛。一行七人, 飛越近萬米的高空, 橫跨整個歐亞大陸, 去到一個跟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和社會關系完全不同的異國他鄉。

季小冬坐在季海明搖搖晃晃的小三輪上。

王榮花用兩個大蛇皮袋, 給她帶了滿滿兩大袋子行李。

要不是季小冬堅決反對, 她還能再裝兩大袋子出來。

一路上季小冬都在和王榮花扯皮, 企圖留一個大袋子在家裏。

沒想到王榮花在這件事情上非常堅決和固執:“外邊不比家裏, 帶着才能有備無患。”

“多帶點沒關系, 萬一出去之後想找沒有,可就抓瞎了!”

“哎呀。”季小冬頭疼:“幾天時間, 真沒有就借呗。”

“借不到呢?人家不借給你呢?”

“有什麽非用不可!”季小冬說:“三五天,忍忍就過了。”

“那生病了怎麽辦, 水土不服怎麽辦?!”王榮花抓住一個大蛇皮袋的中間, 給季小冬看一個似乎是圓形物件的凸起:“我給你帶了一包咱院子裏的土,都曬過洗過了,還給你篩了好幾遍。你記住了,要是到了國外水土不服,捏一小撮燒水的時候放進去知道嗎。”

……

季小冬努努嘴,想跟她媽說,人家國外不燒水。

又怕說了之後,王榮花幹脆給她買個燒水壺讓她帶着。

只好一路不說話。

實在受不了了,就“禍水東引”, 問季海明:“爸,你怎麽看?!”

“我?”一向堅定站季小冬的季海明這次立場也非常堅定:“我覺得你媽說得對!國外洋鬼子那裏可不比咱家這邊。”

“啊……受不了啦!”

穿書前季小冬親情緣淡,父母離異後各自組建家庭,她從小在老家一路寄宿學校,後來讀書、出國、工作,全部都是自己拿主意自己做決定,和父母想起來打個電話,想不起來三兩年不聯系也是有的。互相之間的關系,僅限于知道對方的名字。

王榮花和季海明這樣的……

季小冬覺得自己臉上的表情已經快到極限,馬上就繃不住了。

再忍忍。

季小冬深吸一口氣,要理解。

“媽。”

“嗯?”王榮花眼圈已經紅了,她停下唠叨,問季小冬:“怎麽了?想起什麽忘帶了?”

“不是不是,沒有沒有。”

季小冬尴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着,心裏默念《游子吟》。

終于到了火車站。

車站送客的月臺上三輪車沒辦法進,季海明只好把三輪車停在外面的小廣場上。

“一、二,起。”

季海明抓起一個蛇皮袋上面紮繩結的地方,一用力,扛到自己肩上。

壓得他一個趔趄。

“這麽沉,裏邊都是裝的什麽!”

季海明被壓得背微微彎曲,腦袋偏向沒有東西的那一邊肩頭,對王榮花說:“來,那一個!”

“爸,找人幫忙吧。或者搬兩趟。”

“兩趟更累。”季海明說:“快點,別磨蹭。”

王榮花聽了,知道站到三輪車上,把那個蛇皮袋也放在季海明肩上。

“爸,找個人幫忙吧。”

“幫啥。”季海明越走越快:“還沒兩袋化肥沉。”

“當家的,你走慢點。”

王榮花喊完,回頭跟季小冬說:“死犟!越老越像你爺爺。”

季小冬:……

季海明扛着行李一路把季小冬送進月臺,送到車廂裏。

現在不是暑假,也不是過年過節的時候,車廂裏人雖然多,但并不是很擠。

季小冬找到自己的位子,季海明把季小冬兩個蛇皮袋的行李分別塞到兩排座位底下。

一個在季小冬屁股下,一個在她對面。

季海明跟季小冬說:“記住這兩排,下車不要忘了,也不要跟別人的混了。”

季小冬點點頭。

看了看她位子的周圍。

巧了。

自己這一排,和共用一個小桌的對面那一排三個位子,現在都沒有人。

季小冬心裏微微松了口氣,看來至少這一段路,會稍微舒服一點。

放好行李,王榮花坐在對面的空位子上,抓着季小冬的手一個勁兒的抹淚。

送姑娘出去長見識,是好事兒。這時候哭多晦氣,頭發長見識短!季海明想訓斥王榮花幾句,哪想到還沒說話,剛想張嘴,自己的鼻子也變得酸溜溜起來。

“媽,你真的真的不用擔心。”季小冬說:“放暑假前一準兒回來,你就當我還在學校裏上學住校呗。”

“這能一樣嗎,哪兒一樣了。”王榮花抹抹淚:“在寧澤我們說看你就能去看你。”

“窮家富路,出去了千萬別不舍得花錢。少說話多做事,寧肯吃點虧,千萬別跟人起争執。”王榮花一個勁兒囑咐:“自己看着點天氣,冷了別忘穿衣裳。”

“知道,我都知道。”

“還有。”王榮花看看四周,壓低了聲音說:“這一路上你多長個心眼,千萬別讓人騙了欺負了去!見到老師前一路上多警醒一點兒。”

季小冬還沒反應過來王榮花是單純囑咐她注意安全,還是話裏有什麽深意。旁邊的季海明卻幡然醒悟!

自家閨女早就不是那個黑不溜秋瘦瘦小小的黃毛丫頭了,不知不覺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平日裏沒有注意,如今仔細一打量,出落的已經如此水靈。

“這可怎麽是好!”

突然有了“吾家有女初長成”這個認知的季海明,急得在一旁直搓手:“這一路上……我聽說南方可亂着呢!說是女孩子走大街上,一不留神就被套上麻袋扛走。”

季小冬滿頭黑線:“哪有你說的這麽玄乎,嚴打都打了幾年了!”

“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王榮花一聽被吓到了:“你也不想想,要是不亂,還用得着嚴打嗎。”

季小冬:……

“不然我送丫頭去吧。”季海明跟王榮花說:“我給她送到之江,見了老師再回來。”

“當家的,這主意好!”王榮花一聽當即贊同。

她出的最遠的門就是到寧澤市裏,一想到季小冬要去千裏之遙、萬裏之遙,心裏忍不住的發慌。

“不是,爸。”季小冬對季海明想一出是一出的行為徹底服氣了:“你在村裏開介紹信了嗎?”

……

此言一出,季海明和王榮花面面相觑。

“好了好了,真沒事兒。”

季小冬努力打消季海明和王榮花對遠方的“恐懼”,告訴他們,真的真的可以放心。

“列車就要發動,無關人員請下車。”

“列車就要發動,無關人員請下車。”

“列車就要發動,無關人員請下車。”

列車員在車廂裏來回走動,開始反複在車廂裏催促無關人員下車。

季海明和王榮花不得不戀戀不舍從車門口下去。

季小冬在車窗裏擺擺手。

咦?怎麽一個眨眼功夫,就不見了季海明,只看到王榮花?

季小冬把身子往外探了探,環顧四周,還是沒有看到季海明。

列車開始慢慢發動。

周圍一片隆隆的噪聲。

季小冬扯着嗓子問:“媽——,我爸呢——?”

王榮花一邊招手一邊快步跟着發動的列車前行,同樣大的聲音跟季小冬說:“去給你買點東西。”

季小冬驀得想起朱自清的《背影》,她一直遠行的喜悅在這一刻突然被離愁取代。

毫無過渡和緩沖。

她鼻子發酸,卻知道,絕對不能在王榮花的面前掉眼淚,不然會更讓他們擔心。

所以季小冬開玩笑似的,哈哈笑着朝王榮花喊:“我-不-吃-橘-子——”

王榮花顯然沒有GET到季小冬的“梗”,跟季小冬說:“不-是-給-你-買-橘-子——”

火車越開越快,王榮花跟起來漸漸開始有點兒吃力,季小冬探出半個身子正大力揮着手臂讓她回去,遠遠看見季海明快步跑了上來。

季海明越跑越快,王榮花停了下來,主動讓出窗邊靠近火車的位置給季海明。

季海明氣喘籲籲,遞給季小冬一個黑布包着半臂長棍子一樣的東西,跟季小冬說:“拿着、、、防身、、、”

火車越開越快。

季海明遞完東西就停了下來。

季小冬看着季海明彎下腰,弓着身子雙手按住膝蓋。

火車越開越快,半彎着腰的季海明變得越來越小。

遠處的王榮花更小了。

她看到越來越小的王榮花和季海明慢慢重疊在一起。

季小冬趴在窗戶上,直到寧澤站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變得再也看不見。

她坐回座位,一層層解開季海明遞給她的東西上的黑布。

呃……是一根折疊棍。

季海明你對你閨女有什麽誤解。

季小冬腦補了一下自己拿着甩棍“大殺四方”的情景。

越想越好笑。

笑着笑着,季小冬“笑”出了眼淚,笑得淚流滿面。

孩子大了要去闖蕩四方,父母笨拙的愛,給了他們能夠想到的,能夠給的全部。

季小冬擦幹眼淚,看着車窗外連綿的群山和碧綠的秧苗,和車窗玻璃上隐隐映出的自己的臉,和群山、大地、秧苗模模糊糊混雜在一起。

她心裏升起無盡而複雜的情緒。

這不是個“假”的世界,我叫季小冬,我和這個世界血肉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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